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糊塗

幸福的顏料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我的一位遠親住在老幹部休養所內,那裡林木森森,有一種暮靄沉沉的蒼涼之感。隔幾年,我會到那裡暫住幾天。我稱她為姑媽。

幹休所很寂寞,只有到了週末才有些兒孫輩的來探望,帶來輕微的喧鬧。平日的白天,綠樹掩映的一棟棟小樓,好似荒涼的農舍,悄無聲息。每一棟小樓的故事,被門前的小徑湮沒。也有短暫的熱鬧時光,那是每天晚上《新聞聯播》和《焦點訪談》之後,就有三三兩兩的老人從各自溫暖的家中走出來,好像一種史前生物浮出海面,沿著幹休所的甬路緩緩散步。這時分很少有車輛進出,所以,老人們放心地排著不很規則的橫列,差不多壅塞了整個道路,邊議論邊踱著,無所顧忌地傳播著國家大事和鄰里小事……大約一小時之後,他們疲倦了,就稀落地散去。

我也有晚飯後散步的習慣,跟在老人們身後受限,超過他們又覺不敬,便把時間後移。姑媽怕我一個人寂寞,便陪我。

這時老人們已基本結束晚練,甬路空曠寂寥。我和姑媽隨意地走著,突然,看到前方拐角的昏暗處有一個樹墩狀的物體移動著,之上有枝杈在不規則地搖動……

我嚇了一跳,想跑過去看個究竟,姑媽一把拽住我說:「別去!我們離遠些!」

那個「樹墩」漸漸挪遠,我剛想問個明白,沒想到姑媽還是緊閉著嘴,並用眼光注意側方。我又看到一個苗條的身影,像狸貓一樣輕捷地跟隨著「樹墩」,若隱若現地尾隨而去……

那一瞬,我真被搞糊塗了。在這很有與世隔絕之感的幹休所,好像有迷霧浮動。

拉開足夠的距離,確信我們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後,姑媽說:「前面走的那個是苗部長,她偏癱了,每天晚上發著狠鍛鍊。她特別要強,不願旁人看到她一瘸一拐、手臂像彈弦子一樣亂抓的模樣。所以,她總是要等到別人都回家以後,才一個人出來走。大夥兒都不和她打招呼,假裝沒看見,體諒她。後面跟的那人是她家的小保姆,暗地裡照顧她,又不敢讓她瞅見……」

我插嘴道:「那保姆看起來歲數可不小了。」

姑媽說:「平日說‘小保姆’說順嘴了,你眼力不錯。苗部長以前是做組織工作的,身子癱了,腦瓜一點不糊塗。她說保姆長期服侍病人,年齡太小,耐性恐成問題。所以,特地挑了箇中年婦女,還一定要不識字的,因為她老伴老高是搞宣傳的,家裡藏書很多。要是挑來個識文斷字的保姆,還不夠她一天看故事、讀小說的。這個左挑右選來的保姆叫檀嫂,你這是晚上見她,看不清楚臉面。人長得好,也乾淨利落,身世挺可憐的,男人死了,也沒個孩子,對老苗可好了……」

第二年,我再去的時候,一切如舊,但和姑媽散步的時候,卻沒有看到樹墩狀的苗部長和狸貓樣的檀嫂。我隨口問道:「苗部長好了?檀嫂走了?」

即使在微弱的路燈下,我也能看到姑媽臉上浮現著高深莫測的沉思表情。「不知道。」她說,把嘴唇抿得緊緊的,好似面對刑訊的女共產黨員。我也不便深問,此事輕輕帶過。

再一年散步的時候,卻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樹墩」。她搖晃得很厲害,手臂的划動也更加顫抖和無規則,艱難地挪著,每一個瞬間都可能整個撲到馬路上,但她偏偏不可思議地挺進著。我馬上去搜尋她的側面,果然又看到了那狸貓樣的身影,只是沒了往日的靈動。待光線稍好,我看清檀嫂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苗部長病得好像更重了。」我說。

「是。」姑媽說。

「檀嫂結婚了?」我說。

「沒。」姑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