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苦難

幸福的顏料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萬里迢迢,到了甘肅敦煌。鳴沙山像一個橙黃色的誘惑,半明半暗臥在傍晚的戈壁上。

人們像朝聖似的扒下鞋襪,一步一滑地向沙頂爬去。

「你是想後來居上嗎?」友人從五層樓高的沙坡上向我招手。

我抱著雙肘,半仰著臉對她說:「我不爬山。」

「那你怎麼到達山那邊如畫的月牙泉?」

「僱一匹駱駝。」

「要是僱不到駱駝呢?」友人從六層樓高的沙丘上向我喊話。

「那就只好沿著山根轉過去。」

「這可是鳴沙山啊!」友人已經到了七層樓高的沙峰。

「不管是什麼山,只要給我選擇的自由,我就不爬。」

「我憎惡爬山!」

我對友人喊,她已經到了十幾層樓高的沙崖,沒有回頭。

她沒有聽到我的話,聽到了也不會贊同。

經歷是我們愛憎的最初的和永遠的源泉。

我曾經穿行於世界上最高的峰巒與曠野,山給予我太多的苦難。那個時候我17歲,當現在的女孩嬌嗔地把這個年齡稱為「花季」的時候,我正在崑崙山上度著永遠的冬季。

在最冷的日子裡,我們要爬很多皚皚的雪山。我揹著槍支、彈藥、十字箱、雨布、乾糧、大頭鞋、皮大衣,還有背包,加起來六七十斤。

第一天行進的路程,只是爬一座山。那座山懸掛在遙遠的天際,像一匹白馬的標本。

還沒有走到山腳下,我就一步也邁不動了。宿營地在山的那邊,遙遠得如同我已死去了的曾祖父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將怎樣走過這漫長的征途。

缺氧使我憋悶得直想撕裂胸膛,把自己的心像一穗玉米那樣扒出,晾曬在高原冰冷的陽光中。

生命給予我的全部功能都成了感受痛苦的容器,我的眼珠被冰雪凍住了,雪花像六角形的芒刺牢固地粘在眼皮上,絕不融化,眼睛像兩隻雪刺蝟。呼呼的風聲將耳膜壓得像弓弦一樣緊張,根本聽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聲響。關節裡所有的滑液都被凍住了,每走一步都感覺到冰碴的摩擦。手指全然失掉知覺,感到手腕以下是光禿禿的……

時至夜半,我仍未走出那座山。我慢慢地、慢慢地倒向崑崙山萬古不化的寒冰。我不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了,走比死亡可怕得多。枕著冰雪,仰望高海拔處才能見到的寶藍色天空。我願意永不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