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與黑的少女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來訪者進門的時候,帶來了一股寒氣,雖然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氣候還很炎熱。

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渾身上下只有兩種顏色——紅與黑。這兩種美麗的顏色,在她身上搭配起來,卻顯得恐怖。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裙,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襪,彷彿一滴細長的墨跡洇開,連空氣也被染黑。蒼黃的臉上有兩團誇張的胭脂,嘴唇紅得彷彿滲出血珠。該黑的地方卻不黑,頭髮乾澀枯黃,全無這個年紀女孩青絲應有的光澤。眼珠也是昏黃的,裹著血絲。

「我等了您很久……很久……」她低聲說自己的名字叫飛茹。

我歉意地點點頭,因為預約人多,很多人從春排到了秋。我說:「對不起。」

飛茹說:「沒有什麼對不起的,這個世界上對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你這算什麼呢!」

飛茹是一個敏感而倔強的女生,我們開始了談話。她說:「你看到過我這樣的女孩嗎?」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好,就說:「沒有。每一個人都是特殊的,所以,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兩個思想上完全相同的人,就算是雙胞胎,也不一樣。」

這話基本上是無懈可擊的,但飛茹不滿意,說:「我指的不是思想上,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絕沒有和我一樣遭遇的女孩——打扮上,純黑的。」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見過渾身上下都穿黑衣服的女孩。通常她們都是很酷的。」

飛茹說:「我跟她們不一樣。她們多是在裝酷,我是真的……殘酷。」說到這裡,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陷入了困惑。談話進行了半天,我還不知道她是為什麼而來。主動權似乎一直掌握在飛茹手裡,讓人跟著她的情緒打轉。我趕快調整心態,回到自己內心的澄靜中去。這女孩子似乎有種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關切她,好像她的全身都散發著一個資訊——「救救我!」可她又被一種頑強的自尊包裹著,如玻璃般脆弱。

我問她:「你等了我這麼久,為了什麼?」

飛茹說:「為了找一個人看我跳舞。我不知道找誰,我在這個大千世界找了很久,最後我選中了你。」

我幾乎懷疑這個女生的精神是否正常,要知道,付了諮詢費,只是為了找一個人看跳舞,匪夷所思。再加上心理諮詢室實在也不是一個表演舞蹈的好地方,窄小,到處都是沙發腿,真要旋轉起來,會碰得鼻青臉腫。我當過多年的臨床醫生,判斷她並非精神病患者,而是在內心淤積著強大的苦悶。

我說:「你是個專業的舞蹈演員嗎?」

飛茹說:「不是。」

我又說:「但這個表演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為了這個表演,你等了很久很久。」

飛茹頻頻點頭:「我和很多人說過我要找到看我表演的人,他們都以為我是在說胡話,甚至懷疑我不正常。我沒有病,甚至可以說是很堅強。要是一般人遇到我那樣的遭遇,不瘋了才怪呢!」

我迅速地搜尋記憶,當一個臨床心理醫生,記性要好。剛才在談到自己的時候,她用了一個詞,叫作「殘酷」,很少有正當花季的女生這樣形容自己,在她一身黑色的包裝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深淵和慘烈?現在又說到「瘋了」,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貿然追問,肯定是不明智的,不能跨越到來訪者前面去,需要耐心地追隨。照目前這種情況,我覺得最好的方法是尊重飛茹的選擇:看她跳舞。

我說:「謝謝你讓我看舞蹈。需要很大的地方嗎?我們可以把沙發搬開。」

飛茹打量著四周,說:「把沙發靠邊,茶几推到窗子下面,地方就差不多夠用了。」

於是我們兩個嗨喲嗨喲地幹起活來,木質沙發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粗糙的聲音,我猜外面的工作人員一定從門扇上的「貓眼」鏡向裡面窺視著。診所有規定,如果心理諮詢室內有異常響動,其他人要隨時注意觀察,以免發生意外。趁著飛茹埋頭搬茶几的空子,我扭頭對門扇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表示一切尚好,不必緊張。雖然看不到門那邊的人影,但我知道他們一定不放心地研究著,不知道我到底要幹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相信飛茹會帶領著我一步步潛入她封閉已久的內心。

場地收拾出來了,諸物靠邊,室內中央騰出一塊不小的地方,飛茹只要不跳出芭蕾舞中「倒踢紫金冠」那樣的高難度動作,應該不會磕著碰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