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上有毒蛇噝噝聲

雪線上的蛋花湯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爬山這件事,在沒有出現險情的時候,基本上是你一個人單獨挑戰大自然。你和大山徒手格鬥,每向上前進一尺,都是一個新的回合。你一步一步升高,山就一步一步退卻。但山可不是好惹的,嫌你驚擾了它綿延千萬年的安靜,抽冷子就會給你一點顏色,讓你措手不及。要是處置不力,也許就會在瞬息間,以生命作為疏忽的代價。

我仰望山頂,上面有鬆軟的冰雪,看起來離我們很近。我想,頂峰上的雪和別處的雪,一定有很大不同。要不然,它們為什麼會落在山頂,而不是落在山腰呢?就像深海和淺海的魚是不一樣的,高山上的雪更神秘。我一定要嚐嚐山頂上的雪。

我們爬啊爬,誰也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因為一說話,分散注意力,容易發生意外。還有一個原因,雪像音樂廳裡特製的牆壁一樣,有很好的吸音效果,讓你的聲音像蒙在棉絮裡呻吟一樣,傳不遠,說起來很吃力。但是冰多的地方,又當別論。平滑的冰是音響良好的反射體,相當於大理石板,會使你的聲音發出清澈的迴音。我們此刻能發出的最大聲音,是不停的喘息聲。

爬啊爬,距離山頂好像只有五十米的距離了。我們費盡千辛萬苦爬過這段距離,發現山頂還驕傲地聳立在五十米之外,漠然地俯視著我們。高原上稀薄的空氣發生折射,使距離感變得虛無縹緲,引人錯覺。我們並不懊喪,只是堅忍地向前,向上……爬山很能鍛鍊人的耐力,在攀登的隊伍中,你像一支射出的箭,只能一往無前地努力挺進,絕無後退的可能。

我看見有一些鮮紅色的小珠子,從我的嘴邊滾落。我知道那是我把嘴唇咬破了,鮮血流了出來,馬上又被嚴寒凍成固體。我一直不由自主地咬著嘴唇,好像那樣就可以使自己積聚力量,保持高度的警覺,提高對付突然危險的能力。

在攀登中,人的思想變得很單一,就是抓牢山岩,不要被山甩下來。這樣爬得久了,容易想別的事情。我想,祖先創造「爬」這個字,真是英明。它原本一定是預備形容野獸用的,爪和巴,表示所有的爪子,都緊緊地「巴」在地上,才能完成這個動作。我想,我的二十根腳趾和手指,都是大功臣。假如沒有它們勞苦功高地揪住山的毫毛,我一定像塊圓圓的鵝卵石,嘰裡咕嚕地滾到山澗裡去了……

在我們就要到達山頂之前,我突然聽到一種奇怪至極的「噝噝」聲,好像毒蛇的舌頭在攪拌空氣。當然,這是絕不可能的,阿里高原因為酷寒,是沒有蛇的。就算有蛇,也絕不可能在冰天雪地裡生存。恐怖的聲音到底來自何方?沒容我思索,腰間彷彿捱了致命的一擊,猛地抽緊,勒得我喘不過氣,一股螺旋般的下墜力量,像龍捲風一樣吸住了我,裹著我迅猛地向山底滑去。

我在極端的恐懼中明白了——那毒蛇般的聲音,是結組繩快速收緊、摩擦冰面的響聲。河蓮遇到了巨大的危險,正在滑向深淵。隨即我看到小鹿在我的上方,也被繩揪動,開始了危險的下滑。

這就是結組繩的力量。它把我們三個連成一個統一的生死與共的集體。要麼共赴深淵,要麼同挽狂瀾。

穩住!一定要穩住!我聽見河蓮在喊,小鹿在喊,我也在喊……其實,那一瞬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是我們生命的本能在發出共鳴。我們被慣性拖著向下滑,就像坐滑梯,越到後面力量越大。當務之急是攔住我們的身體,阻止致命的下滑。

我們每個人都像八腳章魚一般,拼命擴大自己與山體接觸的面積,以增加摩擦力。見到任何一條巖縫,都毫不猶豫地把手腳插進去,鮮血直流卻毫無知覺。腳蹬掉一塊又一塊石頭和冰塊,聽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七手八腳飛快地做著霹靂舞中類似擦窗戶的動作,由於極度奮力,動作扭曲得可怕。我們甚至把臉也緊緊地貼在冰面上,利用凸起的鼻子和眉毛,使身體滑動的速度減慢……

終於,恐怖悲慘的下滑停止了。河蓮被一塊冰凌阻擋在半山,我們從死神手裡贏回了關鍵的一局。

我們彼此看了看,臉色都像鐵一般,冰冷堅硬。擦破的地方並沒有鮮血流出,它們被凍住了,成了淡紅色的冰。哈!我們還活著!這是多麼值得慶賀的事情啊!我們揉揉臉上凍僵的肌肉,彼此做個鬼臉。我抖了一下結組繩,沾滿冰凌的繩子發出嘣嘣的聲響,好像一根巨大的琴絃,也在為我們高興地嘆息。

剩下的事,就是繼續攀登。經歷了一次生與死的模擬演習,我們更小心地珍惜生的權利。

爬啊爬……我幾乎已經不去想頂峰的事了,只是機械地爬……突然,眼前一亮。整整幾個小時,我的眼簾裡除了冰雪還是冰雪,我們已經忘記了世界上還有其他的顏色。一片極大的蔚藍色,像大鳥的羽毛,無聲地將我覆蓋。陽光溫暖地撫摸著我的額頭,把一種讓人流淚的關懷,從九天之上無邊無際地傾倒下來。

啊,頂峰到了!

頂峰是很小的一塊地方,眼前一片淒涼的空寂,什麼也沒有。不,不對,這裡有太陽和風。太陽在比你更高的地方,孤單地懸掛著,等著你來做伴。風幾乎是和你一般高矮,掠著你的肩膀和頭髮飛過,好像要把你征服山的訊息帶到遠方。我捏了一小撮兒雪,沒敢取太多。我想山頂上的雪,必有一種神聖的魔力,我應該給其他登上山頂的人留一些。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遺憾得很,山頂的雪和別的地方的雪,味道是一樣的。如果一定要找出它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有一點鹹、有一點甜,那是我咽喉的血混到裡面了。

我站在山頂的時候,小鹿在下山的路上,河蓮在上山的路上,結組繩像金字塔的兩條邊長,山頂暫時成為它的制高點。我輕輕抽了抽繩子,她們都感覺到了,給了我一個回應。

我感覺到這是我們的生命之繩。山是不能征服的,我們爬上了山,我們又迅速地離開了山。我們只是山的匆匆過客。當我們還不曾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山就存在了。在我們已經不存在的將來,山依然存在。和山相比,我們是那樣渺小,可人也是很偉大的,以我們渺小的身軀,由於努力和團結,我們終於也有一瞬,站得比山更高,群山匍匐在我們腳下。

我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下山。不知為什麼,登上山以後,人很容易感到心裡空蕩蕩的,好像把一種很寶貴的東西安放在雪山之巔了。

我們默默地下著山,不斷地對付著險情。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的時候,容易避開危險。下山則不然,腳心也沒長眼睛,一不小心就出問題,有幾次我失足下滑,要不是結組繩幫助,也許就會像在幼兒園滑滑梯一樣,一直滑到雪山的肚子裡,再也不見天日。

下了山,重新回到堅實的土地上,我們把結組繩解開,回頭仰望高山,幾乎不相信我們用自己的雙腳,把它一尺尺量過。但結組繩上的冰雪可以作證,我們以集體的力量,曾經到達過怎樣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