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圍巾畫好之後,就要放到鍋裡去蒸。」歐文女士說。
我問:「為什麼要蒸?」
歐文女士說:「為的是不掉顏色。絲綢圍巾容易掉色,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特別是手繪的頭巾,有的質量不過關,新的時候看著挺漂亮的,髒了一洗,不得了,顏色潲了,一塌糊塗。不知你們注意到了沒有,幾乎所有想買絲綢手繪頭巾的人都要問一句:‘會不會掉顏色啊?’我也是研究摸索了好久,才找出了這套方法。」歐文女士說著,拿出一個巨大的蒸鍋。我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的驚奇,因為想起早年間坐長途汽車,路邊的小飯館從這種蒸鍋裡拿出來的包子足夠全車人吃的。
「這可是我的專利啊。」歐文女士說著,把絲巾和一種特殊的紙包裹在一起,然後緊緊地捲起來,一層壓著一層,摺疊之後約有手掌大小,再用乾淨的白布裹好,擺在籠屜裡。「蒸的時間要足夠得長,但是火可不能大。而且,你們看我的蒸鍋和街上買來的蒸鍋有什麼不同呢?」
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只好搖頭。
歐文女士說:「我的鍋蓋是後配的啊,它是沒有孔的。因為蒸絲巾有一個非常關鍵的點是不可漏氣。所以,從街上買來的現成的蒸鍋,是不能用的。蒸鍋本來的用途是蒸包子的,為了讓包子膨脹起來,要有蒸汽噴出的孔道。但是,蒸絲巾就完全不同了。不能讓水氣跑了,要讓它們在鍋內旋轉,帶著顏色滲透到蠶絲裡面去。鍋屜一定要用竹屜,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是隻有竹屜蒸出來的絲巾最好。鍋內不可用任何金屬的器物,翻動絲巾也不可用金屬,可以用木製或是竹製品。鍋內的水萬不可太深,如果水深了,在蒸煮的過程中水浸到了絲巾,那就對不起,前功盡棄了。為了讓鍋蓋完全不漏氣,最好用錫箔把蓋子包起來,那就萬無一失了。水也不可太少,如果蒸乾了,整整一鍋絲巾就全報廢了。蒸好的絲巾要用上好的洗髮香波洗一遍,注意啊,一定要用冷水,要是用了熱水,對絲巾的顏色也會有影響。」
「洗好之後,就是晾曬了。千萬不要到太陽下面曬,但也不可在潮溼的地方慢慢陰乾。要在有太陽的天氣裡,在太陽的陰影中將絲巾快速晾乾。然後噴上熨衣漿,要噴在絲巾圖案的背面,不可噴在正面。噴好熨衣漿之後,把絲巾摺疊起來,稍等片刻,然後把它們熨好……」
我看歐文女士講解得這般細緻,不要說實地操作一遍,單是這樣聽下來都覺得辛苦,待她講到這裡,插嘴道:「熨好之後,可就大功告成了。」
歐文女士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沒告成,還有點睛之筆呢!」
她說著拿出一瓶金色的染料:「我喜歡用金色簽上我的名字。因為我所繪出的每一條頭巾都是我的一次創造。我從來沒有重複過自己的作品。有的時候,繪出一條特別美麗的頭巾,我會捨不得把它拿到博物館的專櫃出賣。我就把它留在自己的身邊,但這樣保留下去,自己身邊的絲巾越來越多,也不是個辦法啊。時間長了,我就會把一些原來準備保留的絲巾送到博物館去。送去之後,我心裡又非常惦念它們,經常到專櫃櫃檯去看望我的那些絲巾。甚至,我很希望我的這些絲巾賣不出去,那樣我就可以再把它們名正言順地收回來,儲存在自己的身邊。但是,很遺憾,我最喜歡的那些絲巾都以最快的速度被人挑選走了。我在傷感的同時也有滿足和快樂,因為我知道了自己所喜歡的東西也是大多數人所喜歡的。能給我帶來快樂和美感的東西,也給別人帶來了快樂和美感。」
我聽得入神,心中真羨慕歐文女士對絲巾的這種感情,好像它們是她孵出的一群雞雛。
歐文女士講了半天,一看錶,說:「時間不早了,我們馬上進入正題,你今天在這裡親手畫一幅絲巾吧。」
她領我到畫室配好顏料,然後幫我把絲巾繃在架子上,微笑著說:「你可以開始了。」
我不知道怎樣開始,突然驚慌起來,比我當年做衛生員第一次給病人打針時還緊張。怎麼把針頭戳進皮膚好歹還在白蘿蔔上練過,可這麼大的一塊雪亮絲綢,一筆下去就不可更改了,心中忐忑。
歐文女士用毛筆飽蘸了天藍色的染料,在為我做示範的小絲巾上塗上了深淺不一的條塊。一邊畫,一邊對我說:「藍色是最豐富的色彩之一,特別是在絲綢上表現的時候,同樣的一條藍色,上沿多用些水,下沿多用些染料,就會出現立體的變幻效果。」
我顫顫巍巍地抓了筆,也蘸上了藍色的染料,還是想不出畫些什麼。可能是藍色刺激了我的想象,或者是我的想象實在貧乏,我用蘸著藍色染料的毛筆在白絲綢上寫下了一個大字——天……
歐文女士驚奇地看著我,可能因為漢字的象形性質,她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我是在寫一個字,以為我是在畫幾縷高天流雲,待看明白我是寫下了一個「天」字的時候,她很欣賞地笑起來,說:「很有特點,你接著畫吧。」
我卻更為難了。藍色已被寫了「天」字,之後,再畫或者說再寫什麼字呢?
歐文女士問我:「你還需要什麼顏色?」
這時,一個想法蹦出腦海。我很堅決地說:「我要赭紅色。」
歐文女士拿出一個顏料瓶。我端到齊眉處,對著陽光看看,說:「不是這個顏色,這個太偏向咖啡色了,我要更紅一些的。」
我看安妮向歐文翻譯這些話的時候,一副不知我的葫蘆裡賣什麼藥的神情。我也不解釋,看了歐文向我推薦的第二種顏色,依然說:「不是。我要的不是這種顏色。」
後來,乾脆是我自己動手,在歐文眾多的顏料瓶裡挑出一種色彩。
歐文看了,提示我說:「一般人通常是不喜歡棕色和咖啡色的。」
我說:「師父,謝謝你告訴我,但是,這幅畫我想還是要用這種顏色。」
顏色調出來了,我用筆尖蘸了色,在雪白的絲綢上用赭紅色寫下了「印第安」三個大字,這些字寫得像搭建起來的小房子。
原來,就在前一天,我們到了印第安人的保留地參觀。古老的部落,殘敗的建築(那不能叫建築,只能說是用紅土夯建的小屋)襯托在蔚藍色的天幕,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哀傷之感。
印第安人沒有文字,於是他們的歷史湮滅在荒原之上,遺留下來的就只有這近似廢墟的崖壁。我想用一種東方古老的文字寄託自己蒼涼無盡的追念。
歐文女士看著我的畫,說:「你畫得不錯。你把這幅畫留給我,我來把最後的工序完成。」
這個上午過得非常充實。臨走的時候,我問歐文女士:「你已經完成了多少幅手繪的絲巾?」
歐文女士說:「我沒有特別精確的數字。手工創作不會件件都是成品,有一些不滿意的,我就把它們銷燬了。大致算下來,我繪出了70000條絲巾。」
我「啊」了一聲,說:「那麼多啊!」
歐文女士說:「是啊,我說的是賣出去的數字。我一想到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有70000名婦女繫著我手繪的絲巾裝點著她們的生活,我就非常興奮。」
我說:「歐文女士,你可以用一句話概括你手繪絲巾的風格嗎?」
歐文女士稍微思索了一下,說:「我用的顏料是平靜。我把我的平靜融化到我的顏料中,然後把它們浸透到遙遠的中國製造的絲綢中,我把平靜和絲綢結合起來。」
臨走的時候,歐文女士附在我的耳邊說:「絲巾的四個角,你一定要用鮮豔的顏料填滿,因為它們會飄揚在女士的脖子上,非常重要。再有一個小秘密,你一定要記住。在你的手繪絲巾的最後一道工序沒有完成之前,你千萬不要給任何一個外人看,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不要給她看。沒有完成的絲巾是不美麗的。如果你對自己的絲巾不滿意,覺得它沒有驚人的美麗,你就把它銷燬,不要拿出來。記住,一定要把絲巾熨得平平整整,在它光彩四溢的時候,再把它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