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說,不但我不能坐下,而且,先生,請您也從老闆椅上站起來。
為什麼?他的莫名其妙當中,幾乎有些惱怒了。我相信,在他成功的老闆生涯中,恐怕還沒有人這樣要求過他。
他稍微愣怔了片刻。看得出,他是一個智商很高、反應機敏的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說道,您的意思,是不是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您坐在沙發上,咱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不利於您的工作?若是這個原因,我可以坐到沙發上去。
我依舊笑著說,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要說的是——沙發也不可以坐。不但你不能坐,我也不能坐。
這一回,他陷入真正的困惑之中,喃喃地說,這兒也不讓坐,那兒也不讓坐,咱們坐在哪裡呢?
是啊。這個房間裡,除了老闆椅和沙發,再沒有可坐的地方了,除非把窗臺上的花盆倒扣過來。
我說,很抱歉,這不是你的過錯。我作為治療師,應該早到這間房子來,做點準備。現在,由我來操辦吧。
我把老總留在房間,找到樓下的服務人員,對他們說,我需要兩把普通的木椅子。
他們很願意配合我,但是為難地說,我們這裡給客人預備的都是沙發軟椅,只有工作人員自己用的才是舊木椅。
我看看他身後油漆剝落的椅子說,是這種嗎?
他們說,是。
我說,這就很適用。先幫我找兩把這種椅子,搬到那個房間。然後,還要麻煩你們,把那個房間裡的老闆臺和老闆椅搬出去。
工作人員很快按照我的要求行動起來。在大家出出進進忙碌的過程中,老總一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明白這一體態語言的含義是——「我弄不懂您的意思。我不喜歡這樣折騰。有這個必要嗎?」
我暫不理他。待一切收拾妥當,我伸手邀請他說,您請坐吧。
現在,屋內只有兩把木椅,呈四十五度角擺放著,簡潔而單純。
我坐在哪裡?他挑戰似的詢問。
哪把椅子都可以。因為,這兩把椅子是一模一樣的。我回答。
他坐下,我也坐下。
……
當心理諮詢過程結束的時候,他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他說,謝謝您。我感覺比以前多了一點力量。
我說,好啊。祝賀你。力量也似泉水,會慢慢積聚起來,直至成為永不幹涸的深潭。
分手的時候,他說,如果不是你們的職業秘密的話,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讓我從老闆椅上站起來。難道那兩把普通的木椅有什麼特殊的魔力嗎?
我說,這不是職業秘密,當然可以奉告。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的話,在你的辦公室裡,一定有類似的老闆椅。一坐在上面,你就進入了習慣的角色之中。我坐在沙發上,在視線上比你矮。我想,通常到你的辦公室請示的下級或是商議事情的其他人員,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的。這種習慣性的坐姿,是一個模式,也透露著你是主人的強烈資訊。心理諮詢師和來訪者的關係,不同於你以前所享有的任何關係。我們不是上下級,也不是有買賣和利害關係的夥伴,甚至不是朋友,朋友是一個魚龍混雜的體系。我們之間所建立的相互平等的關係,是嶄新而真誠的,它本身就具有強大的療效。我會為你所有的談話嚴守秘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當然,對於一位女諮詢師來說,就是不告夫兒了,這是一個專業諮詢師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服從這一大局。
他點點頭,表示相信我的承諾。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又說,沙發也是很平等的啊!一般高,不偏不倚嘛!我曾提議咱們都坐沙發,可您拒絕了。沙發要比椅子舒服得多。說實話,我很多年沒有坐過這般粗糙的木椅了。說完,他捶了捶腰背。
我說,你說得很對。沙發的確太舒服了,而我們不能在太舒服的環境下談話,那樣無法維持我們神經系統的警醒和思維的深度。沙發更適宜養神,從思考的角度說,木椅比沙發更有力度。
他再次點點頭,說,這的確是一個新的領域,連規矩也很特別。當我下次再進入心理諮詢室的時候,就會比較有經驗了。
我說,下星期,我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