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裝與便裝

一瓢紐約 張北海 第2頁,共2頁

看看當年袁世凱,甚至於孫中山的軍裝照片就清楚了。就算今天看來有點不倫不類,那也是經過西方洗禮之後的不倫不類。

在亞洲,這方面學得最早,也最徹底的是日本。遠在19世紀明治維新前後,日本上層人士發現從中國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模仿了的時候,即主動地去歐洲學習,除其他之外,如何穿衣、打扮、社交,一直到如何飲享下午茶,如何使用刀叉。儘管當時的大清帝國沒有這個國策(連義和團都還沒有上場),可是到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至少在有租界洋行的中國大城市,你只要看看老黑白照片和老黑白電影就會發現,不少風流才子、富商闊少、名流雅士、歸國子弟,幾乎一個個都西裝革履起來,有的在特殊場合甚至於全身燕尾服。

但不論是日本還是中國,這些有心和有此需要的人要模仿的,基本上還是西方中產既成體制的西裝,而非藍領階級的工人裝,當然更不會是西方邊緣族群,例如藝術家或影劇明星或流氓無產者的那種奇特反叛裝扮了。而且就算有的話,也是極少數。這當然是因為,無論戰前30年代和更早,還是戰後50年代和以後,西方是中產者當道,那他們的西裝也自然而然地成為最早的一個外銷成功的產品了。

臺灣上場得比較晚和慢。抗戰勝利之前五十年它歸屬日本,但人民的地位又次於日本國民,因而很難從日本或中國的角度來看西裝的問題。而50年代,臺灣仍然相當封閉,經濟還沒有起飛,社會上還沒有出現一批具有經濟社會影響力的中產人士。西裝是那個有什麼穿什麼的時代臺灣社會上仍然相當引人注目的裝扮。

而當時的中國大陸,自從50年代開始與西方中斷了一切關係之後,更無法從這個角度來衡量。反正上下一致都是毛裝,充其量是高幹的上衣是毛料,或多了一兩個口袋,但也只不過是如此而已。大陸方面的西裝,要到80年代初才開始慢慢如履薄冰似的上場露面。而便裝在此時此刻還只被當作是亂穿衣的後果,而非時裝。我記得我1974年去北京,當我的叔叔看到我身上是一件連燙都不燙的印度棉襯衫和牛仔褲,年輕時代西裝筆挺的他,在當時的情況之下,也只能堅持要我去買一件「的確良」(當時流行的一種國產人造纖維,不用燙,更無需布票)。是,大陸的西裝到了80年代初才開始唱這場戲。記得嗎?某某政治局常委身穿西裝出席國宴在當時是件頭條新聞——穿西裝成為一種政治表態!

雖然美國在西裝領域之外一直有一個反主流的服裝傳統,例如好萊塢或佛州度假勝地一些有閒有錢人士的各種便裝和運動裝,但是直到60年代初,西裝仍是主流,而且本身基本上變化也不是太大。但是就算戰後50年代的西裝和20世紀初的西裝有所不同,但仍不外是上衣、長褲、襯衫、領帶。偶爾再多一件背心。也許翻領或領頻寬了、窄了,也許流行了一陣單排紐、雙排紐,或流行了一陣英式剪裁、美「常春藤式」、義大利式,或某種材料色調,但仍不外是傳統的西裝領帶。縱的如此,橫的也如此。例如說,一般西裝和上流中上有錢有閒階級的西裝相比的話,大不了是在材料之好壞、手工之粗細、剪裁之優劣、價格之高低方面有一些差異。但總的來說,手做的和成批生產之間,在式樣上已經沒有多少分別了。對大部分不講究穿著的男人來說,西裝就是西裝,不外是西裝領帶而已。

美國男人服裝是在60年代中才真正有了一次「內亂外患」式的革命。內亂是美國自己的年輕一代和黑人抬頭,他們的衣著也因而抬頭;外患是與披頭士同時發生的英國(西裝的始作俑者)男裝的突破,即所謂的「孔雀革命」(peacockrevolution),穿著不光是為守規矩和實用,而是為裝扮。一點不錯,男人開始像女人一樣著重打扮,一樣愛美。

當然,在各大小企業公司商號任職的白領上班族仍然規規矩矩地西裝領帶上下班。可是,當英國貴族此時此刻都在西裝上衣之下,套上一件龜領毛衣,而非白襯衫藍領帶,去出席宴會的時候,你就知道西裝的獨裁時代就快要過去了。果不其然,到了60年代末——記得那個整整二十五年前的1969年,除了性、藥、搖滾之外什麼都反的「胡士託」(woodstock)搖滾音樂節嗎?四十萬年輕人,而不見一套西裝!——對,到了那個60年代末、70年代初,連美國社會的中堅分子白領階級,都有意無意地冷落了他們的上衣和領帶,而開始在便裝上尋找自己,表現自己,肯定自己。

但最妙的是,差不多就在這段時期,亞洲出現了一條大龍和若干小龍的影子。而在這些大龍和小龍的社會里,新興中產人士,因為其中多半也才發現,因而也就非常邏輯地、非常容易地,以身穿一套標準的西裝,為事業成功,或進入主流,至少登堂入室的一個象徵。這也附帶說明了,為什麼在70年代初,那些經過美國60年代社會革命洗禮的早期留學生,暑期返臺度假省親的時候,他們的打扮——開領襯衫、馬球衫、牛仔褲、t恤、球鞋……給在臺親朋好友的感覺幾乎一律是:「怎麼美國回來的打扮都是這麼隨便?!」

而有意思的是,就在臺灣的中產中上家長髮出這類感嘆之前不久,從60年代下半期開始,先歐洲後美國,服裝設計師配合了男裝革命的新潮流,搞出來今天人人皆知的「名牌」(designer)西裝和便裝,而尤其是便裝。好,一旦有了奇貴又時髦無比的這個名牌和那個名牌——我的老天!連牛仔褲都有名牌——那在經濟已經起飛的臺灣,那些口袋裡有不少餘錢的家長及其子女,也就無需多加思考而光靠刷卡,就可以又保險又時髦地借名牌來裝扮自己。

唉!實在難說名牌到底是幫了他們,還是阻礙了他們的成熟。

當然,西裝並沒有因為便裝的興起和流行而沒落。它仍然是比較正式場合的標準服裝。因為西裝不光是服裝,它是制服。你可以說它是中產布林喬亞的生活、工作、身份、地位以至於世界觀的一種具體表現。傳統大企業之所以要求其白領職工每天西裝領帶上班,可以說正是它們管理自己的一種控制手段。我覺得這是不少人厭煩西裝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不是因為西裝不好看。合適合身的西裝可以非常漂亮,非常瀟灑,只不過當你每天必須如此穿著才能外出工作辦事社交的時候,才令人感到窒息和約束。

這麼看來,穿西裝可以說是一種相當被動的行為,因為老闆和社會要求你如此穿著。因而不難想象,從80年代下半期以來,當便裝在大部分場合場所都可以和西裝平起平坐的時候,無論是傳統的老體制還是新興企業,都接受了這個新潮流而逐漸開始給其白領職工在服裝上一個自主和主動的機會,才逐漸出現了所謂的「星期五便裝」(casualfridays),使其工作人員更高興地,更不要說更舒服地,為公司經營業務。更何況,自從70年代北加州「矽谷」闖出天下以來,一個個年輕計算機鬼才,不要說叫他們每天西裝領帶上班,他們肯穿襪子皮鞋已經不錯了。

每天只知道穿,而且穿了半輩子西裝的人,現在可有點麻煩了。這是一種由被動改為主動的麻煩。因為決定選擇在你,也就是說,你本人要為你自己的裝扮負責。但是考慮到便裝的選擇和搭配幾乎可以無窮,好壞醜美也都是你自己本人的決定,而且立刻反映出你這個人的品位和認識和自信,那缺乏美感膽識和風格的人,多半不願多費心思地又依舊套上了他們熟悉的西裝領帶。也許,其中有點餘錢的人多半就去照顧名牌了。

在美國,「便裝是時裝」早已經是一件事實。在任何一個時髦場合場所——我指的還不是穿西裝連門都進不去的年輕人聚會所在——我是說在任何一個當年必定全部都是西裝領帶的場合場所,今天,一眼望過去,差不多一半都是相當帥的便裝。換句話說,今天,西裝只是各式各樣男人時裝的選擇之一,而非唯一。

我想大概可以這麼說,便裝是西裝的未來。明天看今天,那西裝就差不多像昨天的燕尾服一樣正式,一樣奇特好玩。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