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不要說

二十年前,我在西部邊陲的某部隊留守處當軍醫,主要給隨軍家屬看病。婆姨們的男人都在崑崙山上戍邊,家裡母子平安,前方的將士就英勇。我的工作很重要。

家眷都是從天南地北會聚來的。原來在農村,地廣人稀,空氣新鮮,不易患病。現在像羊群似的趕在一起,加之西北乾燥寒冷,病人不斷,忙得我不亦樂乎。

我的助手是衛生員小魯,一個四川籍的小個子兵,長得沒什麼特色,只是一對眼睛又黑又亮,嘰裡咕嚕地轉,像蜜煉的中藥丸。正是「文革」期間,他沒接受過正規培訓,連勞動帶扔手榴彈加在一起,算上了幾個月的衛生員訓練班。不過心靈手巧,打針、換藥、針灸都在行。每天圍著我問這問那,總說學好了本領,回家給他奶奶瞧病去。他奶奶有很嚴重的氣管炎,喘得像堵了一半的煙筒。

一天他對我說,畢醫生,我想買點青黴素給我奶奶治病。我給他開了處方,他買了藥寄回去。過了些日子,他說奶奶的病比以前好多了,我們都為他高興。可是青黴素用完了,想再買些。我又給他開了處方,這次他沒拿到藥。領導說藥不多了,工作人員不能老自己買,得留給病人用。

邊防站喬站長的獨生子小旗病了。我開了青黴素打針,那劑量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足夠大的。我向來崇尚毛主席老人家說的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計策,用地毯式轟炸。

連續打了四天針,孩子的病勢絲毫不見輕。我很納悶,這種怪症最近不斷出現,用藥像潑涼水一樣。好像是一種極耐藥的病菌侵襲了孩子。

有人說,這醫生的醫術不高。這麼年輕,自己沒生過孩子,哪裡會給孩子瞧病?

我說,我還沒上過戰場呢,可我治好過槍傷。

人們不再說什麼,但孩子的病日漸沉重。我只有查書,把厚厚的書頁翻得如同柳絮飛花,怕自己貽誤了小小的生命。

終於有一天,小旗的媽媽怯生生地問我,您給我兒開的藥,是一瓶還是半瓶?

我說,是一瓶啊。

她有些遲疑地說,那小魯給我家小旗每次打的都是半瓶。

我的心嗖地緊縮成一團,像臘月天裡一個凍硬了的饅頭。這個小魯!一定是他剋扣了病人的藥品,把青黴素私存起來,預備寄回家。

小魯呀小魯,這不是兒戲,人命關天!

我該怎麼辦?

當下頂要緊的是趕快給小旗補上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