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怨恨還是快樂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你母親是一個治療乳腺病方面的專家嗎?

蘇蓉說,我母親是保健院的一名基層大夫,她最擅長的是給小打小鬧的傷口抹碘酒和用埋線療法治痔瘡。

我又說,給你開刀的主治醫生是個專家吧?

蘇蓉很肯定地說,是專家。我在看病的問題上是個完美主義者,每次到了醫院,都是點最貴的專家看病。

我接著說,你覺得主刀大夫和你媽媽的醫術比起來,誰更高明一些呢?

蘇蓉有點不高興了,說,這難道還用比嗎?當然是我的主刀醫生更高明瞭,人家是在英國皇家醫學院進修過的大牌。

我一點都不生氣,因為這正是我所期待的回答。我說,蘇蓉,既然主刀醫生都沒有為你制訂出保乳治療的方案,你為什麼不恨他?

蘇蓉張口結舌,囁嚅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我恨人家幹什麼?人家又不是我家的人。

我說,關鍵就在這裡了。關於你母親在你生病之後的反應,我相信肯定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給她以足夠的時間,也許她會為你做得更充分一些。沒有為你進行保乳治療的責任,主要不是在你母親身上。這一點,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蘇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同意。

我說,一個人成人之後,得病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你可以生氣,卻不可以長久地沉浸其中,無法自拔。你可以憤怒,卻不可以將這憤怒轉嫁給他人。你可以研究自己的疾病,但卻不要寄託太理想、太完美的方案。你可以選擇和疾病抗爭到底,也可以一蹶不振,以淚洗面,這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心理上長不大的人,才會在得病的時候又恢復成一個小女孩的幼稚心理。在我們的文化中,有一種值得商榷的現象。比如小孩子學走路的時候,如果他不小心摔了一跤,當媽媽的會趕快跑過去,攙扶起自己的孩子,心疼地說,哎呀,是什麼把我們寶寶碰疼了啊?原來是這個桌子腿啊!原來是這個破磚頭啊!好了好了,看媽媽打這個桌子腿,看媽媽砸這個破磚頭!如果身旁連桌子腿、破磚頭這樣的原因都找不到,看著大哭不止的寶寶,媽媽會說,寶寶不哭了,都是媽媽不好,沒有照顧好你。有的媽媽還會特地買來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哄寶寶……久而久之,寶寶會覺得如果受到了傷害,必定是身邊的人的責任——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蘇蓉就忍不住微笑起來,說,您好像認識我媽媽一樣,她就是這樣寵著我的。現在我意識到了,身患病痛是自己的事情,不必怨天尤人。我已長大,已能獨立面對命運的殘酷挑戰並負起英勇還擊的責任。

蘇蓉其後接受了多次的心理諮詢,並且到醫院就診,口服了抗抑鬱的藥物。在雙重治療之下,她一天天堅強起來。在第一顆定時炸彈摘下雷管之後,我們開始討論那個高大的男人。

我說,你認為他愛你嗎?

蘇蓉充滿困惑地說,不知道。有時候好像覺得是愛的,有時又覺得不愛。比如自從我對他下過最後通牒之後,他就一個勁兒地躲著我。其實,在今天的通訊手段之下,沒有什麼人是能夠徹底躲得掉另外一個人的。我只要想找到他,天涯海角都難不住我。我只是還沒有最後決定。

我說,蘇蓉,以我的判斷,你在現在的時刻是格外需要真摯的愛情的。

蘇蓉的眼睛裡立刻蓄滿了淚水,她說,是啊,我特別需要一個人能和我共同走過剩下的人生。

我說,你覺得這個人可靠嗎?

這一次,蘇蓉很快回答道,不可靠。

我說,把自己的生命和一個不可靠的人聯絡在一起,我只能想象成一齣浩大悲劇的幕布。

蘇蓉幽幽地吐出一口長氣說,如果我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我會很清楚自己該怎麼辦。但是,我已殘缺。

我說,誰認為一個動過手術的女人就不配爭取幸福?誰認為身體的殘缺就等同於人生的不幸?這才是最大的荒謬呢!

蘇蓉那一天久久地沒有說話。我等待著她。沉默有的時候是哺育力量的襁褓。畢竟,這是一個嚴峻到殘酷的問題,誰都無法代替她思考和決定。

後來她對我說,回家後流了很多的淚,紙巾用光了好幾盒。她終於有能力對自己說,我雖然切除了一側乳房,依然是完整的女人,依然有權利昂然追求自己的幸福。哪個男人能坦然地接受我,珍惜我,看到我的心靈,這才是愛情的堅實基礎。建立在要挾和控制之上的情人關係,我不再保留。

我們最後談到的問題,是那些美麗的首飾。

我說,我也喜歡首飾呢,但是僅僅限於在首飾店中隔著厚厚的玻璃欣賞。我記得一位名人說過,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歡首飾和絲綢,喜歡它們閃閃發亮的光澤和透明潤滑的質感。面對鑽石的時候,會感覺到幾千萬年的壓力和錘鍊才能成就的那種非凡光輝。

蘇蓉一副遇到知己的快樂表情,說,您也喜歡首飾,這太好了。我說,首飾雖好,但生活本身更美好。讓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動力,是我要做的事情和我身邊的友情,當然,還有快樂。

蘇蓉輕輕笑道,我的看法和您是一致的。從此以後,我會節制自己買首飾的慾望。可能常去看看,但不會瘋狂地購買了。至於以前買下的首飾嘛,我想自己留下一部分,然後把一些送給朋友們。我還是很喜愛金光閃閃和玲瓏剔透的小物件,但我不必把它們像鐵錨一樣緊緊地抓在手裡,生怕一鬆手遺失了它們,就等於丟掉了自己的性命……我不必用沒有溫度的首飾來鎖住自己,相反,我將用它們把我的生活打扮得更光彩奪目。

終於,分離的日子到了。當最後一個療程結束,蘇蓉走出診室的時候,我目送著她。我已經無數次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傷感又令人振奮。一個心理諮詢師所有的努力,都是為著這一天的早日到來。蘇蓉握著我的手說,畢老師,我就不和您說再見了,咱們就此別過。因為我不想再見到您了。這不等於說我不感謝您,不懷念您。也許正是因為知道難得再見,我的思念會更加持久和惆悵。今後的某一天,也許是黎明日出時分,也許是皓月當空的時候,也許是正中午也說不定,您的耳朵根子會突然發熱,那就是我在遠方深情地呼喚著您。我不見您,是相信我自己有能力對付癌症,不論是身體的癌症還是心理上的癌症,只要精神不屈,它們就會敗退。怨恨和快樂,這不再是一個問題,今後的關鍵是我如何建立自己的心情樂園。順便說一句,即使我的癌症復發,即使我的生命走到盡頭,我相信,只要我有意識地選擇快樂,誰又能阻擋我呢?

她的美麗和從容,讓我充滿了感動。我微笑著和她道別,遵循她的意願,也希望自己永遠不再見到她。有的時候,也許是半夜時分,也許是風中雨中,耳朵並沒發熱,也會想起她來。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和母親建立起了新型的關係,也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心儀的男友,不知道她的首飾盒裡可曾增添了新的成員。但我很快地對自己說,相信蘇蓉吧,她已經成功地把三顆炸彈摘除了,重新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