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蟲之愛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筒,蟲屍橫陳,難道剛才女友是別人的膽子附體,才如此泰然自若?

我說,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你是怎樣重塑了金身。

女友說,彆著急啊,聽我慢慢說。有一天,我抱著女兒上公園,那時她剛剛會講話。我們在林蔭路上走著,突然她說,媽媽……頭上……有……她說著,把一縷東西從我的發上摘下,託在手裡,邀功般地給我看。

我定睛一看,魂飛天外,一條五彩斑斕的蟲子,在女兒的小手內,顯得猙獰萬分。

我第一個反應是像以往一樣昏倒,但是我倒不下去,因為我抱著我的孩子。如果我倒了,就會摔壞她,我不但不曾昏過去,而且神志是從沒有過的清醒。

第二個反應是想撕肝裂膽地大叫一聲。因為你膽子大,對於驚叫在恐懼時的益處可能體會不深。其實能叫出來極好,可以釋放高度的緊張。但我立即想到,萬萬叫不得。我一喊,就會嚇壞了我的孩子。於是我硬是把湧到舌尖的驚叫嚥了下去,我猜那時我的脖子一定像吃了雞蛋的蛇一樣,鼓起了一個大包。

現在,一條蟲子近在咫尺。我的女兒用手指撫摸著它,好像那是一塊冷冷的斑斕寶石。我的腦海迅速地攪動著。如果我害怕,把蟲子丟在地上,女兒一定從此種下蟲子可怕的印象。在她的眼中,媽媽是無所不能、無所畏懼的,如果有什麼東西把媽媽嚇成了這個樣子,那這東西一定是極其可怕的。

我讀過一些有關的書籍,知道當年我的媽媽正是用這個辦法讓我一生對蟲子這種幼小的物體駭之入骨。雖然當我長大之後,從理論上知道小小的蟲子只要沒有毒素,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我的身體不服從我的意志。我的媽媽一方面保護了我,一方面用一種不恰當的方式把一種新的恐懼注入我的心裡。如果我大叫大喊,那麼這根恐懼的鏈條就會遺傳下去。不行,我要用我的愛將這鏈條砸斷。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長大之後第一次把一條活的蟲子捏在手心,翻過來掉過去地觀賞著那蟲子,還假裝很開心地咧著嘴,因為——女兒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呢!蟲子的體溫,比我的手指要高得多,它的皮膚有鱗片,鱗片中有溼潤的滑液一絲絲滲出,頭頂的茸毛在向不同的方向擺動著,比針尖還小的眼珠機警、怯懦……

女友說著,我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只有一個對蟲子高度敏感的人,才會有如此令人震驚的描述。

女友繼續說,那一刻,真比百年還難熬。女兒清澈無瑕的目光籠罩著我,在她面前,我是一個神。我不能有絲毫的退縮,我不能把我病態的恐懼傳給她……不知過了多久,我把蟲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我對女兒說,這是蟲子。蟲子沒什麼可怕的。有的蟲子有毒,你別用手去摸。不過,大多數蟲子是可以摸的……這條蟲子,就在地上慢慢地爬遠了。女兒還對它揚揚小手,說:「拜……」我抱起女兒,半天都沒有走動一步。衣服早已被黏黏的汗浸溼了。

女友說完,好久好久,廚房裡寂靜無聲。

我說,原來你的藥,是你的女兒給你的啊。

女友糾正道,我的藥,是我給我自己的,那就是對女兒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