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浮城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市長,還用問嗎,即將靠攏日本了,人們能不興高采烈啊?……」

回答他的人喜笑顏開。

市長呆呆望著,頓感自己一時那麼的孤獨,「高處不勝寒」……

日本——無論是夢,是小說,抑或是現實,總之這結尾,不,這逢凶化吉的結果,使一些人的理性高興得難以接受。任何事,尤其那種最初所顯示的兇險過分猙獰,而結果卻過分美妙的事,差不多總是會使人對於整個事件的真幻產生懷疑。人們難以接受太美妙的結果,正如人們在精神毫無準備的情況之下難以接受太令人絕望的開始。太美妙的結果對人同樣造成刺激。「范進中舉」之後便是這麼瘋的。只不過他們中的一些人尚在懷疑市長告訴他們的結果之美妙,處於范進聽了別人告訴他自己中舉了那一種最初的心理變化階段,瘋勁兒還沒有在他們的大腦皮層擴散開來罷了。

日本!日本!!總得為迎接這一美妙前景之到來,商議些事情,做出些長遠的或短期的決定啊!機會不是永遠只屬於那些有所準備的人麼?

日本萬歲!

掙資本主義的錢!掙資本主義的錢!一定要奮發圖強地掙一大筆資本主義的錢!一定要不失時機地當仁不讓地加入早日富起來的一部分中國人之行列!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這一店啦!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子夜後,風波跌宕,經歷了一整天的兇險恐怖戰鬥悲痛興奮和歡騰的城市,終於寂靜。

精疲力竭的人們回到被不同程度騷擾過破壞過的家裡,繼續以濃茶以香菸維持頭腦的清醒,侃侃地討論著每個家庭的雄心壯志遠大目標,制定一條條他們認為是周密的如此這般掙資本主義的錢的具體計劃。彷彿他們面臨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戰,贏得戰爭勝利的愛國主義的責任,已客觀上分擔於每個家庭,需要全民皆兵,需要各自為戰。而且,需要十二萬分的戰之能勝的信念……

形形色色的人叩開屬於各類社會階層的人家的門,對那些人家的大人或孩子的罹難表示虔誠的悲痛和友好的撫慰。前景雖然美妙,但是人生地不熟,現在的乃至曾有過的種種關係,顯得分外寶貴起來。凡是聰明的有遠見卓識的人,都認識到了它的重要性和不可低估的價值。像普遍的中國人一樣,他們對日本人從來不曾有過好感。認為日本人太精明,太小氣,太唯利是圖。將踏上日本這個世界富國的國土使他們倍覺逢凶化吉之歡欣,而將和日本人打交道卻又使他們憂慮重重。說到底,掙資本主義的錢,更具體地說,掙日本這種資本主義的錢,難道不就是掙日本人的錢麼?日本人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掙的。他們的深層的憂慮正在於此。他們甚至覺得這是美妙的大前景之美中不足。他們希望能在到達日本之時,鞏固起一箇中國人的聯盟。而自己屬於這一聯盟。如果能不但屬於而且駕馭這一聯盟,那就更稱心如願了。抱團兒的螞蟻能過江啊!儘管他們也曾感慨於中國人無論在中國或在外國,無論過去或者現在,尤其現在,是如干沙一樣很難抱成團兒的。但掙資本主義的錢的野心,使他們當事者迷起來。抱不成個大團,抱成個小團兒也行啊!不能長久鞏固,相互關照於最初也行啊!就是一踏上日本國土,便和日本人打起架來,幾十個中國人一群,也比孤家寡人強啊!這一極其現實主義的考慮,使他們決定到誰家去弔喪之時,是將弔喪這件事兒掂來掂去,充分權衡了各方面的利弊的。所以被他們叩開門的人家的主人,對於他們深更半夜而不推遲幾個小時天亮後再來表示哀悼,心有靈犀一點通。身份地位比來者高的,顯出極有分寸又極容納的彷彿臨時收編的態度。即使內心裡很瞧不起甚至很討厭對方,也儘量掩飾得嚴嚴密密,絕不流露絲毫於面上,給予對方一種心理上的收穫。前面是日本——這一非常特殊的情況,使他們寧肯虛與周旋多交一人,不敢輕蔑怠慢得罪一人。哪怕明知對方是牛二是王倫是陸謙,也不敢。非但不敢輕易得罪,恰恰相反,更需小心謹慎地敷衍。身份地位比來者低的,那一種大受抬舉誠惶誠恐的態度,使對方完全可以相信,到了日本,對方眾叛親離,也還是有人忠心不二。那便是他們……

「到了日本,萬望多多照應點噢!從前那些上牙磕下牙的事兒,就都別放在心上了!……」

「當然。當然。互相照應。互相照應。都是中國人嘛!」

「那我這些日子裡就不登門打擾啦。全家要做些必要的準備呢……日本見!」

「我也不登門打擾啦。日本見!」

於是雙方似乎都心中有數,心中有底了。

於是來者匆匆而來,從容而歸。高興而歸。

於是悲者不復悲矣。化悲痛為力量。一切向前看。一切向日本的錢看……

在那一個夜晚,在子夜之後,在城市終於寂靜了的時候,不少人,不少人家,以哀悼死人為因由,以安慰活人為藉口,互相表達意願,互相串聯,互相摸底或託底,重新進行人際關係的臨時排列,最佳化組合。一些或小或大的圈子,暗中形成,或正在形成著。這一點,增強了不少人、不少人家掙資本主義的錢的信心。彷彿依恃了這一點,踏上日本國土之後,便「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了!從太精明太小氣太唯利是圖的日本人兜裡大把大把地掏取日元,似乎便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市長專車的司機,將車開到電視臺,收回了接送市長的專利。

市長坐入車內之後,小夥子怯怯地問:「市長,你還要我嗎?」

「什麼意思?」

市長被問糊塗了。

「我……您需要車的時候……沒生我的氣?……」

市長極原諒地說:「想哪兒去了,快送我回家!你們家,都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

小夥子心定了。他不想丟掉這份兒差事。給市長開車,在日本也算體面的啊!

「平安無事就好……」

市長將頭朝後一靠,閉上了眼睛。似在打盹,其實一種對於可怕情形的恐懼正像一條別人看不見的蟒蛇纏住了他全身,他覺得它所吐出的冰涼冰涼的舌信不斷舔他的臉,使他全身也漸漸冰涼,彷彿凍僵了。

「小李,你知道我愛人和我女兒……她們的情況嗎?」

他低聲問,沒睜眼,唯恐從反照鏡裡發現小夥子臉上有什麼異樣的表情。

「您放心吧,她們也平安無事!」

「不騙我?」

「不騙您。來接您之前,我先到您家去了一次。替您向她們報了個平安。也怪,整個市委大院兒,幾乎就沒遭到海鷗的滋擾!」

他全身又漸漸從彷彿凍僵了的狀態中溫暖過來。他不由得傾前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表達他發自內心的感激。從離開家那一刻起,他就將她們忘了。接著面臨的種種幾乎使他感到束手無策的嚴峻,使他的頭腦分不出哪怕一秒鐘來為她們的安危擔憂。她們平安無事!而他也算平安無事地度過了肯定將是他一生最難忘最漫長的一天,這又是怎樣的一種幸運啊!

那個禿頂究竟姓甚名誰呢?也許妻知道。他和她也是小學的同班同學。高中畢業後,她沒考大學,被話劇團選去當了話劇演員。他和她經人介紹雙方彼此相中談了三個多月戀愛,他竟沒認出更沒想到她是他的小學同學,而且曾同過課桌!

有一天她也像那個禿頂似的,用拇指和食指細膩的指肚輕輕捻他耳垂兒,喁喁地說:「大耳垂兒,你是個缺乏情感細胞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小學時的綽號?」

他當時的訝異,並不亞於禿頂叫他「大耳垂兒」時的程度……

妻肯定能幫他回憶起那個禿頂是他小學的哪一個同學……

他不知對方是什麼時候以及是怎樣離開他的。更不知以後究竟應該到所有的大學還是到所有的中學去尋找對方。大學……他媽的,本市的五所大學,除了校址在市內的商學院和師範學院分院,另外三所校址在郊區的大學,已斷裂在大陸架上了。連同他那任名譽校長的岳父一家……

他在心裡為禿頂祈禱著。祈禱禿頂一家也平安無事。

一路不見人和任何車輛行駛。司機將車開得很慢。車輪在某些路段卻還是空轉打滑,如同在冰上一樣。路面上的一層膠狀的東西,凝固了,板結了。被大雨衝過後,在路燈的照耀下,閃著鯨魚皮那種顏色的光。

「市長……」

「嗯?」

「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問吧。」

「咱們到了日本之後,往長了看……將來算怎麼回事兒啊?」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您想啊,那還用我挑明瞭麼?」

「你不挑明瞭,我不明白。」

「那好,我乾脆挑明瞭——咱們這座城市,仍算中國的呀,還是……順水兒推舟,禮讓給人家日本得了?」

口吻聽來是試探性的,詢問式的,但個人意願之傾向,在每句話,乃至每句話後的標點語氣中,表達得既巧妙又露骨。

「禮讓?這也不是我個人說發揚風格就發揚風格的事!你現在就開始想這個問題,我看想得太早了點兒。也想得太遠了點兒。聽著,從現在起,不許胡思亂想,也不許四處胡說八道!」

小司機緘口不言了。隔了沒五分鐘,管束不住自己的舌頭,又嘟嘟噥噥地說:「算了!我就知道,問你也白問!你們這些當官的呀,你們永遠沒法兒和老百姓想到一塊兒去了!」

「老百姓怎麼想?」

「怎麼想?哼,反正跟你們想的不一樣!你們是這個國家的既得利益者!可老百姓指望什麼?先指望的是2000年,現在心早涼了。寒了!再讓老百姓指望2020年呀?屁!傻瓜蛋才指望!千載難逢的這麼一次機會,你們要是敢把它斷送了,本市的老百姓絕不答應!不信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語勢咄咄逼人。一股沖天怨氣,瀰漫在每句話之間,結構成為一篇口頭的「白皮書」,帶有私人關係所無法調和也並不打算藉以調和的最後通牒的意味。

「住口!」

市長惱怒了。那一種惱怒宣告了一種強硬的威嚴。那一種威嚴乃是他今天曾一度覺得喪失了,而此刻悟到必須重新尋找回來緊緊抓住的東西。也同時宣告了一種立場和態度——是可忍,孰不可忍?僅僅兩個字,將市長自己,也將對方從剛才那種體現著溫情的相互關懷的私人關係中徹底分開。

「太放肆了!」

市長又說一句。在對方聽來,這一句所包含的惱怒,已然超出了語言本身所能負載的限度。好比是一顆霰彈,隨著火藥噴出的無數看不見的鐵丸,像檯球案上被勁擊一杆的檯球,在車內的有限空間四撞反彈。

小司機感到,剛才他和市長是坐在蹺蹺板的兩端,而那蹺蹺板就是一位市長和他的專車司機之間可以一時忽略也曾一時忽略彼此身份後的私人關係。你起我落,並不算冒犯。卻被「住口」兩個字一下子拋離了蹺蹺板,拋上了半空。而「太放肆了」四個字,連使他歸落的機會都翻臉予以剝奪了。

他猛剎車,轉過身來。

市長被慣性所驅,向前一傾,幾乎和他臉撞臉。

「你怎麼說?」

半明半暗之中,小司機兩眼瞪得閃閃發光,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

「我說你太放肆了。」

市長語調冷冰冰地回答。他感到對方簡直把他降到了等同於一個街頭小痞的地步。如果說這一點仍是他的涵養他的自尊所能容忍的,那麼對方終於使他惱怒了的那番話所預示的某種巨大的趨勢,才是他不肯表示退讓不肯表示和解的主因。它使他警覺。而且,使他從內心裡懼怕。這一種懼怕遠甚於他對鷗鳥和依然可能沉沒這座城市的大海的懼怕。他的惱怒其實也是對自己內心裡的懼怕的抗爭。他認為如果他妥協於眼面前這個給他開車的小司機,那麼就再不可能具有不向許許多多抱著同樣想法的人妥協之勇氣。他們究竟多少?他不得而知,卻絲毫也不懷疑他們必定許許多多許許多多。向他們的想法所氤氳一片的某種將要形成也許已經形成了的巨大趨勢妥協,他明白,那是他根本辦不到的。是的,他明白他根本辦不到。一旦對峙於他們,他想,他必將是一個可悲的沒有退路的人。他的惱怒也源於他對自己這一似乎註定了的悲劇角色的敏感,以及擺脫不了演扮者的行頭的強烈的卻又是無奈的逆反。

他的這麼複雜的內心活動,不是給他開車的這個年輕人所能全部洞悉的。試探是希望的主動形式。年輕人認為和這位還可以說句心裡話的市長從此已無話可說。

「如果你,或者別人,不管誰,膽敢用你剛才那番話煽動市民,我絕不客氣!你給我牢牢記住這一點!」

市長企圖通過警告將對方鎖在自己的立場上。

「少來這套!」

對方立即證明對他這位市長的徹底反叛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市長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滾下去!」

市長默默開啟車門,下了車,嘭的一聲將車門重重關上。

忽然他感到了恥辱,又開啟車門,對變得六親不認的小司機說:「應該滾下去的是你!我自己也會開。用不著你了!永遠用不著你了!……」

「您別謙虛。」小司機冷冷一笑,「滾的還是您好!」呼的一聲,將車朝前開出老遠。

市長被車帶得摔倒在地。

他剛爬起,小司機也從車上下來了。

「聽著,你不就是個市長麼?就算你能擋山擋水,你還能擋住人心不成?到了日本,老子先把這車賣了!開不了車,刷盤子洗碗每月也能掙它幾十萬日元!你全世界調查調查,哪個國家給市長開車的司機,每個月才合三十來元美金!……」

對方說罷,鑽入車裡。

「你敢!」

對方從車窗探出頭,大聲回答:「您說對啦,我當然敢。可到時候,您敢麼?」

乘坐權屬於市長的轎車,像一條也由於某種原因生了氣的大狗,左衝右突一陣,調轉頭,直奔他而來。

他慌忙一躍,站到人行道上。

它從他身邊駛過,瞬間遠去。尾燈彷彿一雙分得很開的紅眼睛,在沉沉深夜之中似乎不懷好意地注視著他,揚長而去,消失在十字路口……

剎那間他感到從未體驗過的孤單。他覺得每一個樓洞每一個街角,都埋伏著一些幽靈似的。它們正窺探著他,準備隨時發一聲喊全體衝出,將他擄到什麼陰森可怕的地方。

他覺得周圍鬼氣拂拂。

空氣中那種如同散發於荒冢般的腐腥味兒,使他不由得掏出手絹捂住鼻子和嘴。

「誰?」一陣似有似無的瑟瑟縮縮的細碎的響聲,使他不禁大喝一聲。

再側耳聆聽,萬籟俱寂。

他像一隻陷入獵犬包圍的獅子,不安而又憤怒,想要發出威吼,卻不知應該朝向何方。

他一步步本能地退入到路燈光所照不到的高樓的暗影裡。他覺得只有將自己隱蔽在黑暗之中才是安全的。

在一個樓洞內他靜立一會兒,恐懼感漸漸減少,鎮定下來。進而他因了自己的恐懼很覺羞恥——你他媽的不是聽外婆講過一個鬼的故事就不敢出門的小女孩,你他媽的是市長呀!沒有人企圖把你怎麼樣。你究竟怕的什麼呢?你不是剛才還親眼看到人們如何欣喜若狂載歌載舞的麼?日本……漂向日本難道不比沉沒好一千倍麼?你為什麼不能利用這一點凝聚起全市人呢?而你是有這樣的責任的……

一種自信使他的心理徐徐鬆弛了。於是他向前邁出了一步。但一聲刺耳的銳叫嚇得他魂不附體。他踩到什麼活物的身上了。那活物一口咬住他的踝腕。並且咬住就不鬆口。他以為是一隻貓。從叫聲聽來像一隻貓。他抬起腳甩甩腿,沒擺脫它。一陣用鐵鉗擰肉般的疼痛使他自己也忍不住叫了起來……

他拖著它離開樓洞,從高樓的暗影裡轉移到路燈的光照下。這時他才看清楚那東西不是一隻貓,而是一隻鷗。他無奈只得蹲下去對付它。不知為什麼,他對這一隻在大規模的消滅行動後依然苟活著的鷗,竟產生了一種仁慈的憐憫之心。儘管它的利喙鉗住他的踝腕不放鬆。他覺得上帝在夜空中正朝下監視著他,看他怎樣對待這一隻僥倖苟活著的孤立無援的鷗,並正考慮著是否赦免他殺生如麻的深孽大罪……

於是他伸出雙手抱它,並打算撫愛它。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不會傷害你,絕不會……」

他喃喃著,就好像小女孩兒們對自己不留神踩了一腳的小狗小貓說話一樣。語調中有一種歉意。他以為這樣就會使那隻鷗鬆口。然而他剛剛抱住它,還沒有愛撫它一下,立刻就放開了雙手。因為那一抱他的雙手感覺它沒有了腳爪。非但沒有了腳爪,連腿也沒有了!著地的是它的整個腹部。一種膠狀的東西粘住他十指。他聯想到了雨後凝固和板結在路面上的鯨魚皮似的東西。他明白粘住他十指的正是這一隻鷗的腳爪和腿所蝕化成的東西。他感到一陣噁心,幾乎嘔吐。

他已不可能愛撫這一隻鷗。厭惡使他心裡產生了強烈的憎恨。何況那一種用鐵鉗擰皮肉般的疼痛,加劇了他對它的憎恨。他的仁慈他的憐憫,被憎恨徹底抵消。即使真有上帝,上帝真的就在夜空監視著他,他也對它愛撫不起來了。他做不到了。

然而他仍不願傷害這一隻僥倖苟活著卻註定活不了多久便會死掉的鷗。這倒不是出於善,而是出於厭惡,如同一個潔癖之人由於厭惡跨過一條毛蟲而不願踩死它。它註定活不了多久便會死掉,他又何必弄死它呢?

於是他雙手掰它的銳喙。它彷彿一條水蛭牢牢吸在他的踝腕上。它的銳喙緊緊鉗住他的皮肉。分明的,它是一個對人充滿了仇恨的殘損不全的活物。它的銳喙帶有極大的替自身也替同類向人作最後的復仇的意味兒。好比戰場上全軍覆沒奄奄待斃的一個士兵咬住了敵人的耳朵。要麼將敵人的耳朵咬下來,要麼被敵人弄死。這一隻鷗對他鉗住不放的那一股狠勁兒,使它和他都別無選擇。

它的銳喙的邊沿是很鋒利的,非但沒有被他掰開,反而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感到兩根手指是破了,並且出血了。他將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幾次,啐了幾口。他怕它的喙帶有某種毒性,而毒性通過他的血液感染他的全身。這種不得已的做法,又差點兒使他嘔吐,在他看來,這一隻沒有了腳爪的被化學劑嚴重蝕傷的鷗,正鼓脹起來鼓脹起來。他似乎覺得他血管裡的血,汩汩地注入它的身軀裡。他感到它是一隻裱了羽毛的水囊。它的容量足以將他全身的血液一乾二淨地吸輸過去而不會鼓脹破。他感到似乎血管漸漸扁癟,而皮肉也開始漸漸萎縮。

一種拯救自己的意識使他根本不在乎採取什麼方式了。於是他就地坐下。這麼一來,鷗也就不再是被他的踝腕吊懸著,只有尾部著地了。它的整個腹部也只能臥在地上了。他將它擺放了一下,擺放在一個利於自己對付它或者更直接地說是弄死它的最佳位置。然後他四周看了看,企圖尋找到一塊磚頭什麼的。四周沒有任何他可以運用的東西。於是他脫下了自己的一隻皮鞋,將前端握在手裡,以釘了鐵掌的後跟,狠狠砸在鷗身上。鷗的翅膀撲扇了一下,銳喙卻絲毫也沒有放鬆。他又砸了一下,鷗的翅膀又撲扇了一下。鷗的位置改變了。他將它擺放如初,抓起鞋又開始砸它。他不停地接連地砸,好像鐵匠在鐵砧上趁熱煅一塊鐵,好像一隻大猩猩從容不迫地很有耐心地敲擊一個椰子。鷗的翅膀不停地接連地撲扇著。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星星點點地濺在自己臉上。他見他的鞋跟開始粘帶起什麼。然而他並未停止「工作」。終於,鷗的翅膀不再撲扇了,一動也不動地伸展了開來。鷗那肥碩的身軀不存在了。水泥方磚的人行道上,是一片比鷗的身軀擴大幾倍的羽絮狀的東西,如同老太太剛找補平的一片棉花。鷗喙也張開了。這一隻倔強的鷗,竟未發一叫!

他蹬上鞋,站了起來。兩腿劈開不動的時間過長,已經麻了。他搖晃一下,趕緊扶住一堵樓牆。瞅著地上的片狀的古怪東西,他有些吃驚。似乎難以相信那便是他剛剛完成的「傑作」,而且是用鞋後跟完成的!鷗的頸子在這種情況下拔得長了許多。起碼長了三分之一。鷗喙張開的幅度很大。他相信那是一隻鷗的喙所能張開的最大幅度了。似一把張開到最大幅度,並且就那麼永遠地鏽住了的剪刀。它伸展開的雙翅之羽梢撐著地,翅脊拱起,至死保持住了一種宛若在空中飛翔的優美姿態。它的身軀所變成的那一片扁薄的羽絮狀的東西,好像一隻剛剛糊完,有待剪修一番邊角的風箏。似乎只要經過修剪,那肯定會是一隻很漂亮很值得欣賞並一定能飛得很高很高的鷗形風箏……

踝腕的傷口挺深。一塊皮肉幾乎被鷗喙鉗掉。他將傷口使勁擠了一會兒,用手絹包好,辨認一下方向,抄近路匆匆往家走。

市委大院的鐵柵正門嚴關著。門旁傳達室的燈卻還亮著。他推推大門上的小門,小門已落了鎖。從鐵柵的縫隙,他望見守門人伏在傳達室的桌上睡著。

他不想驚動那人。他打算越門而入。正當他攀上鐵門時,有人從後將他扯了下來。

「幹什麼?!」

一聲嚴厲的喝問。

他轉過身,見一個穿風雨衣的人,雙手插在衣兜內,幾乎與他貼身而立。領子翻起著。對接的領角,掩住了那人的三分之一面孔。儘管離得很近,他也看不出那人的實際年齡。平頭,疏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眉毛,雄獅一樣大而威猛的鼻子,一雙雖小但是目光又犀利又陰森的眼睛。這雙眼睛使人感到,你一旦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的麻煩就來了。不管你是誰,在他對你毫無興趣或徹底消除某種懷疑之前,你休想輕易擺脫他,他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市長立刻明白他是哪一類人中的一個了。儘管自己不是冒充的市長,對那人也不禁表示出了應有的禮貌。他雖沒有直接和他們遭遇過,但他對他們的職業性格是不無瞭解的。他不想因為忽略了應有的禮貌本可以在家裡卻在別處度過一夜。

「我是市長。我要回家……」

「你經常這麼回家?」

「當然不。你看守門的睡著了,我不願驚動他……」

「你倒挺替別人著想的……身份證。」

「我……我一向不把身份證帶在身上……」

「或者,工作證什麼的也行。總之你得出示一個證件之類的東西,讓我相信你是市長。」

「這……我當然是有的……不過,一向我也不帶在身上……」

「那麼名片。名片也可以。」

「真抱歉,名片我也有……不過……」

他後退了一步。他不習慣離一個人如此之近地接受盤問。

他這一舉動,使對方誤以為他企圖轉身而逃。一隻有力的手猝然擒住了他的腕子。

「對不起,跟我走。」

聲音沒高也沒低,始終那麼冷冷冰冰平平板板的,沒有任何語言意味兒,也就更談不上任何語調變化。

「別……同志別這樣,請千萬相信,我真的是市長……」他掙動了一下,腕子沒能掙脫對方那只有力的手,反而被擒得更緊了。如同手銬。

「別逆著我,老老實實跟我走。」

大院內,西北角,一片光被茂密的柳枝所篩,綽約可見。市長朝那裡望了望,不知如何是好。那一排燈光所顯示的視窗,正是他家的客廳和他的家中辦公室的視窗。他想象著他的妻子女兒,也許正相互偎依在客廳的沙發上,眼巴巴地盼望著他回家。

他苦笑起來。

「走……」

「要不,我們還是把守門的叫醒吧!他肯定認識我,會證明我真是市長的……」

他以更加禮貌之至的語調商量。

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沉吟,猶豫,考慮有無允許這一請求的必要……

「怎麼回事?」

彼此都不經意間,又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走了過來,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這個人也穿一件和那個人同樣的風雨衣。也將衣領翻起來,掩住了下巴和嘴。使他的話聽來像是直接從胸腔發出的。

「他說他是市長,可他沒有任何證件能證明他是市長。他說他要回家,可他跳門……」

一道電筒光直射在市長臉上。市長被晃得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用手遮擋。以便人家對他的臉進行「鑑定」。一尺半長的電筒,不僅將光,而且將熱也一併奉獻給了市長。市長覺得臉上挺舒服的。

「他是市長同志。」

話說得很肯定。

儘管閉著眼睛,市長也知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感覺到直射在臉上的光,倏然像一條蛇似的縮入電筒裡去了。同時,那隻始終擒住他腕子的手立刻放開了。

他緩緩睜眼,以為會看到對方惶遽和尷尬的表情。

「市長同志,請原諒。」

對方以機械的口吻說。仍是那麼一種不高不低,沒高也沒低,冷冷冰冰平平板板沒有任何語言意味更談不上任何語調變化的聲音。

這使市長自己不免有些尷尬,搭訕著問:「同志們,你們是哪方面的?」

「我們奉命保衛這座大院的安全。」

後來者的回答像是有意迴避什麼似的。起碼使市長覺得他有意迴避什麼。因為他等於根本沒有回答市長的話。但他那樣子,彷彿已經回答得很具體,包括市長想問而沒問的話,也完全回答了似的。

「同志們辛苦了!」

市長一一握了握他們的手。不論他們是哪方面的,看來有一點是值得樂觀的,城市的一切神經都恢復了敏感並正在恢復著敏感。某些方面的人物開始努力挽回自己的職責形象。他所強調的事情悄悄進行著。他沒來得及強調的事情也正在進行。他覺得他像一張大蜘蛛網上的蜘蛛,只要他還在,這張網便仍是一張網。他一時高興,分別拍了拍那兩個人的肩。

「這是我們的責任。」

「市長同志辛苦了。」

他們都微笑了。若他們不,他以為他們是不會笑的人。

「那麼我……可以跳進去了?……」

「不,市長同志,應該把傳達室裡那傢伙叫醒!」

他們中的一個說罷抓住兩根鐵柵用力搖撼。院門發出咣啷咣啷的響聲。

「誰?!」

守門人終於從傳達室踱出來。

「市長!」

不待市長開口,他們中的另一個替市長回答。

「誰……」

守門人又問一句。

「你他媽聾啦,市長!」

電筒光射在守門人臉上。

「別照,別照……」守門人背過身去,嘟噥著,「不認清究竟是不是市長,我不會開門的……」

市長奪過電筒,將光射向自己的臉,按捺著性子說:「那就快轉過身來認認我!」

守門人朝他走近兩步,隔著鐵柵端詳他一會兒,不無自責地說:「真是您啊市長!您愛人跟我打過招呼,叮囑我給您留門。可我,以為您這麼晚就不會回來了呢?您怎麼沒坐車回來?司機離開這院兒時,告訴我是去接您的呀……」

守門人一邊嘮嘮叨叨,一邊渾身上下摸鑰匙。摸了半天一無所獲,又回傳達室去找。

這時,門外已聚攏了十幾個人。十幾個穿同樣風雨衣的人。內中一個,是剪短髮的女人。看來,風雨衣是他們今夜的統一標誌。

市長被這樣一些男人和顯然受過特殊格鬥訓練的女人圍著,心裡對這座城市的潛在的忐忑的警覺蕩然湮失。他不再怕一幢幢新的或舊的樓房毗連在一起的陰影了。也不再怕那些彷彿隱蔽著幽靈的街口了。他甚至暗暗嘲笑起自己剛才十分可笑的膽怯來。受這樣一些隨時出現的男人和女人的保衛,在這一座城市中,誰會比他更安全呢?他對這些男人和女人,也對部署此項任務的他們的上司,產生了由衷的感激……

他想起兜裡還有半盒煙,掏出親熱地說:「同志們,誰會吸菸的話,請吸一支吧!」

都不接煙。

有人向後退。

「市長同志,可以提一個問題麼?」

猶猶豫豫的聲音發自習慣了和大人物保持一定距離而向後退去的人之中。

「請提吧!」

他很想吸一支,不,哪怕是吸上一口煙。在這麼一種絕對安全毫無任何恐懼心理糾纏自己的時刻從容地吸上一口煙,該是多麼愜意啊!然而沒人接他的煙,使他不願單獨吸,唯恐自己的誠意被視為當官的人表面的客氣而已,於是將煙揣入兜裡。

「咱們真是向日本漂去麼?」

「對。真是向日本漂去!我在電視中的講話,是負責的!」

他們都互相看了一陣。

「那……到日本後,情況會怎麼樣呢?」

「這個……這個問題嘛……」

「我們在人家資本主義的門坎外邊繼續堅持搞社會主義,恐怕更不容易了吧?」

「能不能爭取一國兩制呢?比如像香港!」

「市長同志,你認為呢?」

「我嘛……我想……這個問題嘛……」

市長一時含糊而曖昧起來。

「大家別提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市長同志今天夠辛苦的了!這又不是開記者招待會!都聚到這兒來幹什麼,你們該在哪兒,就到哪兒去!」

他們中的一個,喝止繼續提出什麼更使市長難以回答的問題。

「沒關係,沒關係,有問題就提出來嘛!提出來好,利於我瞭解動態嘛……」

那人顯然是一個對這些男人和女人具有指揮職權的人。因為他的話一說完,他們都默不作聲了。市長既感激他替自己鋪墊了一級下臺階,又羨慕他們對他的服從。如果全市人都能像他們服從他一樣服從自己,市長想,那麼自己就有理由回到家裡後安安穩穩睡一覺了。

「市長同志,最後一個問題,您……」

「住口!」

那個人猛地轉過身,一一掃視站在背後的幾個人,似乎找出某個他認為不夠服從他的人要就地槍決。

「對不起市長同志,您看這鑰匙……唉,這一天,像在地獄裡走了一遭似的,暈頭轉向,什麼什麼事兒都不對勁兒了……」

守門人第二次從傳達室踱出來,急急忙忙地總算開啟了小角門。

「嗨,你要注意了!」

那個具有指揮職權的人,用一尺多長的電筒朝守門人一指,嚴厲地警告了一句。胳膊從柵欄之間伸了過去,電筒幾乎觸到守門人的鼻子。

「注意,注意,我一定注意……」守門人閃避一旁,忽然生氣了,「你呵斥誰呀?老子不吃你這一套!市長還沒發火呢!怎麼輪也輪不到你呀!你算什麼東西?一邊去,你們都他媽一邊去!要不老子發一聲喊,便衣全把你們當壞人逮起來!些個跟班兒的催巴也狗仗人勢!……」

他以為他們不過是陪市長回家的普通市委工作人員。

「你!我教訓你!……」

對方惱羞成怒,一貓腰欲從小角門跨進去實行教訓。

「別這樣,別這樣,這樣不好……」

市長趕緊扯住他,趁機自己跨過了小角門。

「他們就是……他們正是負責保衛咱們的,你多擔待些,多擔待些……」

市長又對守門人婉言相勸。

「保衛咱們的?保衛你們的!保衛你的!我一個開門關門的,值得誰來保衛麼?你擔待是應該的,我高興就擔待,不高興不擔待……」

守門人嘴上雖不示弱,卻動作很麻利地將小角門鎖上。比開啟它迅速多了。

「我說同志啊,話也不能這麼講,保衛我的同時,不也保衛了你麼?」

市長感到守門人的話很逆耳,不說幾句什麼,不成個體統,也無復有尊嚴可言,於是說了幾句帶有批評意味的話。其主要目的,還不在於批評守門人,而在於一定要說給門外的人聽。他怕守門人的話,打擊了他們對今夜的使命那一種可嘉的責任感。

守門人倒沒有再說什麼更加不恭的話搶白他頂撞他,卻也並無接受批評那點兒起碼的表示,伸了下腰,打了個無聲的哈欠,若無其事地踱著方步,慢慢悠悠踱入傳達室去了。市長隔著窗子看得真切,見他先閉了燈,然後開啟十四吋的黑白電視機,坐在椅子上,像看連續劇一樣,很投入地看起來。市長望見自己在那小小的電視螢幕上慷慨陳詞的樣子。並聽到了自己那經過高階音響技師技術處理的變異的聲音——

「……一切都在搶修之中,指日便可恢復正常!我進一步告訴你們,我們的城市目前正在東海海域,更準確些說,是在北緯三十度和東經一百二十五度之間,在大隅海峽的方位,正乘風破浪,向日本九州島漂去!時速估計三十海里。也就是說,大約一個星期之後,我們的城市它將註定與日本某港埠城市靠攏!一切恐懼絕望的悲觀情緒和心理狀態,都是不必要的!一切類乎末日到來之說,都是沒有根據的!……」

雖然聽來底氣充沛,中氣飽滿,音色音質去粗存精,但也因變異而失真了。使他覺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哪一位專演正面大人物的話劇演員給他配的音。尤其使他驚訝不已的是他變異了的說話的速度,和每幾句話之間暴風驟雨般的掌聲和強攻勝利後般的歡呼聲。他記得他當時說得很急促,而且語調有些緊張。語句的間歇停頓,也並非恰到好處,技術處理不但使之恰到好處,簡直使之恰到妙處!沒有掌聲。根本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聲,根本沒有!答案只有一個——這一切都是那一級音響技師和那臺從國外進口的電腦自控的播錄臺的再創作。是改編!而且是在他到電視臺之前,就預先做好了必要準備的。他在主持召開市人民代表大會和黨代會的時候,也沒存那麼持久的掌聲和那麼令人振奮的可言之曰亢奮的歡呼聲,掌聲和歡呼聲使他聯想到了電影《列寧在十月》結尾時列寧進行演說的情形。他竟有些懷疑掌聲和歡呼聲正是從《列寧在十月》這部影片中剪輯下來借用的。他知道那臺從國外進口的播錄臺的電腦,儲存著至少一百五十部中外電影的各種各樣的音響。如果必要,那一級音響技師完全可以將電閃雷鳴槍聲大作萬炮齊發天崩地裂等等聲音按部就班一股腦兒全插入他的《告市民書》。以現代科技手段加高超的藝術技巧和浪漫的藝術感覺所營造的慶典般的氣氛,掃蕩剛剛經歷了劫難的人們籠罩於心頭的陰霾——雖然他完全理解電視臺方面的良苦用心,雖然他很欣賞他們這種主動的富有創造性的工作能力,雖然他為此出乎意料的藝術效果——當然堪誇第一流的藝術效果——而心中暗暗稱奇不已叫絕不已,雖然他決定寬恕他們未經預先請示彙報未獲允許而獨斷專行自作主張的超職之舉,他還是驚訝得發呆發愣……

等他想到門外那些人,朝院門揚揚手,欲說句「同志們再見」之類的話時,院門外已不見一個人了。

他們消失得如出現時一樣神秘。彷彿溶解掉了。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傳達室內,守門人在獨自拍手。聲音很響,看來他對電視螢幕上那位市長更有好感,而對僅與他一窗之隔的活生生的市長似乎寧願老死不相往來……

一種嗒然若失的心情又開始向他進攻。他覺得紮在踝腕的手絹,像一條一刻也不曾擺脫的蛇,將他的身體當成一棵樹,再次貼著他的腿往上爬。彷彿要一直爬到他頸部,進而盤住他的頸部,勒死他……

柳林後,那最後一片等待著他的燈光,熄滅了。他從未像那一時刻一樣,渴望立即擁抱住誰。似乎只有這一方式,才能真正給他以某種安慰。他離開通路,斜穿柳林,滿懷著強烈的渴望,快步向家裡走去。如同一位國王,喪失了全部領地,只有一座王宮仍可歸宿。

門廳和走廊的燈沒關。自從他入主這幢小小的二層樓房,很少這麼晚才回到家裡。他不是一位全心全意的「公僕」。也從未打算那樣。他不是一個工作狂。他十分在乎和妻子和女兒獨享溫馨的權利,並且很善於使別人明白應該尊重他這一權利。他好似一個剛剛開始度假期的小學生,一步幾階地跳躍著衝上了二樓。以至於站在房門前,不免有些氣喘……

他的手指一按在電鈴上就不放下來。

「誰?」

片刻,妻的聲音隔門低問。

「我……」

「文彬?」

「對……」

他這才將按在電鈴上的手放下來,橫跨一步,站到「貓眼」前。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是很多餘的。因為他判斷妻正從「貓眼」向外窺望。在度過了今天這樣一天之後,在這樣的時分,對一個女人來說,不管她是住在市委宿舍大院內,還是住在最普通的居民樓裡。「貓眼」的功能也許都將被充分利用。他想。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事實上,他的妻子果然是從貓眼窺望到了他之後才開的門。

她僅將門開到能使他側身而入的程度。

他一進去,她便一手插門,一手攬住他脖子,蹺腳吻他。她是一個情感型的女人。自從她被認為是一個女人了之後,她就同時是情感型的女人了。而她在舞臺上專演性格內向甚至心理受挫性意識壓抑的女人。只有在家裡,在他面前,才是地道的本色演員。她這一點並沒有因為他當了市長就稍微改變。這個女人的真實的感情的流露,也常常帶有幾分表演的意味。並且是屬於「斯坦尼」流派的。

他被她吻得透不過氣兒,不得不輕輕推拒她那種卡門式的更似情人的親熱,抱歉地說:「同志,我首先需要洗個澡……」

當他洗完澡,穿著睡衣走入臥室,她已躺在床上了。壁燈的柔光之下,她的身體一絲不著。也什麼都未覆蓋。那是很美的女人的身體。二十年前多麼美,現在依然多麼美。造物的這種恩惠,只賞賜給少數幸運的女人。女人在臥室裡的時候,乃是女人最自然的時候。因為她只有在這種時候,無需向男人遮掩什麼,並且不必感到羞恥。

她沉靜地望著他,沒有取悅的意思。他也絲毫沒有感到被誘惑。她曾對他說過,自從他當上了市長,她所享受到的最使她如願的「特權」,就是可以赤裸著身體從一個房間走到那一個房間再走到另一個房間,這幢小樓有兩個房間的門與臥室貫通。三個房間構成在夜晚僅只屬於他和她的聖地。連他們的女兒也從不涉足。他不明白她為什麼喜歡赤裸著身體在夜晚在房室之間散步似的走來走去。有一次他務必要讓她解釋。而她說她從小就有一個令她神馳的夢想,在某一天的早晨在這地球的某一處海灣的沙灘上赤裸著身體任來任往,領會安徒生的童話《海的女兒》沒有親眼見到陸地上的人類之前那一種靈魂的純真。她回答時神態極其莊重。赤裸著身體站在他面前,彷彿她以為自己是一尊裸體雕像,或者以為他是婦科體檢醫生。他不喜歡她那從小就有的夢想,更不曾被一個女人的這一種夢想所感動過。進一步說,他從內心裡反感她對她自己的這一種方式的放縱。不錯,他認為這是一種人自己對自己的放縱。一種女人自己對自己的放縱。然而他習以為常了。猜測這可能和她從十七八歲起就在舞臺上扮演的那類總是以乖張古怪給評論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有關。二十幾年來她一直被錯誤地視為「本色」演員,致使他都有些不明白了,究竟舞臺上的她更本色,還是家裡,不,具體地說還是臥室裡的她更本色。後來他要求自己將這當成一種病,一種某類女人才有的病,尤其是某類因年齡而困擾每增長一歲自卑心理就雙倍遞增的女人才有的病。她們幻想自己永遠是豆蔻年華的無邪少女。她們展現自己的不衰的美,乃是為了能使自己的心態浸泡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將自己發現的這種婦女病命名為「青春自戀症」。不但從未對她流露過哪怕是含蓄的禁止,而且予以對待病人一樣的體恤。事實上無論丈夫或者情夫,除了在床上,是不會太樂意看著他所愛的女人赤身裸體地在眼面前以鶴般的步子走來走去的。起碼世界上有一個男人是這麼認為的。那就是他……

奇怪的是,沒見到她時,他渴望立刻擁抱住她。而此刻這種衝動竟平復了。他在情感方面沒有過浪漫史。據他所知她也沒有。他渴望擁抱一個女人時,心中想到的只能是她。這會兒他望著她,忽然明白他渴望擁抱住的根本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種安寧感。一種在絕對安全的大前提之下,可以心理穩定地緩慢消費的安寧感。

他開啟臥室裡的小冰箱,為自己斟了大半杯乾白葡萄酒,擎著杯坐在寬軟的沙發上,飲了一口,繼續望著她,低聲問:「芸兒睡了?」

「睡了。」

她以優雅的即或面對拍上乘廣告的攝影機鏡頭也無可挑剔的動作下了床。繞床從他面前經過,也開啟小冰箱,也為自己斟了大半杯乾白葡萄酒。然後以同樣優雅的步態和動作,又從他面前經過,幾乎無聲無息地歸臥於床上,與他對視著,也飲了一口。乾白葡萄酒乃是他在一切酒中最青睞的。更是她所青睞的。她不穿衣服的時候,一切舉止都像鶴。又優雅又美妙。穿上衣服的時候,一切舉止都像一頭野羊,而且像一頭公野羊,準備逞能一跳或突然頂人似的。在夜晚,在臥室,在他面前,更多的時候她靜若處子。在外人面前,在社交場合,她時時處處企圖引起一切人的注意。他常想,一個演了二十多年戲的女人,應該是最淡漠掉這一種虛榮的才對。他也常希望,她在他面前和在外人面前的情形,一個月裡反過來幾次。

「我去看她一眼?」

「她都睡著了,你還非去把她弄醒幹什麼?」

他本已站起,聽她這麼說,又坐下了。

「哎呀,你那兒怎麼了?」

她一手指向他受傷的踝腕,瞪大眼睛。而那隻手,卻呈「蓮花指」狀。好像她所發現的不是傷口,是一隻趴在他踝腕上的蚊子似的。即使在這種時刻,分明的,她的潛意識裡,也有一種表演的慾念蠢蠢欲動。他對這一點既理解又敏感。唉,三年多沒上過舞臺了。事實上她已經被淘汰了。和話劇這一過分正經的形式一塊兒被普通公眾尋求刺激性娛樂的心理淘汰了。起碼在本市是這樣。許多年輕的話劇演員都改行去當歌星、小品明星了。話劇團已湊不齊一班人馬哪怕演一臺獨幕劇了。等而下之的演員從舞臺轉移到咖啡廳當侍者。有資格當咖啡廳侍者的還得是女的並且是年輕的。等而上之的乾脆嫁給形形色色的外國人。都怕人老珠黃失去了機會、條件殺價。對於她,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成為夾在相簿之中和積壓在記憶之中的往事。成為過眼煙雲。最初,她還不肯面對這一事實。還想掙扎一番。還想東山再起。還想加入「走穴」者們的行列,實行遊擊於偏遠小市鎮和農村,而最終達到重新打回城市的雄謀遠略。但是連「走穴」者們也拒絕她。並不因她是市長夫人便顧及情面。三年來她的表演機會是在家。是在夜晚。是在臥室裡。是表演給市長看。他是她唯一的、又忠實又有同情心的觀眾。她都不能表演給女兒看。恰恰相反,在女兒面前,她以謹慎的令他十分羨佩的自制力,堅決地壓抑住潛意識裡的表演慾念。好比用石頭鎮壓住一缸酸菜。而當她在女兒面前一旦沒有做到,或做得不夠出色,女兒就會朝她翻起白眼,刻薄地予以諷刺:「媽媽,您像平常人一樣說話還得重新學習麼?您自己照照鏡子,自己瞧瞧您那表情,您那姿態,您那……可笑不可笑哇?有一位當過演員的媽媽真叫人受不了!您在家的時候,我都不敢邀請同學來玩!……」由於女兒的近於殘酷的刻薄,他曾扇過女兒一耳光。事後又懊悔,向女兒賠罪。女兒的逆反不無理由。有一次她過生日,邀請了十幾位好同學到家中來為自己助興。當媽媽的卻喧賓奪主,向十幾位男女高一學生大講特講「斯坦尼」體系,以及和布萊希特相比較孰高孰低似淵深其實很膚淺的藝術學問,並且賣弄地進行表演。還翻出她早年的一大堆相簿,將一些發了黃的自己的劇照簽上名贈送給女兒的客人們。不管人家願意接受還是不願意接受。少男少女們原本有他們和她們相聚在一起的內容。分吃完了生日蛋糕還要跳迪斯科,互相教學太空舞。還要留影。接著還要去參觀美展。還要去看服裝表演。還要去划船……結果一切安排都被攪亂。時間被一廂情願地佔有。起身便走不妥。流露出反感有失起碼的禮貌。那個月又是「五講四美」月。而他們和她們並非每一個星期日留的作業都像那個星期日那麼少。如果同學的生日不同時是星期日,不管她是市長的女兒還是省長的女兒,他們和她們都根本沒有時間前來助興。高一的學生絕不比他們和她們每天負荷八小時工作的家長們活得輕鬆。他們和她們的某些家長可以在上班的時間無所事事地喝茶、讀報、看閒書、織毛活、侃大山,而他們和她們不能……儘管每一個星期日對他們和她們都不等於是假日,但在他們和她們不啻是當節日過的。而那一個作業很少的「節日」被主人的媽媽專制地破壞了。連同原本輕鬆愉快的好心情……

「你媽媽是不是正在更年期階段呀?」

「不,我看她媽媽神經方面有什麼毛病。真的,應該提醒你爸爸,帶她到醫院去檢查檢查。」

「小芸,你千萬別誤解,我們可是一片好意啊!今天到你家來的若不是我們,是你爸爸請的一些外國朋友,那會是什麼影響啊!……」

同學們臨走時悄悄說的一句話,使自尊心極強的市長的女兒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關上門號啕大哭了一場。

而當母親的被女兒哭得莫名其妙。她覺得和女兒的同學們度過了很愉快的一個下午,捫心自問,並無招待不周之處應該感到內疚呀……

她擎著杯,臉上保持著她那種表演式的誇張了的愕然,第二次離開床,以芭蕾步態走到他跟前,徐緩地蹲下。嚴格說,她是用三根手指,也就是拇指中指和食指,輕輕捏著高腳杯的細細的杯柱,另外兩根手指伸成燕尾形。這一隻手,連同修長的手臂,朝斜上方舒展著。而另一條手臂卻舒展向相反的方向。這樣的動作只是長足的禽類比如鶴、鴕鳥、反翎鷹和慣於表演禽舞的舞蹈演員才能愉快勝任。一隻鶴將左翅向上方舒展而將右腿向後舒展進行禽類的健身鍛鍊時,人們就有機會一飽眼福。她的蹲下是分過程的。她先將兩隻赤腳站成標準的「t」字,然後雙膝才開始彎下。一膝著地,而另一膝使大腿和小腿屈成直角狀態……要做到這一點非訓練有素是很難的。結果她失敗險些傾倒,幸虧他及時挽扶了她一下,她才沒倒下去。但杯中的酒晃了出來,潑在他那隻受了傷的踝腕上。潑在傷口處。一陣劇烈的刺激性的疼痛,使他立刻放下自己的杯,失卻了男人的尊嚴哀哀呻吟,咧開嘴巴倒吸氣。

「哎呀,哎呀,哎呀……」

她也放下了杯,終於不得不停止在她的忠心不二的觀眾面前的表演,一時不知該做什麼才好,顯出惹了禍的小女孩兒那種窘迫和自責神情。

「沒什……麼,就算……消毒……了……噢……夫人,勞您駕替我上點兒什麼藥,包紮包紮吧……」

她倏地站起來,這時才像一切疼愛自己丈夫的妻子一樣,彷彿那雖然面積不大但卻皮開肉綻得很猙獰的傷口是在自己身上,而一兩多冰鎮乾白葡萄酒也是灑在自己的傷口上。她滿屋亂竄、東翻西找一陣,雙手抓著尋找到的藥物,趕緊又撲回到他身邊。

這時她表現得如同一名至忠於君王的女僕,或者摯愛自己父親的女兒。她捧住他那隻腳,竟將嘴貼在傷口上,吸吮使他疼痛得呻吟不止的酒汁……

「文茗,別這樣……我說親愛的,你不需要這樣……」

然而他制止不住她,只好任憑她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她使他忽然認識到,每一位女性其實都是天生的護士。上帝在決定造就她們是女人的同時,大概便將護理的本能和技巧也傳授給她們了。平時她自己受了點兒小小不然的皮肉之傷,為她上藥和包紮一向是他的使命。她從不將這一份兒信賴和光榮給予他們的女兒。即使女兒就在她身邊殷殷地期待著機會,她也要催促:「快去叫你爸爸來呀!」每當他為她上完藥包紮好,她照例必問:「要緊麼?」「會感染麼?」「會得破傷風麼?」……並且總是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而他總免不了被她的嬌氣所征服。總免不了要吻吻使她自覺萬分不安的小小不然的微不足道的有時根本算不上是傷的傷,以外科權威那種口吻說些沒有需要的會使一個男人顯得傻里傻氣的安慰之詞……

而現在她比他做得更細緻更有條不紊更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破的……」

他輕輕拉起她,將她擁抱在腿上。

「不是……」她凝視著他搖搖頭,「是海鷗啄的。」

他吻了她的臉頰一下,笑笑:「是海鷗啄的。也許因為我是市長,它們對我有些顧忌,所以只不過啄了我一次……」

「你還捱打了。」

「我?我捱打?……誰打我幹什麼?為什麼要打我呢?」

「為什麼?」

她的反問,使他一愣,彷彿他已承認自己捱過打似的。

「你呀,別胡思亂想了……」

「你捱打了。」

她又重複道:「瞧你臉上,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青一塊紫一塊的……我剛才在床上望著你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指點他的臉。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的事兒!你也知道今天一天全市多混亂,我暈頭轉向,難免到處磕磕碰碰……」

他知道否認自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這個事實是根本辦不到的。洗完澡他在浴室裡照過鏡子,乾淨了的臉使那些被打造成的結果一目瞭然。如果他脫去睡衣,她一定會大吃一驚。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地方更多。面積更大。從此他相信,一個人如果成了公眾宣洩憤怒的物件,上千人用衣服也能把一個人活活抽死,別說用傘了。何況現在的傘主體部分差不多盡是金屬的,完全可以當做進擊或防衛的冷兵器……

「你在電視上露面之前,院裡的家屬都傳,說你被包圍了,人們要活活打死你……為什麼?我擔心得一個人偷偷哭……」

說到哭字,她將臉偎在他胸前,哭開了。

「別哭,別哭。我這不是抱著你呢嗎?芸兒……她也聽到那種……謠言了麼?……」

「沒有。我把她鎖在她的房間裡……我想,你要是果然落那麼個下場,我也不能讓她知道真相。我得騙她。從電視裡看見你,她高興得拍著手大呼小叫:‘爸爸的演說真棒!日本萬歲!’還沒完沒了地唱《拉網小調》……」

「《拉網小調》……是啊,那是很美的一首日本民歌……」

他自言自語,一時陷入沉思。

「你為什麼就不問問我?」

「你?……」

「你心裡只有女兒。根本沒我。剛剛看了我一眼,就問女兒,就急著去見女兒……」

她那種嚶嚶的哭泣之中,包含著極大的委屈、哀怨和小女孩兒般的撒嬌的成分。其實她從不曾懷疑他有多麼愛她。對這一點她十分自信。她的委屈、哀怨和小女孩兒般的經常性的撒嬌,正是由於她太明白他有多麼愛她,並且被他過分的恩愛所寵的結果。是的,當然是被他過分的恩愛所寵的結果。他每每因此而又自責又慚愧。認為像他們這樣一對兒已結婚二十來年的夫妻,彼此間那一種親暱是不莊重的。若一旦曝光於外人,是必會遭到哂笑,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飛短流長的。任市長之後,他曾試圖改變或矯正私生活本應該莊重卻反而更趨甜膩的色調,使之皈依到正統的也是他認為正常的「銀婚」模式。相敬如賓,親而不狎,他覺得才合乎一位共產黨國家的市長和妻子之間的關係。然而他的種種努力徒勞無益。有一次女兒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和媽媽》。其中寫到——她總感到爸爸和媽媽的臥室,對她具有怎樣的神秘性。某天夜晚甚至搭起兩把椅子,站上去,從門頂的透風窗向內偷窺。於是一副伊甸園般的詩境呈現眼前,從此爸爸和媽媽在她眼中彷彿想象之中的亞當和夏娃……偏偏她那位剛從師範學院畢業不到一年的二十二歲半的教語文的女教師,如獲至寶,稱讚這是他的女兒所寫的最顯示才華和靈性的一篇作文,也是她任語文教師以來全班最好的一篇作文。不但當做範文在全班詠讀,而且推薦給晚報。而且晚報登了。繼而被電臺在「中學生節目」中廣播了。於是一個時期內成為「新聞討論」的「熱點」。有文章說連市長家裡尚且發生這等「不該發生的故事」,那些與大兒大女同室而眠甚至三代同堂的家庭,下一代的性早熟豈不是又可悲又無法避免的麼?有文章說下一代的性早熟既不可悲也不可怕。比下一代該到性覺醒的年齡而對性常識一無所知要好得多。有文章聯絡到性犯罪率的上升。有文章聯絡到中學生們令人憂慮的早戀現象。有文章指責中學作文引導已偏向歧途,還不懸崖勒馬,更待何時?有文章針鋒相對,措詞更加激烈地予以駁斥——誰壓制下一代的思想自由和觀察生活的權利,就應該以人類文明的名義對誰進行起訴!有人給市長打電話,大罵市長簡直類同誨淫誨盜。有人給市長寫信,希望他頂住一切輿論壓力,千萬不要懲罰自己的女兒,而要鼓勵她繼續在作文中寫一切自己想寫的人和事,為一切開明的家長們樹一位楷模。有個體書販拎著裝了現鈔的提包,來到市長的家裡,希望與市長的女兒簽訂一份合同——為他們寫一部紀實性的長篇小說,書名已為她想好了,是什麼《願作鴛鴦不羨仙》,副題是——我的當市長的父親和當演員的母親。新聞界虎視眈眈,通過種種渠道非要刺探到這一「事件」究竟在市長家庭內部引起了怎樣的波瀾?本市少年兒童權益保障委員會也表示了極大的關心和關注,派人向市長宣告……如果市長夫婦對女兒的態度和做法不得體,將對他的女兒予以道義上的聲援,並且進行直接的干涉。而首發他的女兒的作文的晚報,唯恐自己的形象因此受損,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乘興為她特設了一項「新苗鼓勵獎」。並不管她願不願接受。這一訊息一經見報,隔日便有十幾位德高望重或曾經德高望重的前輩準前輩,聯名上書市長,憤而慨之地彈劾晚報主編……後來由電視臺出面,將「熱點」引導向「中老年夫婦如何過好性生活」的問題,並在「家庭」節目中由專家主講了三次,才算告一段落。市長親自到報社去替女兒領回了獎品——一具黑陶的「夏娃」。也許那不是夏娃。只不過是一個裸體的女人。在車裡他把「她」送給小司機了。小司機挺高興,笑納。市長還在晚報上發表了一篇類乎散文的文字。題目是「我讀女兒的作文」由女兒的作文談開去。談到要興建多少多少萬平方米居民住宅新區的遠大目標,以及從日本電影《望鄉》在中國公映造成的連鎖反應式的風波,到自己女兒的一篇作文引起的廣泛的涉及各方各面社會問題的討論,標誌著人們的觀念大踏步地向前邁……

在那些他感到很惱火的日子裡,妻子卻每天都必看報,將由他們的女兒引起的「爭鳴」文章一概剪下,貼在一本大厚筆記本里。並且還在有的文章旁,批註「好!」「完全贊同」、「這才是人話」等等。在使她不高興的文章旁,則批註「不許放屁!」「假道學」、「虛偽之至」、「可笑呀可笑!這是某些人們的可笑,恰是我們夫婦的驕傲」云云。

而女兒雖然沒和那個體書販簽訂什麼合同,卻從此開始了她的文學創作,連高中也不打算考了,發誓要在二十歲以前成為中國當代最著名的最年輕的女作家,寫出足以彪炳文史,流傳百年以上,起碼翻譯成十二種文字的偉大的當然也是不朽的處女作。每有得意之筆,激情澎湃,高聲朗讀——「大地紅得像《紅樓夢》一樣」、「不再誠實的城市欺騙了中國最後一個純潔少女的心!」「當太陽輝煌地升起的時候,我懷上了億萬歲的太陽神的兒子!」……不一而足。

正如老托爾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

那些日子市長的情緒沮喪而消沉。甚至可以說銳氣大減,意志頹唐。覺得自己是一位不幸的丈夫。同時是一位不幸的父親。然而這種危機,那些日子他認為他的家庭真的面臨著大的危機——並沒有需要他力挽狂瀾地進行扭轉,就又恢復了常態。首先是女兒不再一心想當作家了,燒了十幾萬字的手稿。妻子也不再剪貼報紙了,重新拾起一度丟棄得一乾二淨的對他的恩愛。並且用紙糊上了他們的臥室門頂的透風窗。因為她習慣於裸著身子在臥室裡自我欣賞的怪癖並沒改變……

此刻,他撫摸著她,不停地吻著她。本能地覺得,儘管她是平靜的,像以往每個夜晚一樣平靜,但在她的心裡,是深藏著某種恐懼的。正如自己的心裡,某種恐懼始終無法徹底驅除。他愛她,不願她的心獨自抵擋任何恐懼之威脅。假若可能,他要將威脅著她心的那一種恐懼抓取過來,塞入自己心裡。雖然並不明白那一種恐懼究竟是對什麼產生的。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強烈。他甚至本能地覺得它不純粹是精神的,而極大成分是物質的。從她的心裡輸入她的動脈和靜脈,通過她全身的毛細血管,像人人的身體都會分泌出來的油脂似的,分泌在她白皙而潤軟的皮膚上。他撫摸她所獲得的撫摸綢緞般的光滑溫馨的快感中,手已同時沾染了恐懼的微粒。

「不,在我心裡,第一重要的是你。第二重要的才是我們的女兒。芸兒聽到這話,一定會嫉妒會生氣的,對不對?告訴我,為什麼單單我們這裡平安無事?」

在這一個夜晚,這一個院子以及他的家,竟毫無受到滋擾的跡象,使他面對這一事實匪夷所思。

「柳樹……」

「柳樹?」

「海鷗來是來過的。但它們不能落在柳樹上。柳樹的枝多細呀,所以它們又飛走了……可是……可是……他來過啦……」

她說「他來過啦」時,緊緊摟抱住他,渾身發抖。

「誰?」

「不知道。不,我知道他是誰。卻看不見他。你也看不見他。他強姦了我。又粗暴。又兇狠。是色魔。是流氓。他還會再來。隨時會來。會當著你的面把我抱到床上,或者就把我按在地板上,蹂躪我,強姦我……而你保護不了我。你根本保護不了我。我也戰勝不了他。只能順從他。我覺得他高大有力。他強姦我像強姦纖弱的少女一樣容易。我恨他。我怕他。但是他使我達到高潮。你從來不曾使我達到那樣的……所以我也有些渴望他……我……我……」

她羞恥得又哭了。她這一番話說得很平靜。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平靜的。每一次停頓所表達的內容都是明確而完整的。言語簡練如高等秘書所擬的公文。而語調彷彿是內心根本沒有宗教情感的神父在葬穴前敷衍塞責地念《聖經》。

他雙手使勁推她的兩肩,企圖擺脫她的摟抱,並能瞧著她的臉。然而她修長的手臂宛如鐵鏈,將她自己和他的身體捆在一起。

於是他改變了企圖,雙手捧住她的頭,使她的臉對向自己的臉。

「你胡說!在我的家裡,在市長家裡,居然有人……這不可能!你以後再也不許跟我開這種玩笑!……」

他希望從她臉上看出,她是在開玩笑。並且以他異常鄭重的嚴肅的表情,向她提出警告……他不喜歡這類低俗的玩笑。他能容忍她的裸癖。但他對她也只能容忍到這個極端了。儘管在夫妻之間在夜晚在臥室裡,並不受普遍的所謂道德規範的制約。儘管他愛她。

她的表情,尤其她眼睛,她眼睛裡那種坦白的犯了罪過似的目光,卻證明著她說出的是十分可怕但千真萬確發生過的事實!

「我才沒胡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

她的語言之鑿鑿倒顯得無足輕重十分多餘了。

「那麼他是誰?他究竟是誰?你怎麼可能看不見他?!我不信!你告訴我他是誰?!」

「不,我不能。那他會把你殺了的……」

「……」

他相信了。不,他完全確信了她在家裡遭到強姦這樣一個事實了。卻怎麼也不能相信她看不見那個男人。那個又粗暴又兇狠是色魔是流氓她抗拒不了他也保護不了她的高大有力的男人。他不能相信根本不能相信!尤其她說那個男人還會再來隨時會來會當著他的面將她抱到床上或者就把她按在地上蹂躪她強姦她而她只能順從甚至獲得達到高潮的快感甚至渴望再度被強姦的刺激……這些話不但使他憤怒而且將他的自尊心踐踏爛了!

「你從來不曾使我達到那樣的……」

在全部從她口中說出的使他忍無可忍的話中,這一句像一根毒針扎入他心裡。使他認為她並非被強姦了事實上是與人通姦!在今天這樣一天!也許正是在他被困於市委大樓內心焦急如焚的時候,或者正是他在市委大樓的臺階上險些喪命於失去理智的人們的憤怒的時候!而她還要告訴他!他進而認為她發抖她摟抱住他她那種似乎害怕的恐懼之態,都不過是裝模作樣是逼真的表演罷了!

「難道你沒喊?沒呼救?……」

他的十指幾乎抓進她肩部的皮肉裡,猛烈地搖撼她。

他又將鼻子湊向她的嘴,希望聞到酒氣。希望自己能有根據判斷她是喝醉了。她口中毫無酒氣,卻有一股薄荷口香糖的淡淡的香味兒。她總不至於因為剛才飲了一口乾白葡萄酒便忽然醉得幻覺聯翩滿口胡言亂語!

「我呼喊不出來……」

「他用刀威脅你了麼?或者……可你說你看不見他!……」

他仔細審視她的脖子,仔細得像醫生要從人皮膚上尋找出足以做診斷結論的極其微小的出血點。她脖子上絲毫也沒有被扼過的痕跡。像她那麼皮膚嬌嫩的脖子,即使一個男人用手指使勁兒彈一下,也會留下痕跡的。他這麼認為。

繼而他審視她的身體。她全身毫無與人搏鬥過的任何跡象。

「你不要這樣了。我說過,我抗拒不了他。所以我不做愚事。不抵抗。我順從他。我只能順從。他必定會再來。也許一分鐘後。也許十分鐘後。也許一個小時後。我們的家必須接納他。他對我有慾望。也有權利……」

她喃喃地說時,彷彿已經不覺得羞恥了。彷彿是站在那一個強姦了她的男人的立場上替他進行宣告。說得仍很平靜。每一次停頓所表達的內容仍那麼明確而完整。話語仍簡練得如高等秘書所擬的公文。語調仍彷彿內心根本沒有宗教情感的神父在葬穴前敷衍塞責地念《聖經》。只是,多了幾分並不想掩飾的嘲弄的意味兒。

他覺得她簡直就不是他所恩愛所熟悉的妻子了!

他猛一推,她跌坐於地。她並沒有做出任何相應的舉動或反應。就好像是她自己離開了他的懷抱似的。就好像她要永遠那樣坐著永遠不再起來了似的。她鎮定地平靜地望著他。目光如同她臥在床上望著他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含義。鎮定,平靜,在望著他,卻又彷彿望著什麼固定的東西。甚至使他感到彷彿對他視而不見。

他認為她分明是在向他宣告決裂。如果說她的目光中確實還有某種期待的話,那麼無非是期待他首先宣告決裂。

他霍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衝出臥室,來到了女兒的房間。

女兒的房間一向是不落暗鎖的。他猶豫片刻,輕輕推開了門。瓦數很低的由長翅膀的白瓷丘位元捧著的小小檯燈亮著。女兒睡得很安泰很沉熟。在今天,在這一個夜晚,能那麼安泰那麼沉熟地甜睡著,大概全市所有十七歲以上的人是做不到的。女兒的枕邊有一本書。地上還有一本書。他躡足走到女兒床前,撿起了那一本書。那是一本《日本風俗大全》。他將它放在女兒枕旁,又拿起另一本書看了看——《常用日語詞典》。

「芸兒,芸兒……」

他俯下身,低喚女兒。

女兒翻了個身,背朝著他了。

他想將女兒的身子扳過來,雖已伸出了雙手,卻並沒有那樣做。

他繞到床的另一側,繼續低喚。其實他已有幾分不忍從甜睡中喚醒她。然而又認為必須喚醒她。不將家中今天發生的事情問個水落石出,他感到根本不能說服自己再回到臥室去,根本不願再見到那個是自己的妻子又不似自己妻子了的女人。他心裡正開始萌生想揍她一頓的衝動。今天他曾萌生過許多次許多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只圖隨心所欲的衝動。而此刻的衝動最強,強得難以按捺。

「芸兒,芸兒……」

女兒仍不醒。

「芸兒!芸兒你醒醒!……」

他終於喪失耐性,推她,最後乾脆將她扯了起來。

「媽你幹什麼呀!……爸爸!……」

女兒揉揉眼睛,看清是他,發一聲歡叫,雙臂攬住了他的脖子,如同妻子剛見到他時那樣,高興地親了他的臉一下,親得發出了很響的聲音。

「爸爸,你不好!」

「我怎麼不好了?」

「你一定先跟媽媽在一起親熱夠了,然後才想到了也應該來看看我!」

女兒不滿地撅起嘴。

「不對。我一洗完澡就想來看看你,好使你放心。你媽媽說你睡著了,不讓我弄醒你。可我還是要來看看我的寶貝女兒……」

他也吻了吻女兒的臉頰。

「哼,你就會說好聽的!你每天一回到家,就成了媽媽的貼身男僕!爸爸你看,我已經開始瞭解日本啦!從明天起我要暫時放棄英語,先學日語!總得學會你好、謝謝、請問地鐵怎麼走、請問女廁所在哪兒呀!……」

女兒一副亦莊亦諧的模樣。

「芸兒,這些明天有的是時間談。我問你,今天你和媽媽一塊兒到街上去了麼?」

他在女兒床邊坐下。

「沒有哇!」

「你媽媽自己也沒有單獨到街上去?」

「沒有哇!爸爸你為什麼問這些話?媽媽她怎麼了?」

「她沒怎麼。她現在也睡了。可我想知道今天你們是怎麼度過的,遭遇到了什麼兇險沒有?爸爸這種心情你是能理解的,對不對?……」

「嗯……」

女兒還是產生了疑惑。

「今天家裡有人來過麼?」

「沒有。」

「肯定沒有?」

「肯定。」

「你一整天都和媽媽在一起?」

「是呀……爸爸,媽媽……」

女兒由疑惑而顯得不安了。

「你媽媽睡前跟我開玩笑,說她遭到了壞人的襲擊。我不喜歡她跟我開這種玩笑。這不能算我矯情吧?」

「她胡說!使你替她擔心,她快樂!被丈夫寵愛壞了的妻子都愛對丈夫們編這類驚險的小故事!這當然不能算你矯情啦!」

女兒嫣然笑了。

他也笑了。然而他的笑是勉強裝出來的。

「在我和你媽媽之間,你總是主持公正!」他說著,替女兒將枕頭拍得更加鬆軟了,像護士扶臥一個病人一樣,使女兒重新躺下。

「接著睡吧,啊?」

他走到桌前,欲關臺燈。

女兒卻又倏地坐了起來:「不行,爸爸!你不能這麼一走了之,你得賠我!」

「賠你什麼?」

「賠我一場好夢!我正夢到我們已經和日本靠攏了!成千上萬的日本人,穿著和服,捧著鮮花,熱情歡迎我們!滿天空飄著彩色氣球……」

「那你就繼續做你的好夢……」

「我倒是想,可肯定不能接著做下去啦!爸爸你別走!你得聽我朗誦完一首詩再走!我靠翻日語詞典,把我以前寫的一首詩自己譯成了日文!從今往後我要練習用日文寫詩,我發誓要成為第一個佔領日本詩壇的中國女詩人!我自信我能行!……」

女兒興奮得毫無睡意了。抽出夾在《常用日語詞典》中的幾頁紙,就要開始高聲朗誦。

「明天!明天吧!爸爸太困了……」

他還是關上了檯燈。在黑暗中離開女兒的房間時,聽到女兒掃興地哼了一聲……

他沒有直接回臥室,而走到了客廳裡。他佇立在客廳窗前,一手託著菸灰缸,接連吸了三支菸。一株老柳的纖細的枝條,像女人剛剛洗過的長髮,靜止地垂在他眼前。柳林擋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的目光不能透過它,看到別的什麼地方。一隻蟬短促而膽怯地猝然一鳴,不復再噪。彷彿立刻被鳥兒捕食掉了,發出的是最後的哀呼。

市委書記正率領一個文化代表團在法國出訪。一位副市長率領商務代表團前天去了香港。另一位副市長到北京某部委申請某項國家投資的經費去了。他沒有左膀也沒有右臂。他單槍匹馬孤家寡人。某些遺老準遺老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是他的高階參謀高階顧問高階智囊,其實是把他當成一個弱智兒童看待,這位指點他應該這樣,那位指點他應該那樣。並且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應該將他們的指點領會成種種指示。如果他們的種種指示不是互相矛盾的不是純粹的主觀臆想不是企圖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自作聰明,而是全面考慮了客觀的充分正視現實的有的放矢的,那麼他倒寧願扮演一個弱智兒童的角色。當木偶有時也是必要的。何樂而不為呢?可他們卻是一些反應遲鈍了的木偶表演者……

他的家庭的不幸卻在這種時候終於向他拉開了帷幕——他的妻子神經錯亂了!這一點他在女兒的房間裡就恍然大悟。不過他不動聲色地向女兒隱瞞了這一家庭真相。他不願使十七歲的女兒從今夜開始就面臨這一事實。這一事實對於他的女兒比對於他要冷酷無情一百倍!她在正做著一個好夢被他喚醒之後,怎麼能夠相信並承受得了這樣一件事呢?儘管女兒和妻子像和一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姐姐似的唇槍舌劍爭長論短。但他知道,她是很愛自己的媽媽的……

他早就應該有思想準備。在他決定和她結為夫婦的時候,他就應該有可能某一天將面對這一事實的準備。在她的家族中,出了三位精神病醫生——有一位甚至稱得上是精神病專家,和四位精神病人。她的叔叔從三十歲到四十歲的十年內是很有敬業精神的精神病醫生。而從四十歲以後卻一直住在精神病醫院裡,成為典型的妄想型精神病患者。堅信自己是太空人的後裔,有一艘在一萬年前就降落於地球的太空船埋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大沙漠之中,他的生命的真正意義不在於為地球人充當一位精神病醫生,而在於尋找到它修復它載著地球上的全體精神病患者回歸他的祖先們生活的那一個星球去。他認為地球人所謂的一切精神病人都是和他一樣的太空人的正常後裔,不過他們的智商遠遠高於地球人的智商,他們的思維邏輯思維方式無法被地球人所理解罷了……

究竟是因為她的家族中先出了精神病人,才出了三位精神病醫生,還是因為先出了精神病醫生,才導致出了四個精神病人,他至今不得而知。也從未和她的家族中的任何人探討過這個問題。雖然她的家族中的任何人對此並不諱莫如深。她自己對此同樣並不諱莫如深。

「我的家族中有四個精神病人。在你決定和我的女兒結婚之前,你必須慎重考慮這一點。從精神病學的角度講,我女兒身上可能潛伏著這種遺傳基因。」

在他以較為確定的女婿的身份第三次到她家做客那一天,她的父親曾單獨和他進行過一次談話。他至今仍能回憶起她的父親當時那一種嚴肅的神態。那情形彷彿他是一個欠缺經驗的採購員,而對方是一個很講經營道德和聲譽的貨棧老闆,當面告訴他對他已決定要訂的貨不負質量責任。

他當時一笑了之,大不以為然。那時他像許多青年一樣,是一位文學愛好者。正在精讀《聊齋》,巴不得愛上狐仙鬼妹花精樹怪什麼的,或者十分榮幸地被她們愛上。在他眼中,她的父親,一位形銷骨立有道家風度的知識分子長者,可敬而又可笑。似乎是一隻修煉了千年的老狐狸,當面鑼對面鼓地告訴他自己的女兒是一隻小雌狐,考驗和探測他對狐族究竟愛到幾分。

他將和她父親的談話後來告訴了她。

她鄭重地說:「是我要求父親和你進行這次談話的。你現在後悔還不晚……」

被愛情弄得神魂顛倒的他,面對清麗得水仙花兒也似的一位姑娘,哪還願意考慮那麼多呢?即使有一百位精神病學權威一致預言二十年後她肯定是精神病人無疑,他也非和她結婚不可!

而婚後二十多年來,他從未在他的生活字典中查過「精神病」三個字。他認為「精神病」三個字只與她的家族有關。她已是他的妻子。已屬於他的生活。那麼也就與「精神病」三個字徹底斷絕了任何聯絡。

現在他的生活字典翻到了彷彿早就寫下咒語的一頁!這一頁竟和本市最嚴峻最特殊的一天同時到來!他對此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恰如一個人被宣佈得了癌症,他被事實襲擊蒙了!她表現在許多方面的古怪的難以理解的言行,明明等於向他發出了一次又一次訊號,而他卻麻木到連想都沒有朝「精神病」三個字去想的程度!比如對她的裸癖,他一向誤以為那是她看西方明星畫冊的結果,是徐娘半老的女人之一種東施效顰的行為。是被一種他所不可理解的「自我戲劇化」所驅使。是一種偏執的自我崇拜的通俗化態度——在自己丈夫面前體現的虛榮。是一種加強並維持魅力自信的神經質的滿足的需要。並且認為這是一種多餘的沒有意義的方式。因為就他而言,覺得她穿著剪裁合體的衣服更具有不衰的姿色和美感……

現在看來他早就應該據此得出「精神病」這樣更合乎實際的結論。而他沒有。他喪失了對她的責任。他感到自己本有幾分可能遏制今天這一事實的發生,卻貽誤了機會。也貽誤了她。斷送了自己的家庭生活的前景。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慄。掐滅煙他急匆匆奔回臥室。

她卻不見了。

貫通的三個房間內都找不到她。

窗子開了一扇。她的一隻拖鞋在窗前。他大吃一驚,跨到視窗,探出身向外細看——外面也沒有她……

他懸到喉嚨的一顆心,方稍微安定了一些。然而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文茗,文茗,文茗你在哪兒?別跟我開玩笑!……」

剛才短促而膽怯地鳴了一聲的蟬,又鳴了一聲。也許不是那一隻蟬,是另外的一隻。鳴聲卻同樣短促而膽怯。彷彿在回應他的呼喚。又彷彿在向同類們傳達什麼情況。霎時間蟬聲大作,鳴成一片響亮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他關上了那一扇在他離去後她敞開的窗子,並且插上了插銷,重新拉嚴了窗簾。他連床底下都看了。床底下也沒有她。

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壁櫥。

他大步走過去,一下子拉開了壁櫥的門——她在壁櫥裡,像一隻老鼠似的縮在一個角落。她驚恐地瞪著他。

他感到了一陣揪心的難過。淚水倏地湧滿眼眶,目光模糊了。

「文茗,你出來。親愛的你什麼也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並沒有什麼東西敢於傷害你。那不過是你的幻想……出來,乖孩子,好寶貝兒,你出來吧,啊?……」

「噓……他來了!你走後,我聽到他敲窗子。我不能不開啟窗子讓他進來。我反抗他,他會咬死你和我們的女兒,吸乾你倆的血……你把我鎖在壁櫥裡吧!快,快點兒呀!……」

他伸出一隻手拽她,又不忍將她像拽一個闖了禍怕捱打的孩子似的硬拽出來,結果反而被她抓住手不放。

他索性自己也彎腰擠入了壁櫥。壁櫥中部有一檔隔板。隔板上是棉被。隔板下是他和她的幾雙鞋。那麼有限的地方,只能勉強容得下兩個孩子。他一擠入進去,就連挪動一下的空間都沒有了。他頭頂隔板。雖然坐著,卻還是不能挺直腰。

「關上門!快關上門……」

他順從地關上了壁櫥門,於是和她一起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包圍了。

他覺得驚恐使她連自由呼吸的膽量都喪失掉了。這一點影響了他的心理。他也不由得屏息斂氣。他們如同兩個自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的藏貓貓的孩子。又如同兩個大人不在家,深更半夜聽到了自以為詭詐的敲門聲,聯想到狼外婆的故事,都害怕到了極點的小兄妹。

儘管他穿著睡衣,還是立刻就感到了水泥地和水泥四壁的冰冷。他摟抱著她,感到她的身體也是冰涼的。

他伸手摸索著扯下了一床被子,在黑暗之中胡亂將她的身體用被子裹起來。他和她臉頰貼著臉頰。他想對她說或能使她變得理性一些的話,但喉嚨乾澀而緊滯,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

忽然他嗚嗚哭了。

「噢,乖孩子,寶貝兒,別哭,別哭!他來找的只是媽媽,不是你我的乖孩子!現在讓我告訴你實話吧!他是一個吸血鬼。一個男吸血鬼,是你的父親。媽媽也是。我和他都是吸血鬼家族的成員。我們吸血鬼家族是一個大家族。你和芸兒血管裡也流著一半兒吸血鬼家族的血液。所以你們也算是吸血鬼家族的成員……」

她愛撫著他的頭,以母親而不是妻子的身份向他悄悄訴說。他當然明白那是瘋話。在黑暗之中,在他聽來,她的瘋話像是鬼話。他不僅感到大的悲哀,且感到真的毛骨悚然。當一個男人的妻子瘋了,將那個男人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將自己想象成那個男人的媽媽,由於此種想象,使她內心裡對丈夫原本懷有的全部的恩愛,嬗變為一種憐憐憫憫的母愛的時候,一切男人,無論愚蠢的還是明智的,都將迷失了正常的情感角度,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彷彿被施了咒語施了催眠術一樣,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理性繳械投降。不由自主地墜入那女人的超現實的荒唐的想象之漩渦。

他已然被這麼一種心理狀態攫獲。它宛如一層繭衣封閉了他。如果它是堅硬的,他定會試圖以明智粉碎它。但它卻是極其柔軟的。具有無限彈性似的。

於是情形反過來了。她雙手抻著被角,展開被子,使被子成了她的雙翼,一隻蚌張開殼一樣,將他像一顆珠子般包含住了。而他在被下偎於她的胸懷,繼續嗚嗚哭泣。那一時刻,他從一切方面,都不折不扣地退化為一個孩童了。

外面大噪不止的蟬鳴,透過窗子,透過壁櫥,陣陣入耳,忽強忽弱。只有這蟬鳴聲,仍使他無著無落的理性,與現實之間恍有一絲相連。

blockquoteblockquote寶貝/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爸爸參加游擊隊/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打擊敵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正在過著那動盪的生活/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噢我的寶貝/blockquote/blockquote

她左右擺晃著身體,唱《搖籃曲》。二十多年前,她剛剛成為一名話劇演員的年代,在青年宮,正是因唱這首歌而一曲走紅,一夜成名。這首歌給她帶來過她人生最初的榮譽幸運傾慕和鮮花……

突然,外面,不是在他的家的外面,而是在包括他的家於其中的市委宿舍大院的外面,響起了淒厲的警笛聲!聽來分明有一輛警車,或者一輛消防車,兜駛於附近的某幾條街道,時遠時近,將去復還。

淒厲的警笛聲壓過蟬鳴,像一根灸針,直刺入他的頭腦,使他頓時清醒。他猛地往起一站,頭撞在隔板上,更加清醒了。

我怎麼了?難道我也精神失常了麼?在壁櫥裡,在老婆的懷裡哭泣!我這成了什麼樣子!……

羞恥感將他的臉燒得火熱。

他像一頭雄牛衝上鬥牛場似的,也像一個被足球守門員在球門前一腳阻射勢不可擋的足球,從壁櫥內彈滾出來。

他走到窗前,撩起一角窗簾朝外望了望,夜空由陰轉晴,很清澈。月亮和星星也出現了。不見有火光映夜。也未聞有什麼騷亂之聲。警笛不響了,連蟬也不鳴了。簡直是一個使失眠者們想聽小夜曲或想吟詩的美好之夜……

她也從壁櫥內爬了出來。然而並未完全爬出來。大部分身體還在壁櫥裡。依然覆蓋著被子。那樣子,使她赤裸的彷彿一旦受到極小的驚動便隨時會縮入壁櫥縮回到黑暗中去的身體,如同從殼中謹慎地探出的蝸牛。她那雙修長的線條流暢的手臂,恰似蝸牛的兩根觸角。

「來,來呀,回到媽媽身邊來呀乖孩子!回到壁櫥裡來呀乖孩子……」

她無比溫柔地瞧著他。目光中飽含著脈脈的強旺的母愛之情。語調充滿了娓娓的母愛的說服力。甚至可以稱作誘惑力。以及對這種誘惑力的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意志堅定地剋制著一腔悲憫。他硬起心腸不為所動。

他從床頭櫃抽屜裡找到了一瓶安眠藥。那是他和她都常服的藥類之一。為了不被她識破自己的「陰謀」,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倒出了三片在手掌上,猶豫片刻,又倒出了三片。握著安眠藥,他踱到茶几前,暗暗將藥放入他沒飲完的酒中,然後開啟冰箱,取出那瓶乾白葡萄酒將杯斟滿。接著用攪拌咖啡的小鋼勺耐心攪拌,直至六片安眠藥在酒中完全溶解。他這麼做時,一次次命令自己不注意她。

「來,來呀,喝了這杯酒吧乖孩子!你該上床睡覺了是不是?乖孩子要聽大人的話是不是?……」

他擎著杯蹲在壁櫥前,模仿她的口吻她的語調。他亦無比溫柔地瞧著她。目光中亦飽含著脈脈的愛意。語調亦充滿了娓娓的說服力。然而那種溫柔那種愛意,與其說像是大人哄頑童時的溫柔和愛意,莫如說更像是用食物吸引一隻小狗兒或小貓兒。那更是誘惑。違心悖願不得已而為之的至愛至善的「陰謀」。他對他的「陰謀」目的能否達到並無太大的把握。

她注視著他手中的杯,遲疑著。終於,她搖搖頭,退回到壁櫥裡去了。如同一隻小狗兒或小貓兒縮回窩裡。

他真的開始絕望了。他難以想象明天和明天以後,究竟應該以怎樣的方式關懷和愛護自己可憐的妻子。他並不在乎從此以後每天夜晚都陪伴她擁擠在壁櫥裡。哪怕白天,只要是在自己屬於她的時間內,他也同樣不在乎。然而他絕不甘自己所恩愛的妻子從此真的變成一隻豢養在壁櫥裡的小狗兒或小貓兒。連這麼一想他都又欲大哭起來。

「好寶貝兒,乖孩子,這酒不是你最喜歡喝的麼?睡覺之前,你不是經常喝這麼一小杯麼?來,出來呀,接過去,喝完了我們做有趣的遊戲好麼?……」

他繼續吸引她,並且自己先飲了一口。

她又從壁櫥裡爬出來。

「是乾白葡萄麼?」

聽到她問了這麼一句他認為絕對正常的話,淚水再次倏地盈滿了他眼眶。

「是。是的。難道我欺騙過你麼?」

她瞪著他的眼睛,伸過一隻手。她的目光中重新流露出一種對他的信賴,和一種彷彿從潛意識中剛剛復甦的本能的親暱。這一種信賴這一種親暱,分明地有別於她目光中剛才所包含的脈脈的強旺的母愛之情。他覺得。他彷彿觀測到現實的和超現實的兩種思維之雨雲在她的頭腦中相互摩擦相互衝撞,發生出一次次造成幻象的閃電。某一瞬間它將現實耀亮在她眼前。而緊接著便又迅速將她的思維籠罩在精神錯亂的迷夢般的陰霾之中。她那種似明白似糊塗的樣子,好比一個喪失了記憶的人,開始竭力回想自己究竟是誰,他究竟是誰,希望尋找到並重新連線起她和他之間真正的關係紐帶。

他不失時機地接近了她。一隻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腰,將酒杯緩緩地送至她唇邊。

「文茗,你累了……」

「為什麼?……」

「我愛你!永遠……」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乖孩子。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乖孩子……」

「芸兒也是乖孩子麼?……」

「當然,當然!芸兒當然也是乖孩子。我的。和你的。我們倆的!」

他又飲了一口酒,為她示範似的。

她凝視了他一會兒,目光中多了幾許感激。彷彿感激他向她揭示了一個亙古之謎。她徐徐垂下目光,微微啟開雙唇,湊向酒杯。

他不容她再有剎那遲疑,堅決地將杯一傾,迫使一個患病的孩子服藥一般,使她一飲而盡。其實那已是她自願的事。飲得也很痛快。只不過飲盡之後,懷著幾分困惑幾分不解側目乜斜著他,似乎無言地問: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呢?

他攬著她腰的手臂並未放開,將杯在地毯上一滾,使它滾到牆角。

她又欲退縮到壁櫥裡去。

「噢不,那可不好,很不好。乖孩子是不應該待在壁櫥裡的……」

說罷,他將她抱了起來,大步跨到床邊,放在床上。

她的目光仍望向壁櫥。然而目光中已沒有了恐懼感。也沒有再說關於吸血鬼家族的瘋話。

他怕她又像戀窩的小狗兒或小貓兒立刻蹦下床,不顧一切地竄回到壁櫥裡去。自己趕快也上了床,展開被單,將她和自己一併蓋住。他擁抱住她好一陣,面對面不敢輕易放鬆。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眼中仍有幾分困惑幾分不解。仍似乎無言地問: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呢?

他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我愛你。我愛你。文茗,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二十年來我們一直恩恩愛愛,我們很少爭吵,家庭中的事我幾乎處處依著你是不是?……」

他喁喁地悄悄地對她訴說。彷彿他的呢喃愛語便是靈丹妙藥。

「我愛你……」

她的雙唇輕翕,聲音細小地說出了一句。他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這一句話。雖然他一時不能斷定是她產生了也向他訴說的願望,抑或僅僅由於受他影響而引起的純粹是下意識的重複。

但他已為之淚淌枕際。

她開始安於在床上安於被他所擁抱了。

他不停地親吻她,愛撫她。酒使她的面容泛起了緋暈。造物真是太偏護這一張女人的臉了。除她那雙天生帶有睥睨神氣的眼角各延伸出兩條極細極淺的魚尾紋,年齡幾乎不曾對這一張女人的臉再進行過任何破壞。

「你說的,做遊戲……」

「噢,當然!只要你永遠像一個好孩子一樣聽話,一樣乖,從今以後,每天晚上,我和你做許多種有趣的遊戲……」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離開床,走向另一房間。

「躺著別動。我相信你會聽話的……」

她繼續笑著,一動未動。

她那笑,宛如嬰兒的第一次笑。其實毫無含義。

然而他覺得她從未笑得那麼美好。男人對女人的繾綣愛意開始歸復他的心靈。

他從另一房間翻找出了她所收藏的所有相簿,捧回臥室。

他重新在她身邊躺下,一冊一冊翻。

她依舊嬰兒般地笑。依舊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他從相簿中揭下一張發黃的照片——他和她的小學畢業合影。

「現在遊戲開始……」他又吻她一下,「今天我碰到我們小學的一位同學。一位男同學。他已經禿頂了。個子不高。眉挺黑的。他能叫出我小學時的綽號,可我怎麼也認不出他是誰,更不能說出他的姓名……咱們一塊兒憑著這張照片猜猜好麼?這不是怪有意思的麼?……」

他一手繞頸摟著她,並拿著照片,一手依次指點著照片上的男同學。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麼?」

「楊志松。」

「他呢?」

「張雲河。」

「這個小瘦猴呢?」

「李克偉。」

「這個像女孩兒一樣漂亮的呢?」

「何東立。他和我……同過桌……他的算術成績總在全班倒數第幾名,考試我常常有意讓他抄……」

「這是咱們的教師囉!我只記得她姓曹了。你還記得她的名字麼?」

「曹慧。」

「那麼我今天碰到的可能是哪一個男同學呢?」

她凝視照片,他期待著。暗暗驚訝她的記憶。簡直懷疑剛才神經錯亂的究竟是她還是他自己!或者既不是她,也不是他自己?不過是荒唐怪誕之一夢。連同今天發生的一切可怕的騷亂的不堪回想不願回想的種種,統統不過是一夢罷了?他和自己的妻子剛才和現在全都是在夢之夢中?

她緩緩抬起手,用小指肯定點住照片上一個眉黑髮疏的臉蛋兒圓乎乎的小胖子。

「劉……是……他……劉……」

經她指出,他才認為他所碰到的,不管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中碰到的那個禿頂,正是發黃的小學畢業合影中的小胖子。本來那個禿頂並非促使他和她進行這一次「遊戲」的動機,而是他僅能想到的轉移她幻覺的一種方式。此刻禿頂姓甚名誰越發不值得知道了!

他將照片一丟,他又激動地擁抱住了她。

「文茗!看著我的眼睛!你……」

她抬起的手已垂落下去。她的眼睛已閉上了。她已酣沉地睡了。

「我不會把你往精神病院送的!你是由於今天一天都為我提心吊膽才……我不是很平安地回到家裡來了麼?我不是正擁抱著你麼?……」

明知她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他還是說了許多大動感情的話。

時間已將那一天悄然接走了。他頭腦中的「今天」,已然是第二天,而且已然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安眠藥也開始對他起了作用。

「但願一切都是夢,也許一切真是夢……」

在他也有可能做什麼夢的最後片刻,他對現實天真的祈禱印在他的頭腦中,並且「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