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思想和心靈的感悟

幸福的顏料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文學自然可以哭泣,但那眼淚須不只屬於你自己,必得有能引起眾人共鳴的激情。文學自然應該特殊,但什麼是真正的特殊,可要有清醒的意識。那就是為你所獨有的一份對人世間的把握,藉助了祖宗遺留給我們的古老工具——語言,優美清晰地表達出來,以傳遞心靈的感應。

我的一些非常重要的經驗,來自一些說話很沉悶的人那裡。就像一大堆礦石才能提煉出幾克稀有金屬,需要足夠的耐心和時間。

談話的第一要素是尊重,傾聽時除了聚精會神以外,還要不時報以會心的微笑。對方興致勃勃地說下去,閃光的語言就有可能隨之出現。

當我非常欣賞一位作家的作品時,就竭力不去結識他。

因為崇敬,我不想近距離地觀察他。

每個人都是多稜的,即使是一個高尚的人,靈魂中也潛伏著卑微。但那些最好的文章,是優秀的作家在霞光普照的清晨,用生命最甘美的汁液寫下的,他們自己也清醒地知道不可能重複。這裡面一定有我們未知的屬於神的部分。

當我們結識世俗的本人時,會或多或少干擾破壞我們對美的遐想。

人應該鍛煉出敏銳地感應他人情緒的本領,猶如我們一齣房門,就覺察出氣溫的變化。

說起來煩難,只要認真去做,並不複雜。

從一個人的衣著、面色、下意識的小動作、偶爾吐出的個別話語,他的精神狀態基本上昭然若揭。

並不是號召所有的人都察言觀色,以求一逞。

人是團體的動物,他人的心情會迅速波及自己的心情。為了保護情緒不感冒,我們必須瞭解周圍最密切接觸的人——心情的溫度。

現代的科學技術越來越發達,但它們相對於人來講,永遠是身外之物。人類已經把自己的衣食住行打點得越來越精緻,把外在的條件整治得越來越舒適了。但是心靈呢?這靈長中的靈長,卻在越來越輝煌的物質文明中萎縮,淹沒在閃爍的霓虹燈下,迷失在情感的沙漠裡。

隨著年齡漸長,我與那些心中最美好的希望,有了一種默契。那就是——有些願望不必實現,就讓它們永遠存留在我們的想象中吧。

現代社會是一隻飛速旋轉的風火輪,把無數資訊強行灌輸給我們。見多不怪,我們的心靈漸漸在震顫中麻痺,更不消說有意識地掩飾我們的驚訝,會更猛烈地加速心靈粗糙。在紛繁的燈紅酒綠和人為的打磨中,我們必將極快地喪失掉驚奇的本能。

在我們的思想裡有許多思想的建築物和思想的廢墟。我們常常忙於建設,而對清理廢墟注意得不夠,以為新的建立起來,舊有的就會自動消失。

其實批判自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如果畏懼它,我們的頭腦就會新舊雜糅,某些時候出現混亂。

否認了「驚」,就扼殺了它的同胞兄弟。我們將在無意之中,失去眾多豐富自己的機遇。假如牛頓不驚奇,他也許就把那個包裹著真理的金蘋果,吃到自己的肚子裡面了。人類與偉大的萬有引力相逢,也許還要遲滯很多年。

假如瓦特不驚奇,水壺蓋噗噗響著,一個劃時代的發現,就蒸發到廚房的空氣中了。我們的蒸汽火車頭,也許還要在牛車漫長的轍道里蹣跚億萬公里。

保持驚奇,我常常這樣對自己說。它是一眼永不幹涸的溫泉,會有汩汩的對於世界的熱愛,蒸騰而起,滋潤著我們的心靈。

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我以為這必是有錢有食人說的話。假若是窮人,恐怕還得要那一筐爛杏。挑挑揀揀,可吃的部分總還是比一口鮮桃要多。

縱是杏完全不能吃了,砸了核兒吃仁,也還可充飢。當然,那杏核兒若是苦的,也就沒辦法了。

不過還可賣苦杏仁,也是一味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