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看手上的紙,說,有兩條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說,哪兩件事?
她說,今天我下班之後,就到商場給我媽媽買一件茉莉紫的羊絨衫,如果這個顏色商場一時無貨,我就買一件牽牛花紫的羊絨衫,要是也沒有,買成大棗紅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談談。我爸是個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講話,他一定會愛搭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熱臉貼他的冷屁股呢!但經過了「非典」,我會比較能忍耐了。我會對他說,「非典」讓我長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讓我們像真正的朋友那樣講話,好嗎?
我說,真喜歡你說「非典」讓你長大了這句話。成長不但發生在幸福的時候,更多的是發生在苦難之中。
她受了鼓勵,原本被恐懼刷得灰白的面龐,有了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緋紅。她繼續看著恐怖清單,低聲說,至於剛剛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這需要細水長流慢慢了解。就算是沒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達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說到這裡,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單上的第二條,笑起來說,至於還不上貸款這件事,我要把它開除出去。這不是我該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該屬房地產開發商。這是不可抗力,是地產老闆們最愛用於推諉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他們頭疼一回。
開發商的困境引發了女孩的幽默感,她顯出些許幸災樂禍的快樂,旋即細細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說,恐怖清單上不能去世界旅遊這一條,無論如何是去不掉了。
我說,你要到各地去旅遊,為了什麼?
為了讓我快樂,看我沒有看過的風景,聽我沒聽過的鳥鳴。她很快回答道。
我說,這是旅遊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問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遠處的花壇裡刺玫瑰在悄然開放?
她一臉茫然地說,刺玫瑰真的開花了嗎?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說,你往前面看。
她把臉壓在玻璃上,貪婪地看著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換牙的小童,憨態可掬。她驚訝地說,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還在開放。真怪啊,我以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從睫毛的縫隙中向更遠處眺望,說,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還看到國色天香的牡丹和路邊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樣蓬勃地開放著……
她是很聰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說,我明白了,美麗的風景不一定要到遠處尋找,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
我說,起碼我們先把眼前的風光欣賞完了,再看遠處無妨。
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怖清單,然後說,好吧,就算沒法周遊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這還是可怕的事。
我說,你升到主管之後會怎樣?
女孩說,我還要升到部門經理,然後是總經理……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是旅遊了……旅遊是為了開心,是為了快樂。對啊,我最終的目的是讓自己快樂。那麼我如果因為害怕,搶先喪失了快樂,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個大笨蛋……她自言自語,眼珠飛快地轉動著。
那一天的結尾,是這個姑娘把那張像大字報一樣的恐怖清單撕掉了。關於8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過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電視裡,就看到二十歲剛出頭的女護士,英勇如同身經百戰計程車兵,穿戴著把人憋得眼冒金星的三重隔離服,給年紀足夠當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療和寬慰疏導。
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這就是新的一代人。報章上有人管他們叫「跑了的一代」。我覺得在他們如此年輕的時候就遭遇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嚴重的災難,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懼可以接納,卻不能長時間地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縮的行徑。當你有能力直面災難時,細細將它們剖析,在災難中看到鮮花依舊在不遠處開放,那就有了不再懼怕、不會逃跑的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