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幾乎是用槍逼迫我站起來重新走。
從此,我懼怕爬山,僅次於死亡。
懼怕爬山,實際上是懼怕苦難。山,這些地球表面疙裡疙瘩的贅物,驅使我們抵抗地心強大的引力,以自身微薄的力量把自己舉起來。當我們懸浮在距海平面很高的山巒上,以為自己很高大,其實我們不過是山的玩偶。
苦難是對人的肉體和心靈的酷刑。那些叫嚷熱愛苦難的人,我總懷疑他們未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苦難。或者曾將苦難與苦難換取的榮譽置於蹺蹺板的兩頭,他們發現榮譽飄揚在半空,遮蔽了苦難,他們覺得值。
苦難是對人的信念最殘酷的錘打。當你飢腸轆轆,當你衣不蔽體,當你的尊嚴被踐踏於泥濘之中,當你純潔的期冀被苦難蝕得千瘡百孔之時,你對整個人類光明的企盼極有可能在這「黑海洋」中顛覆。命運之舟破碎了,只剩幾塊殘骸,即使逃脫困厄的風口,理想也受到致命的一擊。再要抬起翅膀,需要積蓄永遠的力量……
經受苦難而不萎靡、不淪落、不搖尾乞憐、不柔若無骨、不娼不盜、不偷不搶、不失魂落魄、不死去活來,是天才、是領袖、是超人,非平常人可比。
然而歷史是平常人創造的。
幸虧人類害怕苦難,人類才得以不斷進步、發展、繁榮。假如人類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滿足,那麼至今還穴居山頂、茹毛飲血、火種刀耕。
最稚嫩最敏感的部位最怕疼,例如我們的手指尖。粗糙它、磨礪它,指肚便會結出厚厚的趼子,這是一種悲哀的退化。
手指結繭可以消退,心靈的蛹若被苦難之絲圍繞,善與美的蛾兒便難以飛出,多數窒息於黑暗之中。
當然,當苦難像颶風一樣無以迴避地迎面撲來時,我也會勇敢地迎上去,任沙礫打得遍體鱗傷,任頭髮像一面黑色的旗幟高高飄揚……
為了逃避苦難,我一生奮鬥不息。
苦難也像幸福一樣,分有許多層次,好像一條漫長的臺階。苦難宮殿裡的至尊之王,是心靈的痛楚。
沒有血跡,沒有傷痕,假如心靈被洞穿,那傷口永世新鮮。
我相信在人類的心靈國度裡,通行「痛苦守恆定律」。無論怎樣的位極人臣,無論怎樣的花團錦繡,無論怎樣的二八佳麗,無論怎樣的鶴髮童顏,都有潛藏的傷口,淌著透明的血。
逃避了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小苦難,便滋生出建功立業、壯志未酬的大痛苦,待功成名就、躊躇滿志之時,又生出孤獨寂寞、高處不勝寒的淒涼……人類只要存在感覺,苦難便像影子永遠伴隨。成功地逃避一次又一次苦難,人類就在進化的階梯上匍匐向前了。
西域古道上,駝鈴叮噹。我騎著駱駝,繞到月牙泉。
「沒有爬上鳴沙山,你要後悔一輩子。」友人氣喘吁吁滑下沙丘對我說。
我不後悔。世界上的山是爬不完的,能少爬一座就少爬一座吧。
像逃避瘟疫一般,我逃避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