古巴中國吃

一瓢紐約 張北海 第2頁,共2頁

光禿禿的牆上,除了一張卡斯特羅照片和一張古巴地圖之外,我注意到在內室門旁貼著小半張已被撕破的毛筆字,「山窮水盡疑——」我猜是老華僑父親寫的。看到這家人的遭遇和現況,我不忍心問老華僑是否明白其中意思,也不忍心說還有下一句。直到我回到旅店,直到今天,我仍不能確定到底是說了好,還是沒說好。

一個小時之後,那兩男一女回來了。我看到他們手上只提著一整塊豬肉和幾大瓶啤酒。豬肉足有三磅,連皮帶毛。經過翻譯,才知道是黑市上買來的。

老華僑拿了肉,掂了掂,看了又看,走向室內隔出小空間的煤油爐前,並示意關上窗戶。幾個年輕人在關窗時不太好意思地向我微笑,用手指鼻,又指窗外。我才一下子明白。黑市買的非法豬肉,怕鄰居聞到肉香。

上桌的菜是煎豬排和豆子。紅色拉丁豆像是現成的,豬排則用豬皮和肥肉熬的油來煎。肉還算嫩,也有肉味,加上啤酒,是蠻不錯的一頓飯。不管怎樣,這道菜飯,究竟是在哈瓦那,一位古裔華僑老師傅親自下廚做的。

我只是搞不懂這算是古巴菜還是古巴中國吃,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什麼做什麼而燒出來的。

買菜沒用20美元,他們還了我一小疊古巴比索。我留給了他們,並在十一點走之前,又留了20美元,壓在啤酒瓶下面。

第二天又去各地參觀。傍晚時刻,我已放棄找一個古巴中國館子的願望,就問司機哪裡有比較好的餐廳。他說有。

我們開進了一個非常安靜的社群,上了一條優美的街道。沒有什麼行人,路燈明而不亮,街道兩旁是一排排大樹,稍為掩住了後面一幢幢獨立漂亮的老建築房樓。不少門前還有警衛。我瞄了司機一眼,他微微一笑,「外交社群,有些餐廳對外開放,可是他們不收我們的比索,只收外幣。」

哈瓦那使館區內一些前華沙公約國,當時已一一獨立。但是為了經濟原因,不少大使館的餐廳,對國外遊客提供晚餐。但因這是使館兼大使住宅,餐桌只擺在後花園和一間可供外人進入的大廳。

我不想提我去的是哪個東歐使館。總之,想到它們的傳統菜,又憶及一行現代中文詞句,我點了一道土豆加牛肉。

為了追憶,我在寫這篇文章之前,又去嚐了一次四十年沒光顧的紐約古巴中國吃。想到那年在哈瓦那吃的,我試了一道豬排。像是炸的,厚厚的三大片,還有拉丁豆和米飯,吃了沒一半已經飽了。

紐約的古巴中國吃,至今也存在了半個多世紀,但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考慮到這種吃在古巴的起源——第一或二代廣東契約工人移民,為了生活而搞出來的吃——那無論它今天在哈瓦那的境況,竟然還能給後代古裔難民帶到了美國,我們只能感嘆,不能苛求。而如果再想到近一百六十幾年來美國的中國吃,那就更無法苛求了。

上世紀60年代中之前,主要因為美國對華歧視性移民法,美國的中國吃,除了廉價的「雜碎」之外,也只是一些集中在唐人街的廣東館子。

是1965年移民法修正之後,才漸漸出現了港臺移民潮,才在紐約和加州有了幾家比較像樣子的湖南、四川、江浙和港式海鮮飯店。近二十幾年,又因大陸同胞移民人數劇增,更有了一些陝西饃、山東餃子、蘭州拉麵等等小吃。但這些館子主要是老闆廚師謀生之道,而非以烹調為主,儘管並不難吃。然而,正因如此,連華埠的蘭州麵館,也不得不搞一些幹炒牛河、星洲米粉之類的玩意兒。

大約三年前,我有幸做了一次陪客。主人是北京富商,有嬌妻,侍從,勞斯萊斯座車,私人飛機。他在席間說要在紐約一年之內開一家可容納好幾千食客的全美最大中國餐廳。我因為作陪,又是頭次見面,不好意思建議他開一家不必最大,而是最好的中國餐廳。

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們很難期望紐約的古巴中國吃能有多少發展,但在美華人,以及欣賞美食的紐約食客,仍在耐心等待一位既懂得吃,也有錢投資,又願介紹最佳中國烹調的老闆,以及一位既有中國烹調廚藝,也有理想,又有雄心的年輕大師傅的出現。

而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儘管紐約的中國吃,不容否認好過古巴中國吃,但至今無法更上層樓。這實在對不起在美華人,對不起紐約食客,更對不起中國吃。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