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的少女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飛茹,可以開始了嗎?」

飛茹說:「行了。地方夠用了。」她突然變得羞澀起來,好像一個非常幼小的孩子,難為情地說,「你真的願意看我跳舞嗎?」

我非常認真地向她保證:「真的,非常願意。」

她用佈滿紅絲的眼珠盯著我說:「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也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她說:「是真話。」

飛茹說:「好吧。那我就開始跳了。」

一團烏雲開始旋轉,所到之處,如同烏黑的柏油傾瀉在地,沉重,黏膩。說實話,她跳得並不好,一點也不輕盈,也不優美,甚至是笨拙和僵硬的,但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知道這不是純粹的藝術欣賞,而是一個痛苦的靈魂在用特殊的方式傾訴。

飛茹疲倦了,動作變得踉蹌和掙扎。我想要攙扶她,被她拒絕。不知過了多久,她虛弱地跌倒在沙發上,滿頭大汗。我從窗臺下的茶几上找到紙巾盒,抽出一大把紙巾讓她擦汗。

待飛茹滿頭的汗水漸漸消散,這一次的治療到了結束的時候。飛茹說:「謝謝你看我跳舞。我好像鬆快一些了。」

飛茹離開之後,工作人員對我說:「聽到心理室裡亂鬨鬨地響,我們都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以為打起來了。」

我說:「治療在進展中,放心好了。」

到了第二週約定的時間,飛茹又來了。這一次,工作人員提前就把沙發騰開了,飛茹有點意外,但看得出她有點高興。很快她就開始新的舞蹈,跳得非常投入,整個身體好像就在這舞蹈中漸漸甦醒,手腳的配合慢慢協調起來,臉上的肌肉也不再那樣僵硬,有了一絲絲微笑的模樣。也許,那還不能算作微笑,只能說是有了一丁點的亮色,讓人心裡稍安。

每次飛茹都會準時來,在地中央跳舞。我要做的就是在一旁看她旋轉,不敢有片刻的鬆懈。雖然我還猜不透她為什麼要像穿上了魔鞋一樣跳個不停,但是,我不能性急。現在,看飛茹跳舞,就是一切。

若干次之後,飛茹的舞姿有了進步,她卻不再一心一意地跳舞了,說:「您能抱抱我嗎?」

我說:「這對你非常重要嗎?」

她緊張地說:「您不願意嗎?」

我說:「沒有,我只是好奇。」

飛茹說:「因為從來沒有人抱過我。」

我半信半疑,心想就算飛茹如此陰鬱,年歲還小,沒有男朋友擁抱過她,但父母總會抱過她吧?親戚總會抱過她吧?女友總會抱過她吧?當我和她擁抱的時候,才相信她說的是真話。飛茹完全不會擁抱,她的重心向後仰著,好像時刻在逃避什麼,身體彷彿一副棺材板,沒有任何溫度。我從心裡湧出痛惜之情,不知道在這具小小的單薄身體中隱藏著怎樣的冰冷。我輕輕地拍打著她,如同拍打一個嬰兒。她的身體一點點地暖和起來、柔軟起來,變得像樹葉一樣可以隨風搖曳了。

下一次飛茹到來的時候,看到擠在牆角處的沙發,平靜地說:「您和我一道把它們復位吧。我不再跳舞了,也不再擁抱了。這一次,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訴您。」

那真是一個極其可怕的故事。飛茹的爸爸媽媽一直不和,媽媽和別的男人好,被爸爸發現了。飛茹的爸爸是一個很內向的男子,他報復的手段就是隱忍。飛茹從小就感覺到家裡的氣氛不正常,可她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總以為是自己不乖,就拼命討爸爸媽媽的歡心。學校組織舞蹈表演,選上了飛茹,她高興地告訴爸爸媽媽,六一到學校看她跳舞,爸爸媽媽都答應了。過節那天,老師用胭脂給她塗了兩個紅蛋蛋,在她的嘴上抹了口紅。當她興高采烈地回家,打算一手一個地拉著爸爸媽媽看她演出的時候,見到的是兩具穿著黑衣的屍體。爸爸在水裡下了毒,騙媽媽喝下,看到她死了後,再把剩下的毒水都喝了。

飛茹當場就昏過去了,被人救起後,變得很少說話。從那以後,她只穿黑色的衣服,在臉上塗紅,還塗著鮮豔欲滴的口紅。飛茹靠著一襲黑衣保持著和父母的精神聯絡和認同,她以這樣的方式,既思念著父母,又對抗著被遺棄的命運。她未完成的願望就是那一場精心準備的舞蹈,誰來欣賞?她無法掙扎而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和重新生活的方向。

對飛茹的治療,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我們共同走了很遠的路。終於,飛茹換下了黑色的衣服,褪去了誇張的妝容,慢慢迴歸正常的狀態。

最後分別的時候到了,穿著清爽的牛仔褲和潔白的襯衣的飛茹對我說:「那時候,每一次舞蹈和擁抱之後,我的身心都會有一點放鬆。我很佩服‘體會’這個詞,身體裡儲藏著很多記憶,身體釋放了,心靈也就慢慢鬆弛了。這一次,我和您就握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