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沒有時間表的宴席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明白你的願望了。讓我來想一想。

幾天以後,我找到她,說,我能幫助你實現願望。

那個女人瘦弱而蒼白的臉龐因為過分的激動而顯出病態的酡紅,她伸出枯枝一樣的手,哆嗦著說,真的嗎?

我說,千真萬確。現在,你只要定好菜譜,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她不相信,問,灶臺在哪裡呢?

我說,我已經和醫院的廚房說好了,他們會空出一個火眼,專門留給你操作,甚至還給你準備了雪白的工作服。你可以隨時使用這個爐灶。它從現在開始就屬於你了。

那個女子高興極了,好像是劍客得到了一柄好劍,兩眼閃光問道,那麼,我所用的食材和調料如何採買呢?您知道,我已經沒有力氣走五步以上的路,出不了醫院大門的。

我說,我會為您派一個助手,完全聽您調遣。您需要什麼樣的蔬菜和肉類,還有特殊的調味品,只要您列出來,他就會按照您的意思一絲不苟地去準備。他一定會像您親自去採買一樣,讓您滿意。您要是不滿意,他就再去尋找,總之,一定做到盡善盡美。

女廚師很高興,但還不放心,說,我還有一個問題。我現在體力不支了,一桌菜最少要有八道,可是,我一頓做不出來那麼多,只能一道道來做。這樣是否可以呢?

我說,當然可以。一切以您的身體承受力為限。

女廚師說了這麼多話,似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完了。她把眼睛閉起來,許久許久都沒有睜開,我幾乎以為她再也不會把眼睛睜開了。雖然,我知道這是不會發生的,她的願望還沒有完成,她不會輕易到死神那裡報到。

果然,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眼簾開啟的速度是如此緩慢,簡直像拉開一道鉛製的閘門。她說,醫生,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我說,這不是安慰。你將完成的是一桌真正的宴席。

女廚師悽然一笑說,好吧。就算是一桌真正的宴席,可是,誰是食客?誰來赴宴?誰肯每天只吃一道菜,遙遙無期地等待著一場沒有時間表的宴會呢?

我說,我已找到了食客,他會吃下你做的每一道菜。

醫生說到這裡,就安靜下來,好像他的故事講完了。

我說,後來呢?

醫生說,開始了。

我說,能吃嗎?

醫生說,真的有人吃了。

我說,好吃嗎?

醫生遲疑了一會兒,說,那個人告訴我的真實感覺是:剛開始,她做的菜還算是好吃的。雖然女廚師的味蕾已經完全損毀,雖然她本人根本就沒有任何胃口,但女廚師憑著經驗還是把火候掌握得很準,調料因為用的都是她指定的品牌,她也非常熟悉用法、用量。儘管她不能親口品嚐,各種味道的搭配還是拿捏得相當不錯。不過,她的體力的確非常糟糕,手臂骨瘦如柴,根本就掂不動炒勺,她又堅持不讓助手幫忙,結果食材受熱不均勻,生的生,煳的煳。到後來,女廚師的身體急劇衰竭,視力變得模糊了,她的烹調受到了很大限制,很多調味品只能是估摸著投放,菜餚的味道就變得十分怪異了。尤其有一道主菜,需要的用料很複雜,她開列出的單子,足有一尺長。我分派給她的助手向我抱怨多次了,說按照女廚師的單子到市場上去採買,去的是她指定的店鋪,買的是她指定的品牌,產地和品種都沒有一點問題。可拿回來之後,她硬是說不對,讓助手把原料統統丟了,重新再買。助手說,我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的癌症是不是已經轉移到了腦子?

我安慰廚師助手說,你是在幫助一個人完成最後的心願,你要用最大的耐心來做這件事。

助手說,這個工作要持續多久呢?我都要堅持不住了。

我說,也許不要很久,也許要很久。不管多久,我們都要堅持。

我忍不住插嘴問,那你們究竟堅持了多久呢?

醫生說,21天。從女廚師開始做那桌菜到最後她離世,一共是整整三星期的時間。我記得很清楚,開始是在一個星期六,結束也是在一個星期六。星期天的時候,她的丈夫來找我,說女廚師在清晨的睡夢中非常平靜地走了。女廚師前一晚臨睡前說非常感謝醫生,並讓自己的丈夫把一封信送給我。

我剛要開口,醫生說,你想問我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對吧?我可以告訴你,那其實不是一封信,只是一個菜譜,就是那道沒有完成的主菜的菜譜。女廚師的丈夫說,女廚師很抱歉,她不是不能做出這道菜,之所以讓助手一次次地把材料放棄,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法把這道菜做得非常美味,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為吃菜的人考慮,還是不做了吧。為了彌補遺憾,就把這道菜譜奉上,轉給食客,以湊成完整的一桌。

我說,那些菜餚都是誰吃下的呢?

醫生說,我,每次都吃得非常乾淨,從沒有剩下過一片菜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