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遲疑了一下。看來,他是一個好脾氣的胖子,所以,他並不想忤逆父母的意願,就乖乖地來見心理醫生了。不過,他打算走個過場,然後就照樣我行我素。現在,面臨選擇,他費了思量。過了一會兒,他說,您說這話我願意聽——誰不願意把自己變得更好呢?我願意和您討論一下我的體重問題。
很好,顯著的進步。武威終於承認自己的體重是一個問題了。
我說,你從小就比較胖嗎?
武威連連搖頭說,我小的時候一點都不胖。從十二歲零三個月的時候開始發胖。以後就越發不可控制,差不多每年長20斤。要說一個月長一斤多肉,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日積月累,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段話初聽起來,好像很普通。但我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數字——十二歲零三個月。按說體重增加並不是突然發生的,但武威為什麼把日子記得那樣清楚呢?
我說,武威,當你十二歲零三個月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武威低下頭說,我不能告訴你。
我說,為什麼?
武威說,因為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太悲傷了。
我說,武威,將近十年過去了,你還這樣痛苦。我猜想,這也許和你的一位摯愛的人離去有關。
武威抬起頭來,我看到他的眼珠被淚水包裹。他說,您說對了。我從小就是和外婆在一起,她是個非常慈祥的老太太。我從她那裡得到了溫暖和做人的道理。我覺得她這樣好的人是永遠不會死的。可是,她得了癌症。很多人得了癌症,也都可以治療,比如化療什麼的,就算不能挽回生命,堅持個三年五載的也大有人在。可我外婆什麼治療都不能做,從發現患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痛不欲生,拼命吃飯,從那以後,就踏上了變胖的不歸路……
我的腦海開始快速運轉。按說痛不欲生的結果,是令人食慾大減,飯不思茶不飲的,似這般暴飲暴食,胡吃海塞,搞得體重驟升的,實在罕見。
我說,原諒我問得可能比較細,你吃下那麼多東西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武威說,我想這就是紀念我外婆的一種方式。
我又一次糊塗了。祭奠親人的方式,可能有千千萬萬種,但用超常的食慾來思念外婆,這裡面有著怎樣的邏輯?
我說,你外婆一直鼓勵你多吃飯嗎?
武威說,沒有。外婆是非常清秀的江南女子,直到那麼老的年紀都非常美麗,每餐只吃一點點飯。
我說,那麼,你為什麼要用吃飯悼念外婆呢?
武威陷入了痛苦的回憶。許久,他喃喃地說,也許……是因為……我聽到了一句話。
我說,那是一句怎樣的話?
武威用手支撐著巨大的頭顱,說,那一天,我到醫院去看望外婆。正是中午,大家都休息了。當我路過醫生值班室的時候,聽到兩位值班醫生在說話。男醫生說,13床的治療方案最後確定了沒有?女醫生說,沒有什麼治療方案了,就是保守對症,減輕病人一點痛苦。男醫生問,幹嗎不手術呢?女醫生答,年紀太大了,如果手術,很可能就下不了臺子,比不做還糟糕。男醫生又開言,那麼化療呢?資料上說,現在新的藥物對這種癌症效果不錯的。女醫生接著回答,13床太瘦弱了,化療方案一上去,人肯定就不行了,還不如這樣熬著,活一天算一天……
13床,就是我的外婆啊。
醫生們的這段對話,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覺得外婆的死就是因為她太瘦了,瘦到無法接受治療,如果她胖一點,就能夠戰勝死神,就能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武威斷斷續續地講著,他的眼淚一滴滴灑落在黃綠相間的格子襯衣上,讓黃的地方更黃,綠的地方更綠。胖人的眼淚也比一般人的要碩大很多,每一滴都像一顆透明的彈球。
我默默地坐著,能夠想象至親的人離去給當年的小男孩以怎樣摧毀般的打擊。他以自己的方式表示著痛入心肺的哀傷,表示著對死神的強大憤怒,表示著對外婆的無比眷念……難怪他不認為這是不正常的,難怪他在每一次減肥之後都讓自己的體重更加高。
在接下來的多次諮詢中,我和武威慢慢地討論著這些。當然,我不能把自己的判斷一股腦地告知他,而是在我們的共同探討中漸漸向前。
武威後來成功地減下了50公斤體重,成了英俊瀟灑的靚仔,對外婆的悼念也化成了力量,他各方面都很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