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串一把希望

你的支援系統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掙錢幹什麼呢?」

「蓋房子,娶媳婦,過日子。」只有水缸高的男孩說。

胡導不是那種很漂亮的女人,但是似乎有一種魔力,使人覺得親切,不知不覺就信任她、說真話。

我悄悄問胡導:「您套了別人這麼多的肺腑之言,以後會如實播出嗎?」

她說:「當然要播出了,這多麼真實!」

晚上,我們回到縣上簡陋的招待所,被冷如鐵。我看到胡導身上的刀疤。她是中晚期乳腺癌,手術將一側的乳房全部掃蕩,肋骨也挖掉了幾根。兩次手術的刀口加起來足有2尺多長。

在這種病魔摧殘過的廢墟面前,做過多年主治醫師的我,心也唏噓。

以後的採訪大體如故,只是路越發難走,氣候越發寒冷了。飯就在老鄉家吃,看得出主人拿出了最好的食品招待我們。主食是土豆,熬的菜也是土豆,只不過比前者多了一把鹽。

終於蒐集到了足夠的素材,可以返回北京了。我們坐在吉普車裡,車外零下十幾攝氏度仍然把雙腳凍得發木。

開到壩上的山口,胡導突然大叫:「停車!」

司機慌得一腳踩死剎車,以為胡導把何種寶貝遺忘在身後的鄉村了。

胡導卻不說話,只是神秘地豎起一根手指,說:「你聽。」

車窗外的風聲,像一萬隻豺狼呼嘯。

司機說這是壩上最著名的風口。

「我們去錄風。」胡導矯捷地抱著索尼工作機就要下車。

我忙攔住她,說:「您在村子裡不是已經錄過風了嗎?再說,你們臺裡的音響資料室難道沒有儲存形形色色的風聲嗎?實在不行,找個口技演員,他可以用嘴巴吹出最詭譎、最悲愴、最豪放的風啊!」

胡導正色道:「特寫必須絕對真實。壩上的風和哪裡的風都是不一樣的。你在車上吧,我一個人就行了。」

她說著跳下車。風像武林高手劈頭打得她一個趔趄,索尼工作機窄細的皮帶,狠狠勒進她缺了幾根肋骨的胸部。

我立即相跟下車。

風打得人雙淚直流,我們跪在地上錄卷地而過的風。把話筒高舉過頭,錄橫空肆虐的風。胡導高興至極,說:「這是多麼好的風啊!」

塞外的風像透明的駿馬,奔騰而來。我們錄下了風對大地無情的鞭打,風對萬物不屑一顧的搖撼,風狂怒的咆哮與無情的嘆息。

走回汽車的時候,我們像一對僵硬的大木偶,雙腿已全然失去知覺。

在北京街頭分手的時候,胡導真誠地向我道謝。

我以為和胡導從此在京城的茫茫人海中再難以相逢,不想第二天就接到了她的電話。

「畢作家,你還得到我這裡來一下。」她還是那種運籌帷幄的口氣。

「什麼事?一切不都已經結束了嗎?」我大惑不解。

「是啊,已經有了結尾,可是我們還沒有開頭呢。我需要一個精彩的開頭,就用你當時給我打的那個電話吧。所以得請你到廣播電臺來一下,我們補錄一遍這次採訪的開端。這樣吧,明天早上9點,我在中央廣播大廈的門前等你。好,我們不見不散啊!」

面對著已經結束通話了的電話,你有什麼辦法?導演有一種震懾、指揮別人的才能,你除了服從,無可奈何。

這座原屬於「北京十大建築」之一的輝煌建築已經陳舊,但仍有一種宏大的氣勢。錄音間四周都是米色的隔音板,端坐其中,有鑽進樟木箱子的感覺。靈敏度極高的裝置,記錄得下你喉嚨深處的顫動。

「喂,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嗎?您好。請找一下胡導演。」

「我就是。您有什麼事?」

……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模擬那一天打電話的情形,直到口腔的唾沫乾涸,胡導還是不滿意。

她諄諄告誡我:

「你的聲音太大了,哪裡像是打電話,簡直就是講演。不行,重來。」

「這一次的音量又太小了,好像鬼鬼祟祟的。重來。」

「太一氣呵成了啊。不自然,一聽就知道是有備而來的,不真實啊。重來。」

「這一回你怎麼結巴起來了?你害什麼怕呢?作家應該是很有風度的啊!重來。」

我沒好氣地說:「我哪裡是作家,不過是一個不稱職的群眾演員罷了。」

胡導哈哈地笑了,說:「就算是你為了希望工程客串了一把吧。好,我們再重來!」

謝天謝地,在筋疲力盡之前,我終於讓導演滿意了。

再次分手的時候,我由衷地說:「希望永遠不要見到您。胡導!」胡導微笑著說:「我還要採訪西苑飯店,咱們還真難得見面了。不過你可要記住,到時每天中午‘午間半小時’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將連續五天播出廣播特寫《一千零一個希望》,你到時候記著開啟收音機聽就是了。用不著相見,廣播劇是耳朵的藝術。」

那一天中午,我按時開啟收音機。壩上草原震人魂魄的風雪聲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