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影像嘛,好像是一個黑夜,不知是燈滅了,還是眼睛得了病,總之黑暗環繞……完了,就這些。」他乾巴巴地舔舔嘴唇說。
他那時黑暗,我此時也黑暗。到處像潑了墨汁,如何分析?我只好拼命啟發他再想深入些。搜腸刮肚半晌,他補充如下:「我摸著黑,彷彿找到一碗粥,就把它喝下去了。我媽媽走過來,眼淚灑在我臉上。很涼……哦,就這些,再也沒有了。」他堅決地結束了回憶。
真是老虎吃天啊。我沮喪地請教老人,老人說:「唔,足夠了。他是個悲觀主義者,一生都在尋找。他對自己終極尋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也鬧不清楚。在這尋找的途中,他會得到溫暖和利益的回報,他會很珍視親情。但這些並不能緩解他尋找的焦慮,沖淡他與生俱來的悲哀,稀釋充滿他周圍的茫茫黑色。」
我頻頻點頭,最終也沒有告訴老人,那是一位苦苦求索的哲學家的心底影像。反正老人並不需要他人的驗證。
一個矮小的年輕人不好意思地說:「我的第一影像似乎沒什麼好說的,支離破碎。那是我和我弟弟在搶被窩。你知道,我小的時候家裡很窮,打通腿,就是兩人合蓋一個被筒。誰都想自己蓋得暖和些,就拼命把被子朝自己身上裹……就這些,整夜搶啊搶的。窮人家的被子小,遮了這頭捂不了那頭。我比弟弟個兒大,總是佔上風的時候多些。這就是全部了。」
老人分析:「這個年輕人競爭性很強,在他的眼裡,‘弱肉強食’是生存的基本狀態。他信奉實力決定一切,因此他會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爭奪儘可能多的物質利益和生存空間。但他一般不會害人,不會使用特別兇殘的手段。在他的內心裡,還殘存著‘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道義。」
實際情況是,那年輕人個子不高,說苛刻點幾乎要算其貌不揚了,加上家境貧寒,按照常理該是比較自卑的。但他不,一點都不。整天意氣風發、精神抖擻的,上大學,考研究生,什麼都不落空。每當競爭的時候,他總是毫不退卻、奮勇向前。計謀算不上很光明正大,但手段也並不卑劣,懂得趨利避害、適可而止。也許是天時加上人和,他的運氣一直不錯。
一位依舊美麗的中年女企業家告訴我,世界在她眼裡是盤根錯節的森林,熱帶雨林,遮天蔽日的。她在摸索著走,有時是爬,到處都有陷阱和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很華麗也很猙獰……下著雨,很冷,有大毛蟲發育成的極冷豔的蝴蝶在脖子後面盤旋……
我對這幅影像的真實性抱有深刻的懷疑。她祖籍北方,從未踏入北迴歸線以南。再說一個幼小嬰孩,想象得出熱帶雨林的具體模樣嗎?還有毛蟲和蝴蝶,這樣複雜重疊的象徵意象也是孩童難以觸及的。她的敘述更像一場成人夢境,一個幻覺。
但女企業家談話時的鄭重神態,使我無法貿然認定她在說謊。
老人聽完我的轉述與疑問說:「這是真實的。心靈的真實不僅僅是親眼所見,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濃縮昇華後的感受。哪怕你說影像盡頭是一幅外星人聯歡的圖畫,我也確信無疑。人的感受有一種特質——無比忠誠。出於種種的利害關係,它可以欺騙別人,但它為自己保留下的圖譜不會是贗品。這位女性對世界的看法,是荒誕奇詭而又不乏奪人心魄的誘惑與美麗,她應該擅長打拼,奮鬥出了很高的成就。她好強,勇於挑戰。但在不斷的掙扎尋覓中,又感到巨大的孤獨與人世的險惡。她臆造了一片熱帶雨林……」
我無話可說。老人就像與那女人相識了一百年,用電腦掃描了她的整個人生,留下一紙讖語。
隨著積累的人們心底第一圖數量的增多,我漸漸發覺探索源頭的奧秘對每個人是一次心靈的剖析和飛躍。知道了自己眺望世界的基本視角,便有了揭示自身很多特點的鑰匙。我們也許不能改變它,卻可以因此變得更加理智和從容。
老人有一天對我說:「你第一次對我描述的那個人,就是在沙漠中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是誰啊?你還沒有告訴我。」
我說:「那個人就是我。我母親抱著我,行進在從新疆到北京天地一色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