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瓜

旅行使我們謙虛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聽說我要西行,所有的朋友第一個反應都是:「你可以吃到白蘭瓜了!」

北京的街頭也常見到白蘭瓜,並不白,像個磕碰過的籃球,也不甜,帶有青草的氣息。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對白蘭瓜的仰慕希冀之情。城市是個壞地方,能讓所有帶有鄉土氣息的東西走味。

蘭州果真是白蘭瓜的大本營,十步之內,必有瓜陣,白的如同一張張女兒面,黃的像金牌一樣燦爛。據說,黃色的白蘭瓜叫「黃河蜜」,是改良品種。我們饞饞地想:黃出於白而勝於白,想必更甜。

西北人出手大方,剛住下就給每人發三個白蘭瓜。堆在一處,儼然一座瓜山。

「先殺哪一個?」大家摩拳擦掌。

「一樣宰一個吧!」

刀鋒傾斜著刺入,濃郁的香氣沿著刀柄湍湍流出,光憑味道就知道同北京的贗品不同。每人搶一塊,吞進嘴裡,像喝粥似的往下嚥。

嚮導笑眯眯地看看大家的貪婪,很為家鄉的特產自豪。西北方言形容這種吃的局面,叫作:「吃了一個不言傳!」

終於有人言傳了:「鬧了半天,白蘭瓜也不過如此嘛!」

「比黃瓜也強不到哪兒去!真是空有其名!」更多的人附和。

嚮導的臉色難看了,忙解釋:「今年雨水多……」

平心而論,白蘭瓜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聞著還可以,嚐嚐卻不甜。

白蘭瓜原籍美國。1944年,美國土壤學家和水土保持專家羅德民趁美國副總統訪問蘭州的機會,託他把「蜜露」甜瓜種帶到中國。「蜜露」移居中國後,改名「白蘭」,現在已成為甘肅特產。

一路西行,哪裡都要款待白蘭瓜。剛開始還總想給白蘭瓜恢復名譽的機會,心想蘭州的瓜不甜,別處的可能甜,然而總是失望,哪兒的白蘭瓜都不甜。以後,就連嘗的興趣也沒有了,除非渴極了,拿它頂水喝。

辜負了我的信任與渴望的白蘭瓜啊!

「到嘉峪關就有好瓜吃了,那兒正在舉辦瓜節。」嚮導為大家打氣,他總想給家鄉的瓜正名。

只知道嘉峪關是長城的一端,不知道它還是瓜的盛市。西北各省市的瓜,像隕石雨似的降落在小城,滿載的瓜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前面一個急轉彎,幾個碩大的甜瓜被車甩了下來,摔碎的瓜把香氣像手榴彈似的煙霧塞滿街道。真擔心這麼多瓜,吃不完可怎麼辦!

瓜節隆重開幕了。白蘭瓜形狀的氫氣球飄浮在碧藍的天空,遠處是銀箔似的祁連雪峰。孩子們頭上戴著白蘭瓜形的帽子,街上的社火隊打扮成瓜的模樣……真是一個瓜的世界。

張老作為瓜節貴賓,被邀上主席臺。美麗的迎賓小姐敬上一個扎著紅緞帶的白蘭瓜。好像瓜也有精靈,像東北的人參娃娃似的,不繫住就會跑掉。散會後,我緊忙跳進張老的房間,想先嚐為快。別處的瓜不甜,瓜節上的瓜王還能不甜嗎?沒想到,張老攤著兩手說:「忘了把瓜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