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底忍不住笑了——在自己的諮詢室裡,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鬼鬼祟祟的樣子呢。面容上當然是剋制的,來訪者正在焦慮之中,我怎能露出笑意?我說,看來你很怕柄南聽到這些話?
阿淑說,那是當然了。他一直以為我會浪子回頭和他重修舊好,其實,這是根本不可能的。謝謝他,我已經從舊日的傷痕中修復了,可以去爭取新的愛情了,但這份愛情和柄南無關。我到您這來,就是想請您幫我告訴他,我並不愛他。我是失戀了,但這並不等於他盼來了機會。我會有新的男朋友,但絕不會是他。
我看她去意堅決,就說,你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阿淑說,是的,很清楚了,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分割那樣清楚。
我說,這個比方打得很好,讓我明白了你的選擇。但是,我還有一點很疑惑,你既然想得這樣清楚,為什麼不能說得同樣清楚呢?你為什麼不自己對柄南大聲說分手?你們朝夕相處,肯定不止有1000次講這話的機會。為什麼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求我來說呢?
阿淑把菱角一樣好看的嘴巴撇成一個外八字,說,您怎麼連這都不明白?我不是怕傷害他嘛!
我說,你很清楚你不承認是柄南的女朋友就傷害了他?
阿淑說,幾年前,我第一次離開他時,他幾乎吞藥自殺,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這一次,真要出了人命關天的事,我就太不安了。
我說,阿淑,看來你內心深處還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只是,當你深陷在失戀的痛苦的時候,你明知自己無法成為柄南的女友,還是要領受他的關愛和照料,因為你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現在,你浮出了旋渦,就想趕快走出這種曖昧的關係。只是,你不願意看到這種悲愴的結局,你希望能有一個人代替你宣佈這個殘忍的結論,所以你找到了我……
阿淑說,您真是善解人意。現在,只有您能幫助我了。
我說,阿淑,真正能幫助你的人,只有你自己。雖然我非常感謝你的信任,但是,我不能代替你說這樣的話,你只有自己說。當然了,這個「說」,就是泛指表達的意思。你可以選擇具體的方式和時間,但沒有人能夠替代你。
阿淑沉默了半天,好像被這即將到來的情景震懾住了。她吞吞吐吐地說,就算我知道了這樣做是對的,我還是不敢。
我說,阿淑,咱們換一個角度想這件事。如果柄南不願意和你保持戀人的關係了,你會怎樣?
阿淑說,這是不可能的。
我說,世上萬事皆有可能。我們現在就來設想一下吧。
阿淑思忖了半天,說,如果柄南不願意和我交朋友了,我希望他能當面親口告訴我這件事。
我說,對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果柄南找到一個第三者,託他來轉達,你以為如何呢?
阿淑咬牙切齒地說,那我會把第三者推開,大叫著好漢做事好漢當,千方百計找到柄南,揪住他的衣領,要他當面鑼對面鼓地給我一個說法、一個解釋、一個理由、一個結論!
我說,謝謝你的坦誠,答案出來了。失戀這件事,對於曾經真心投入的男女來說,的確非常痛苦。但再痛苦的事件,我們都要有勇氣來面對,因為這就是真實而豐富多彩的人生的本來面目。困境時刻,戀情可以不再,但真誠依舊有效。對於你剛才所說的四個「一」,我基本上是同意一半,保留一半。
阿淑很好奇,說,哪一半同意呢?
我說,我同意你所說的——對失戀要有一個結論、一個說法。因為「失戀」這個詞,你想想就會明白,它其中包含了個「失」字,本質就是一種喪失,有物質更有精神的一去不復返,有生理更有心理的分道揚鑣。對於生命中重要事件的沉沒,你需要把它結尾。就像賽完了一項馬拉松或是吃完了一頓宴席,你要掐停行進中的秒錶,你要收拾殘羹剩飯,刷鍋洗碗。你不能無限制地孤獨地跑下去,那樣會把你累死。你也不能面對著曲終人散的空桌子發呆,那漸漸腐敗的氣味會像停屍間把人燻倒……
阿淑說,這一半我明白了,另一半呢?
我說,我持保留意見的那一半,是你說在失戀分手的時候要有一個解釋、一個理由。
阿淑說,我剛才還說少了,一個解釋、一個理由哪裡夠用?最少要有十個解釋、十個理由!轟轟烈烈的一場生死相依,到頭來悄無聲息地煙消雲散了,還不許問為什麼,真想不通!鬱悶啊鬱悶!
我說,我的意思不是瞞天過海什麼都不說,不是讓大家如墮五里霧中,死也是個糊塗鬼。人心是好奇的,人們都願意尋根問底,踏破鐵鞋地尋找真諦。這在自然科學方面是個優良習慣,值得發揚光大,但在情感問題上,盤根問底要適可而止。失戀分手已成定局,理由和解釋就不再重要。無論是性格不合還是家長阻撓,無論是兩地分居還是第三者插足,其實在真正的愛情面前,都不堪一擊。沒有任何理由能粉碎真正的伴侶,只有心靈的離散才是所有癥結的所在。理由在這裡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接受現實。
阿淑點點頭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應該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失戀,我不能靠著柄南的體溫來暖和自己。況且,這體溫也不是白給的,他需要我用體溫去回報。溫暖就變成了荊棘。
我說,謝謝你這樣深入地剖析了自己,勇氣可嘉。特別是「體溫」這個詞,讓我也百感交集。本來你們重新聚在一起,是為了幫你渡過難關,現在,一個新的難關又擺在你們面前了。
阿淑身上的溼衣已經被她年輕的肌體烤乾了,顯出亮麗的色彩。她說,是啊,我很感謝柄南伸出手來,雖然這個援助並不是無償的。現在,我要勇敢地面對這件事了,逃避只會讓局面更復雜。
我說,好啊,祝賀你邁出了第一步。天色已經不早了,你們奔波了一天,也須安歇。今天就到這裡吧,下個星期咱們再見。
阿淑說,臨走之前,我要向您交一個功課。
這回輪到我摸不著頭腦,我說,並不曾留下什麼功課啊?
阿淑拿起那張登記表,說,這都是柄南代我填的,好像我是一個連小學二年級都沒畢業的睜眼瞎,或是已經喪失了文字上的自理能力的廢人。他大包大攬,我看著好笑,也替他累得慌。可是,我不想自己動手。我要做出小鳥依人的樣子,讓柄南覺得自己是強大的,讓他感覺我們的事情還有希望。現在,我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我利用了柄南,自己又不敢面對,就裝聾作啞得過且過。現在,我自己來填寫這張表,我不需要您代替我對他說什麼了,也不需要他代替我填寫什麼了。
我真是由衷地為阿淑高興,她的腳步比我最樂觀的估量還要超前。
看著他們的身影隱沒在窗外的黑暗中,我不知道他們還會並肩走多遠,也不知道他們的道路還有多長,但我想他們會有一個擔當和麵對。工作人員對我說,你倒是記著讓來訪者吃點心當晚飯,可是你自己到現在什麼也沒吃啊。
我說,工作之前不會覺得餓,工作之中根本不會想到餓。現在工作已經告一段落,餓和不餓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