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荊棘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這一天,諮詢者遲到了。我坐在諮詢室裡,久久地等候著。通常,如果來訪者遲到太久,我就會取消該次諮詢。因為是否守時,是否遵守制度,是否懂得尊重別人,都是諮詢師需要以行動向來訪者傳達的資訊。試想一下,如果一個人在沒有不可抗力的情況下對準備幫助自己的人都不能踐約,你怎能期待他有良好的改變呢?再說,重諾守信也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禮儀。因為等得太久,我半開玩笑地問負責安排時間的工作人員,這是一位怎樣的來訪者,為什麼遲到得這樣兇?

工作人員對我說,請您不要生氣,千萬再等等他們吧。我說,他們是誰,好像打動了你?為什麼你的語氣充滿了柔情,要替他們說好話?我記得你平常基本上是鐵面無私的,如果誰遲到超過15分鐘,你都會很不客氣。

工作人員笑著說,我平常是那麼可怕嗎?就算鐵石心腸也會被那個小夥子感動。他們是一對來自外省的青年男女,失戀了,一定要請你為他們做諮詢,央求的時候男孩嘴巴可甜了。現在他們坐在火車上正往北京趕呢。傾盆大雨阻擋了列車的速度,小夥子不停地打電話道歉。

我說,像失戀這樣的問題,基本上不是一兩次諮詢就可以見到成效的。他們身在外地,難以堅持正規的療程,不知道你和他們說過嗎?

工作人員急忙說,我都講了,那個男生叫柄南,說他們做好了準備,可以堅持每星期一次從外地趕來北京。

原來是這樣。那就等吧。原本是下午的諮詢,就這樣移到了晚上。他們到達的時候,渾身淋得像落湯雞一般,女孩子穿著露肚臍的淡藍短衫和褲腿上滿是尖銳破口的牛仔褲,十分前衛和時髦的裝束,此刻被雨水粘在身上,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丐幫弟子。她叫阿淑。

柄南也被淋溼,但因他穿的是很正規的藍色西褲和白色長袖襯衣,雖溼但風度猶存。柄南希望諮詢馬上開始,這樣完成之後,還能趁著天不算太黑去找旅店。

工作人員請他們填表。柄南很快填完,問,可以開始了嗎?

我說,還要稍微等一下。有個小問題:吃飯了嗎?

吃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又問,吃的是哪一頓飯呢?

他們回答說,中午飯。

我說,現在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空著肚子做諮詢,你們又剛剛經了這麼大的風雨,怕支撐不了。這裡有茶水、咖啡和小點心,先墊墊肚子再說。

兩個人推辭了一下,可能還是冷和餓佔了上風,就不客氣地吃起來。點心有兩種,一種有奶油夾心,另一種是素的。阿淑顯然是愛吃富含奶油的食品,把前一種吃個不停。柄南只吃了一塊奶油夾心餅之後就專吃素餅了。看得出,他是為了把奶油餅留給阿淑吃。其實點心的數量足夠兩個人吃的,他還是呵護有加。

等到兩人吃飽喝足之後,我說,可以開始了。

柄南對阿淑說,你快去吧。

我說,不是你們一起諮詢嗎?

柄南說,是她有問題,她失戀了。我並沒有問題,我沒有失戀。

我說,你是她的什麼人呢?

柄南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說,難道失戀不是兩個人的事嗎?為什麼她失戀了,你卻沒有失戀?

柄南說,你慢慢就會知道的。

我真叫這對年輕人鬧糊塗了。好比有一對夫妻對你說他們離婚了,然後又說女的離婚了,男的並沒有離婚……恨不能就地暈倒。

諮詢室的門在我和阿淑的背後關閉了。在這之前,阿淑基本上是懈怠而木訥的,除了報出過自己的名字和吃了很多奶油餅外,她的嘴巴一直緊閉著。隨著門扇的掩合,阿淑突然變得靈敏起來,她用山貓樣的褐色眼珠迅速睃尋四周,好像一隻小獸剛剛從月夜中醒來。在我面前坐定伸直她修長的雙腿之後的第一句話是——您這間屋子的隔音效能怎麼樣?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來訪者問這樣的問題,就很肯定地回答她,隔音效果很好。

阿淑還是不放心,追問道,就是說,咱們這裡說什麼話,外面絕對聽不到?

我說,基本上是這樣的,除非誰把耳朵貼在門上。但這大體是行不通的,工作人員不會允許。

阿淑長出了一口氣,說,這樣我比較放心。

我說,你千里迢迢地趕了來,有什麼為難之事呢?

阿淑說,我失戀了,很想走出困境。

我說,可是看起來你和柄南的關係還挺密切啊。

阿淑說,我並不是和他失戀了,是和別人。那個男生甩了我,對此我痛不欲生。柄南是我以前的男友,我們早已不來往好幾年了。現在聽說我失戀了,就又來幫我。陪著我遊山玩水,看進口大片,吃美國冰淇淋,您知道這在外省的小地方是很感動人的。包括到北京來見您,都是他的主意……阿淑說話的時候不時地看看門的方向,好像怕柄南突然把門推開。

我說,阿淑,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讓我對你們的關係比較清楚一點了。那麼,我還想更明確地聽你說一說,你現在最感困惑的是什麼呢?

阿淑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當然也沒有免費的人陪著你走過失戀。現在的問題是,我要甩開柄南。

說到最後這一句話的時候,阿淑把聲音壓得很低,湊到我的耳朵前,彷彿我們是秘密接頭的敵後武工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