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怨恨還是快樂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那天,一位姑娘走進我的心理診室,文文靜靜地坐下了。她的登記表上諮詢緣由一欄,空無一字。也就是說,她不想留下任何資訊表明自己的困境。我按照登記表上的字跡,輕輕地叫出她的名字——「蘇蓉,你好。」

蘇蓉愣了一下,是聰明人特有的那種極其短暫的愣怔,瞬忽就閃過了,輕輕地點點頭。但我還是覺出她對自己名字的生疏,回答的遲疑超過了正常人的反應時間。這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蘇蓉」二字不是她的真名。

因為診所對外接診,我們不可能核對來者的真實身份,很多人出於種種的考慮,登記表上填的都是假名。

名字可以是假的,但我相信她的痛苦是真的。

我打量著她。衣著暗淡卻不失時髦,看得出價格不菲。臉色不好,但在精心粉飾之下,有一種悽清的美麗。眉頭緊蹙,口唇邊已經出現了常常咬緊牙關的人特有的縱向皺紋。

我說,只要不危及你自身和他人的安全,只要無關違犯法律的問題,我們這裡對來訪者的情況是嚴格保密的。我希望你能填寫出你來心理諮詢的緣由,這樣,你對自己的問題可以有一個梳理,我作為諮詢師,也可以更清晰地瞭解你的情況,加快工作。

聽了我的話,她沉吟了一下。抓起茶几上的黑色簽字筆,在表格「諮詢緣由」一欄上,寫下了這樣一行字:

「怨恨還是快樂?我不知道。這是一個問題。」

這句話套自莎士比亞的名句《哈姆雷特》中王子的獨白——「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看來,這位美麗的姑娘為此已思考了很久。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她的困境。對於一般人來說,在怨恨和快樂之間做出選擇,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所有的人都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快樂,這是唯一的答案,此刻的蘇蓉卻深受困擾。不管她的真名叫什麼,我都按照她為自己選定的名字稱她蘇蓉。此時此刻,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實的苦惱和深在的混沌。

我說,蘇蓉,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如此迷茫?

她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好像要抵擋正面襲來的冷風。

我得了乳腺癌,你想不到吧?不但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乳腺癌的發病率越來越高,發病年齡越來越低。我還沒有結婚,青春才剛剛開始。直到我躺在手術檯上,刀子划進我胸前皮膚的時候,我還是根本不相信這個診斷。我想,做完了手術,醫生們就會宣佈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沒想到病理檢驗確認了癌症,我在聽到報告的那一刻,覺得腳下的大地裂了一道黑縫,我直挺挺地掉了下去,不停地墜呀墜,總也找不到落腳的支點。那是持續的崩塌之感,我徹底垮了。緊接著是六個療程的化療,頭髮被連根拔起,每天看著護工掃地時滿簸箕的頭髮,我的心裡比頭髮還要紛亂。胸前刀疤橫劈,胳膊無法抬起,手指一直水腫……好了,關於乳腺癌術後的這些悽慘情況,我知道你寫過這方面的書,我也就不多重複。總之,從那一刀開始,我的生活被徹底改變了……

一番話悽慘悲切,我充滿關注地望著這個年輕姑娘,感覺到她所遭遇到的巨大困境。她接著說,我辭了外企的高薪工作,目前在家休養。我想,我的生命很有限了,我要用這有限的生命來做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呢?我很感興趣。

第一件事,以我餘生的所有時間來恨我的母親……

無論我怎樣剋制自己的情緒,還是不由自主地把震驚之色寫滿一臉。我聽到過很多病人的陳述,在心理諮詢室裡也接待過若干癌症晚期病人的諮詢。深知重病之時,正是期待家人支援的關鍵時刻,這位姑娘,怎能如此決絕地痛恨自己的母親呢?

她看出了我的大惑,說,您不要以為我有一個繼母。我是我母親的親生女兒,我的母親是一名醫生。以前的事情就不去說它了,母親一直對我很好,但天下所有的母親都對自己的女兒好,這很正常,沒有什麼特別的。我要說的是在得知我病了以後,她驚慌失措,甚至比我還要不冷靜。她沒有給過我任何關於保乳治療的建議,每天只是重複說著一句話,快做手術快做手術!我一個外行人,主修的專業是對外貿易,簡直就是一個醫盲。因為我是當事人,腫瘤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的,醫生也沒敢說得太明確。但我媽媽知道所有的情況,可她就沒有做深入的調查研究,也沒有請教更多的專家,也不知道還有儲存乳房治療乳腺癌的方法,就讓那殘忍的一刀切下來了。時至今日,我不恨給我主刀的醫生,他只是例行公事,一年中經他的手術切下的臟器,也許能裝滿一輛寶馬車。我咬牙切齒地痛恨我母親。她身為醫生,唯一的女兒得了這樣的重病,她為什麼不千方百計地想辦法,為什麼不替還沒成家、還沒有孩子的女兒多考慮一番?!她對我不負責任,所以我刻骨銘心地恨她。

我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死死綁住一個男人,蘇蓉說。

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她重複道,是綁住他,用復仇的繩索五花大綁。這個男人是我在工作中認識的,很有風度,也很英俊。他有家室,以前我們是情人關係,常在一起度週末,彼此愉悅。我知道這不符合畢老師您這一代人的道德標準,但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事情。我從來沒有要求他承諾什麼,也不想拆散他的家庭,因為那時我還有對人生和幸福的通盤設計,和他交往不過是權宜之計。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不貪圖他的錢財,他也不必對這段婚外情負有什麼責任。可是,當我手術以後重新看待這段感情的時候,我的想法大不相同了。今非昔比,我已經失去了一隻乳房,作為一個女人,我已不再完整。這個殘缺醜陋的身體,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更不能設想把它展現在其他的男人面前。我的這位高大的情人,是這個世界上見證過我的完整、我的美麗的最後一個男人了。我愛他,珍惜他,我期待他回報我以同樣的愛戀。我對他說,你得離婚娶我。他說,蘇蓉,我們不是說好了各自保留空間,就像兩條鐵軌,上面行駛著風馳電掣的火車,但鐵軌本身是永不交叉的。我說,那是以前,現在情況不同了。打個比方吧,我原本是輛紅色的小火車,有名利,有地位,有錢,有高學歷,拉著汽笛風馳電掣隆隆向前,人們都羨慕地看著我。現在,火車脫軌了,零件癱落一地,殘骸中還藏著幾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引爆。車顛覆了,鐵軌就扭纏到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麼永不分開,要麼玉石俱焚。聽了我的決絕表態,他嚇壞了,說要好好考慮一下。這一考慮就是一個月杳無音信。以前他的手機簡訊長得幾乎像小作文,充滿了柔情蜜意,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他考慮的結果如何,如果他同意離婚後和我結婚,那這第二顆定時炸彈的雷管,我就暫時拔下來。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他和我的關係公佈於眾。他是有身份、好臉面的人,不敢惹翻我,我會繼續不擇手段地逼他,直到他答應或是我們同歸於盡……

我要做的第三件事,是拼命買昂貴的首飾。只有這些金光閃閃和晶瑩剔透的小物件,才能挽留住我的腳步。我常常沉浸在死亡的想象之中,找不到生存的意義。我平均每兩星期就有一次自殺的衝動,唯有想到這些精美的首飾,在我死後,不知要流落到什麼樣的人手裡,才會生出一縷對生的眷戀。是黃金的項圈套住了我的性命,是鑽石的耳環鎖起我對人間最後的溫情,是水晶擺件映出的我的臉龐,讓我感知到生命是如此年輕,還存在於我的皮膚之下……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嘴唇不停地翕動著,聲音很小,有一種看淡生死之後的漠然和坦率,但也具有猛烈的殺傷力。我的心隨之顫抖,看出了這佯裝鎮定之下的苦苦掙扎。

她又向我攤開了所有的醫療檔案,她的乳腺癌並非晚期,目前所有的檢查結果也都還在正常範圍之內。

我確信她的生命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但這不是來自那個被病理切片證實了的生理的癌症,而是她在癌症擊打之下被粉碎了的自信和尊嚴。癌症本身並非不治之症,癌症之後的憂鬱和憤怒、無奈和恐懼、孤獨和放棄、鎖閉和沉淪……才是最危險的殺手。

我問她,你為什麼得了癌症呢?

蘇蓉乾燥的嘴唇張了幾張,說,畢老師你這不是難為我嗎?不單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得了癌症的,就連全世界的醫學專家都還沒有研究出癌症的確切起因。我當然想知道,可是我不知道。

我說,蘇蓉,你說得很對。每一個得了癌症的人都要探尋原因,他們百思不得其解。而人是追求因果的動物,越是找不到原因的事,就越要歸納出一個癥結。在你罹患癌症之後,你的憤怒、你的恐懼、你的絕望,包括你的驚駭和無助,你都要為自己的滿腔悲憤找到一個出口。這個出口,你就選定在……

蘇蓉真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我的話剛說到這裡,她就搶先道,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把得了癌症之後所有的痛苦傷感都歸因到了我母親身上?

我說,具體怎樣評價你和你母親的關係,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課題,我們也許還要進行漫長的討論。但我想澄清的一點是,你母親是你得癌症的首要原因嗎?

蘇蓉難得地苦笑了一下,說,那當然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