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部電影,我所知甚少,只知道這影片中有一個筆會,導演決定用紀錄片手法拍,於是請我們一干人等去開這個會,我們在那裡聊,他們在一邊拍,話題是這個年代還有沒有詩意?你怎麼看電影電視和流行雜誌?這是根據現場錄音進行的整理,因為是很隨意地聊天,機器停了話不停,有很多半截話,很多語焉不詳和語無倫次,但讀上去還是比正兒八經寫的文章多口活氣兒。我喜歡這種口語的感覺,看來過去那種所謂的口語式寫作跟真正的口語相比還是有很大區別,還是真口語新鮮意外,另有一番滋味,早晚我要用這種純口語寫本小說試試。
我本來是想把聊天中涉及的觀點整理成一篇文章,後來想想算了,觀點不重要,語感才重要,就讓別人看看我在日常生活中的口語多麼蕪雜和泥沙俱下——別真以為我是個樂於思考的人。這裡一些句子中的括弧是我加的,怕意思過分含混。交代動作和鏡頭的括弧是原場記本上有的,留下是個氣氛。因為丁天是在我前一個發言,我又覺得他說得好,捨不得拿掉,就留一股截兒在開頭,算個引子吧。聲音中有刪節,主要是“他媽的”太多。)
紀錄片部分第十五本[535]
時間:1999年11月8日
地點:桃園賓館主樓三樓會議室
景別:室內,日景
主要人物:丁天,王朔
注:第十二本aaton同時在錄反應鏡頭,及王朔說話的鏡頭;與此本平行。
語言:
丁天:(鏡頭給丁天)我吧,反正這個,就十幾歲的時候,十二三,十三四吧,都是讀著這個徐星啊馬原的小說,可以說長大的吧,然後才開始寫小說。反正那時候吧,也是特別想,就是像他們一樣,做一個自由的、愉快的人,過一種無用的生活,所以就是我初中畢業之後,高中剛上,就退學了。也是到處瞎漂著,後來覺得吧,這無用的生活吧沒什麼勁,你無用的生活,你無用沒人愛搭理你呀,哪有?沒錢吧,就沒自由。我這兩年才整明白。所以說吧覺得回顧以往的生活吧,覺得沒有什麼有詩意的地方。我認為生活,現在就是認為生活中的詩意就是,比如說我現在特想買輛車,也不是什麼好車啊,但是夏利太丟人了,那個捷達吧富康那種,車一到,新車,加足了油,然後晚上圍著二環路轉三圈,是有詩意,(現在)沒有。
(陳曉從右進,拿走菸灰缸從右出)
然後也沒地兒住現在。買套房子,裝修完了,我一人在那兒溜達,推開窗子,我覺得有詩意。現在生活中都沒有。反正就是明白得晚。反正就是覺得,也看你怎麼理解吧。
(陳曉拿新菸缸從右進,放桌上後從右出)
反正在現代生活中,別人有沒有詩意我不知道,反正(我)現在暫時還沒有。啊,要向王老師學習的話,以後估計就有了。完了。
呂樂:那是他們倆絕對是,馬原和徐星這倆人給(丁天)坑害了。
(鏡頭搖晃,後重新開機,未打板)
丁天:(鏡頭給丁天)現在吧覺得就是說,文學不掙錢吧,我不信,我非得在這兒扎出血來不可。我,王朔反正一本書就是一百萬吧,我一本書,(曉輝畫外音:安賓開機)可能也就是,現在籤的合同吧,看起來一本書保底兩萬。我一年寫十本兒,反正咱這個吃苦吧,咱不怕。
阿城:我跟你說,絕對,一年十本別都丟擲去,留兩本兒,以後價高了以後再賣。(聲音很小)
丁天:咱以後再寫呀,還留它?
阿城:這就是你沒經驗。(聲音很小)
陳村:這個就是你沒經驗了,你以為你總能尿得那麼高?(眾人笑)
馬原: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丁天:反正人說那個不可能的事兒吧,我就特擰,覺得沒不可能的事兒。
徐星:這有詩意我覺得,這多詩意啊!現在我就覺得盡是不可能的事兒。
呂樂:丁天覺得物質生活更有詩意啊?
丁天:我覺得這是兩回事兒。就是說我沒有物質生活,然後一小撮人每回都在這兒談這個藝術的話,就有點兒那個,然後再把那個物質生活罵一頓吧,我覺得就……就說咱沒掙過錢,然後咱說錢沒用,差點兒。像王朔這種,掙到錢了,丫就開始回過頭來咬一口。
徐星:他沒說過錢沒用啊。王朔,什麼時候說過錢沒用?我記得王朔特愛錢。
呂樂:不是,馬原他也當過經理嘛。還是回到陳村這個,就說先去一下,然後再回來,是吧?
丁天:不是去一下再回來。我說如果要是能掙到錢的話,肯定是絕不回頭。因為那個文學藝術吧,它是生活的一個副產品,我以後有了錢,沒事兒的時候我再寫寫東西,或者說是,看看書吧。
徐星:哎喲這昨天是誰說來著,阿城說的吧,真的我覺得阿城說得特別好。說我先鉚足了勁掙錢,掙個七八年錢,然後再安定下來寫東西啊,再全找回來,完了。
馬原:錢掙了以後,寫東西寫不了。
陳村:你有錢以後你可以養幾個文人,就是現在成立一個“徐星作家協會”,然後養幾個專業作家,給他們去寫。
丁天:都掙到錢了,還回什麼頭哇!(眾人議論)
徐星:丁天那就是說咱要有個千八百萬,咱就不好這個了,咱就不寫東西了?
丁天:這是一愛好,肯定。
阿城:現在就是今天像我這麼說詩是什麼了等等這個,就是因為你們出錢了嘛。(眾人笑)
徐星:這個我覺得誰不愛錢?我反正特愛錢,真的我老覺得沒招兒,正想找人諮詢諮詢怎麼掙錢。
丁天:不是因為吧,這社會上所有的人他們,這出去上街上他們都很愛錢,就你不愛錢,你沒法兒跟他們融在一起,你知道吧?
徐星:怎麼能不愛錢呀?誰不愛錢呀?不愛錢怎麼活呀?
丁天:就是啊,他們都很愛錢,你要是不愛錢,你沒法兒跟他們融到一起,我寫什麼東西呀?一人在家裡,把自己給隔絕了。
馬原:賺錢惱火。
徐星:賺錢也不惱火吧?那過程挺好玩的吧應該?我看朔兒寫的那個東西,怎麼掙錢……
馬原:不,他那個是另外一回事兒。我說就專門去賺錢,就做其他賺錢的事情,專門去賺錢。人家寫作本身就賺錢了。
徐星:那是你不瞭解王朔。他寫東西以前賺(過)錢,那個……
丁天:賺得著啊?
徐星:賺著了。
丁天:是嗎?
王朔:肯定掙錢不如花錢樂呵。你(說的)就是掙錢的時候對錢的看法,和你花錢的時候對錢的看法,可能還不一樣呢。有錢當然花……
徐星:這錢的意義,這兩年變了。真的。從前吧我覺得,說沒錢吧,好像都沒錢,就是特自然。現在好像說沒錢有點兒……這人可能有點兒弱智吧怎麼能不會掙錢?有點兒這個。
陳村:從前還有一個,錢真是沒用。比如說你要買個照相機,它沒有照相機,它要憑票,它要什麼的,那麼你就有錢也沒用。你要住賓館,賓館不讓你住,要介紹信,要護照。那麼你現在錢有用了。而且以前人都是赤貧,就是從國家主席啊,到那個什麼偉人的兒女吧,都赤貧,都差不多的生活。那麼現在那個生活距離拉開了。而且評判人呢,都很難。說你徐星智商一定比王朔高,那很難說,你怎麼證明?
(鏡頭左搖到徐星)當然它就有一個……(aaton第十二本第一條同時錄下陳村說這段話的正面鏡頭,時長:36”)
徐星:你怎麼就證明不了我智商比王朔高呢?
陳村:那麼它就用一個非常俗氣但是也非常方便的法則,就是說你有多少錢,你有一尺還是半尺?王朔有一尺,那麼你就比他差一截。
王朔:那都(是)俗人那麼判斷。
阿城:那以前也不一樣的,一個部長的兒子……(眾人說話,雜亂)
呂樂:還回丁天這塊兒啊,我覺得他自己吧,有點兒像林白這個,(鏡頭右拐回丁天)怕被這個社會丟下,有這麼一個心理在裡頭?
王朔:不是我倒沒有(覺得)。我倒覺得他這個想法跟我(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的想法是差不多的。(當時)我覺得我得先有錢,我才能擺正很多事兒。而且那個時候物質生活是有魅力的,就是你沒有這個東西的時候。
(鏡頭左搖至徐星、丁天;aaton第十二本第三條在錄王朔說話的鏡頭,時長:57”)
真的,我要有一車隊,我可能不喜歡開車了,但是沒有車的時候,其實挺願意有一個車。因為佔有物質其實有快感,那個快感我覺得,就在身體上,它的那個程度不見得會比你欣賞藝術得到的快感少,或者說質量低。我覺得倒不見得,就是好像物質和這個,和這個什麼,好像有點過分對立了——和這個所說的詩意,是吧?所以,好像我們物質越豐富,詩意會越來越少啊。現在大家都這麼,好像都有這麼一種看法,在好多地方。但實際上我覺得,反正我覺得,咱們小時候,我小時候是一個相對貧困的年代,也有詩意。但是相比,兩個時代比,我覺得其實倒不如現在詩意多。要是我現在是一小孩兒……可能(現在)好多小孩兒的樂趣我不知道。我當然在這個時代也是越過越不適應。那我覺得是因為我年紀大了,(現在的小孩)他們丫那麼樂呵,窮樂呵,我覺得沒勁。
徐星:這就是二十多歲的時候吧,就特焦慮的話,覺得好像那個事兒特多,然後天天發愁,沒錢也是事兒,沒女人也是事兒……
王朔:因為我覺得,現在肯定是有錢的人那個,比過去那個有錢的人多了。因為過去,(剛才)阿城說那個,我覺得特別對。過去咱們好像是(都)窮,但是中國社會等級比現在要嚴重。那時候那官兒,那還能看嗎?
(鏡頭右搖,能見到天麟拿aaton拍攝)
他對普通人民群眾的蔑視是全面的,政治地位、經濟地位他都是優越的,他工資高。
(注:差一個第十六本,沒找著,我也忘了怎麼說到妓女那兒去了。)
紀錄片部分第十七本[535]
時間:1999年11月8日
地點:桃園賓館主樓三樓會議室
景別:室內,日景
主要人物:王朔
語言:
王朔:我接著說?
呂樂:還是一個我覺得你說三十歲以前和四十歲……
阿城:他剛才說到雞和白馬王子的區別,挺好的這個。(陳曉給王朔上茶後站在右後方)
王朔:雞其實很墮落,但是她(應該)只認錢,做一下雞,給了錢就完了。我那個朋友在當地,他是包了這女的,(陳曉自右至左走出)他包了三個同時,都是他供著的。按說他們倆關係很清楚,就是金錢關係,誰談愛情誰傻×。這是這麼一關係。(陳曉端茶杯從左進,至右後方站立,喝水,聽)那女孩兒是一四川女孩兒,丫就愛上這哥們兒了,這就太可憐了,悲慘至極。少女失戀那算什麼呀,站在街角笑嘻嘻,(陳曉從左走出)最後還可以……
馬原:妓女?
王朔:她,她犯了大忌了,她媽的,她談戀愛了,雙方極其尷尬。
陳村:壞了行規。
王朔:旁邊一女的坐在我這個朋友這兒,他一拉手,(這四川女孩)她旁邊兒掉眼淚了,所有人特別尷尬。我覺得,那是純情啊,言情小說!所以我看到有很多喝醉的人,狗子,甚至那些吸了粉的人,我覺得,他們丫顯得特別單純。就是有特別大的詩意!比那個,我覺得正常的狀態下人的詩意——實際上一談到詩意,似乎就有些做作了——只有他們可以談。我看那個,有時候在那個國外的酒吧裡,看到有人吸完毒以後就,臺階兒,他倒著躺著,所有人都從他身上邁過去了,丫就橫著那麼躺著,丫完全不知道哇。叫咱們看著跟野狗一樣,可是我覺得這哥們兒挺舒服,丫不定舒服成什麼樣兒了,不管你們丫怎麼著吧。所以我覺得那些東西,有些東西是要極致的墮落才能得到這個東西。我總覺得我這輩子,目前我沒有體會到那種極度的詩意。那個東西,我覺得需要生理刺激。我看他們丫唱歌的,有時候打了一針,那真不一樣。我又看最近街上賣那個村上龍《近乎無限透明的藍》,那哥們兒絕對自個兒扎針兒了,那寫出來的文字感覺,我覺得我想象不到那文字之間能那麼寫。他眼中看出那些東西來,那是吸毒之後的。甚至不是也有一種說法,就是迪廳實際就是吸毒者的幻覺做出來的。那所以我覺得,我現在覺得,我因為活在這上,在這生活裡,有一些社會負擔在這兒,我還不能談,我覺得我還沒資格兒談那詩意。就是,其實過的是日子,就你(和別人)沒什麼特別大的區別。完了當然這個社會我原來是如魚得水的,我中間有一段兒是如魚得水的,小說也發了,但是實際上那個過程中,就掙錢也好,出名也好,過程中實際上有很多妥協的。就是說不是說誰強迫你妥協,就跟說我做了官不自由,大家都會覺得他有點兒裝孫子啊,就是你要做這個只能付出這代價。
比如說那寫小說,你說我完全不管你們怎麼想,可能有這事兒,但是恐怕你不敢這麼做,你還恐怕就想想我怎麼這下就撓著他們的癢癢肉,他就樂。開始寫的時候,可能是一些自然的過程,到中間的過程中會有一些算計在裡頭。這個東西肯定是有害的。但是我當時也是需要這個。因為我覺得,像我,從小,有一種傻×優越感,實際上後來發現,其實屁都不是。在這個國家,你完全處在一個,沒你丫什麼事兒,在裡頭,你純是跟著哄的一位。趕上現在,後來就,你可以靠自個兒活著,你說你怎麼證明呢?那你必須,肯定掙錢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說,我不能比你沒錢,錢其實是能給人帶來很大自尊。其實快樂都是非常具體的,比如發一本書,吃了一頓好的,我當時認為幸福的標準特別簡單,就是吃一頓好飯,看一場好電影,認識一好的妞兒,我覺得,這一天也挺完美。
那到,我就剛才說到三十歲之前四十歲之前,到四十歲的時候,然後在美國,阿城有一個朋友叫顧小楊,他那會兒是剛到四十,天天說他媽招誰惹誰呀,奔四張兒了,招誰惹誰了,四張兒。當時旁邊有一個,還有一個上海的朋友也說,我呢誰也沒招,也五張兒了。當時可我差一年四十歲,我都沒那感覺。等我去年,到四十了,一下兒心態大變。心態大變是什麼呀?我覺得,我看那社會我處處看不順眼,我覺得紅塵萬丈啊!街上走的人我覺得,你們丫美什麼呢?我看到一些,別說20世紀70年代的作家了,20世紀80年代有一批小崽子就出來說,我們比上一代人牛×多了,我們早就明白了,我們現在吃麥當勞,我們聽這個聽那個聽音樂。(我)覺得你丫真傻!我覺得就是這沾沾自喜。我倒不是說人不能有錢,有錢就容易學壞,或者有錢道德品德一定降低,品位就降低。我是覺得現在這個有錢啊,或者說有一些時髦的東西,有些時尚的東西,其實是沒有什麼特點,沒有個性的東西,比如說那些名牌,那些髮型,那種酷,其實全世界是一樣的。他們丫就覺得特別沾沾自喜。這個,我不是說他們不對,我是說我心態改變以後,我看他們是這個。後來我想了,我年輕的時候,那幫老幫菜瞧我也不順眼,也覺得我不是東西,你丫這是什麼呀?你覺得好的我們都玩過了,那時候他們這幫老幫菜在上海說,我們20世紀30年代這個那個的,就說一堆亂七八糟話。他們完了之後,我想這可能每一代都這樣,到了歲數,看下面,就不好看。下面的,(剛)把上面了,沒兩天(再)下面的又開始,腳尖兒頂著腦袋瓜兒就上來了。誰一輩子都踏實不了!
那我能不能客氣點兒啊?明白道理不是?不是(都說)認字兒的人懂道理?能不能把心態放正點兒啊?對這個,對社會上的事兒寬容點兒啊?對年輕人提攜點兒啊?我想那我得捏著鼻子這麼幹。就我心裡不會舒服,是跟我本意相反的,我才會這麼幹。那我幹嗎強迫自己呀?我,人(只)活一輩子,我給你們丫得罪光了算了。我現在這麼想我就這麼做。我現在確實也認為錢不重要,錢不好,錢不好,就是說,它和那個(詩意)就是(打架)。因為我覺得這個有錢你得多有幾年錢。就是,這個我估計我以後可能會越變越保守,但是,但我就決定就這麼下去了。因為好在有一條,我覺得有一個底線在哪兒啊?我沒有權力。就說我沒有能力看誰不順眼我給你丫滅了,就不許你這樣,給你弄死什麼的,都不可能。所以我覺得我可以保持自己的這種,這種我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的狀態)。
那我覺得現在的社會,我覺得那種所謂詩意,詩意它必須得有空間才能存在。其實跟過去比,它就是有空兒了。我可以在我自己這空兒裡發瘋,影響多少算多少,影響不到,其實人家忽略也可以,沒事兒。我覺得過去咱們是不允許你這樣兒的,都是人家要把你往一塊兒捏乎。我覺得我現在,說來說去,我剛才就,我沒想到現在社會是不是時代比過去更有詩意,但我現在好像得出結論,現在好像比過去更有詩意。因為它還允許詩意存在,你不管是什麼樣的詩意,都可以存在。所以我覺得,還是這句話的,還是(比過去)好的吧。現在,我願意中國變成一個像新加坡那樣的,就是那樣的國家。因為我覺得,變成那樣的國家以後,我會顯得非常重要。那個,因為那個時候,因為新加坡,香港人實際上是我瞧不起的人,我覺得他們是一些,就是動物一類的人,就是隻會進行一些感官上的享受吧。
(第十七本完)
(注:換片子這中間說到監獄,大意說住在監獄裡的人也有自己的樂趣和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