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城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翻譯還沒開口,幾位日本人,從市長的表情,已都猜到市長可能說了些什麼。他們的報復意識早已煙消雲滅。他們的挑釁氣焰早已蕩然無存。他們對優待證早已不存絲毫野心和幻想。市長的舉動,使他們大感意外。市長的寬忍和虔誠態度,也使他們對自己商務談判中處處矯情事事刁難的表現不無幾分悔過之心。

他們不由得全體肅立恭聽。

當翻譯將市長的話翻譯完畢,幾位日本人一致鞠躬致謝。為首的叫山本鬱夫的那一位,代替其他幾位,雙手接過優待證,也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

「山本鬱夫先生,代表他的同行,對市長先生,以及市長所代表的中國人民的好意,表示由衷的感激。山本鬱夫先生說,在中國,市長先生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位談判對手。他一向對於靈活機動而又充滿自信的人懷有敬意。山本鬱夫先生還說,他和他的同行,當然很高興接受這份特殊的很有意思的禮物。但是,他們絕不會利用這份優待權利。他認為,那無疑褻瀆了市長及市長所代表的中國人民的好意。他們願將優待證作為很珍貴的紀念長期儲存……」

翻譯的話,又使市長帶頭鼓起掌來。

blockquoteblockquote拉住你的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拉住我的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讓我們做個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做個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

於是在《友誼頌》歌聲中,相對握手,交叉握手。雙方光握手還覺得不夠充分表達雙方互相之間的友誼,於是紛紛離座,擁抱,貼頰,拍背。

主動擁抱馬國祥的,恰是那位西服被尖刀割成兩片,已扔進了垃圾桶,白襯衫掖在褲子裡穿著的日本人。馬國祥對他挺有好感的。但很不習慣和一個男人擁抱,貼頰,拍背。對方是一個日本男人並不能使他感到自然些。可人家熱情之至地擁抱住他,他也不得不用雙臂摟住人家做擁抱狀。人家的臉頰親暱地貼向他的臉頰,他也不能閃開臉啊!於他,貼,是相當之忸怩相當之不好意思的。不讓貼,也不好意思。反正左右都是怪不好意思的事兒。只好聽之任之學之了。對方的一隻手,不停地拍他的肩他的背。他也如是拍對方。拍了一會兒,感到對方是在用左手拍,以為自己用錯了手,立刻也改為左手拍。其實,對方用左手,乃因是「左撇子」。席間他沒注意這一點……

市長秘書這會兒異常活躍,忽而趨前,忽而退後,忽而蹲下,忽而斜依牆角,端著照相機不停地拍照拍照拍照。

「白襯衫」竟哭了。

馬國祥被哭糊塗了。覺得剛才和這會兒,一個男人,沒有任何理由哭哇。但是既然對方已經哭了,自己如果顯出根本不想哭或欲哭無淚的樣子,似乎是很不禮貌很不應該的。他偷眼瞅瞅其他中國人,除了市長,一個個都在用手絹拭眼角。足智多謀的市長,在這一幕開演之前,似乎對情節推進的必然性有所預見,便取代了秘書,奪過照相機拍照。同時也就不承擔表演之義務。秘書沒有了照相機,一時做不出依依惜別之態,便朝牆轉過身去。

侍酒小姐發現秘書分明在緊咬著嘴唇強忍著笑。這一發現使她自己也差點兒忍俊不禁大笑起來。她趕緊低下頭,裝作收拾餐桌的樣子,迅速拿起什麼,急急地就走。

馬國祥從餐桌上抓起了消毒巾,趁機用一根手指沾了酒,用消毒巾拭眼角時將酒抹在眼皮上。於是他越拭淚越多,把自己弄到了淚流滿面的地步,覺得這才算沒辜負那「白襯衫」的一片日本心……

幾位日本人的哭,那是真哭。眼淚,也不是靠馬國祥那種小勾當刺激出來的。茅臺酒畢竟不是水。他們也不是酒精免疫者。他們都醉了。沒醉到酩酊的程度,也都醉到半酩酊的程度了。蒙古人醉了就唱。朝鮮人醉了就舞。中國人醉了就不管不顧。日本人醉了就哭。亞洲人和歐洲人之不同在於,後者往往都是自己喝醉的。沒有誰肯花錢請你喝酒卻非要勸你逼你激你將你變魔術似的偷杯換盞騙你,以勾當捉弄你直至用酒把你擺平放倒為止。也許因為歐洲酒貴。而前者常常是在被勸被逼被激被將被騙被捉弄的情況之下才醉的。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謂「捨命陪君子」。還得承認對方是「君子」……

但是,這一次宴請,畢竟是堂堂市長做東,企圖將對方擺平放倒的,不是中國主人,而是客人。故對他們的醉,主人們是沒有絲毫責任可負的。主人們也都一點兒也不覺得內疚。甚至認為,對他們其實是有救命之恩的。「酒聖」馬國祥奉陪任何「君子」,不管中國的還是外國的,不過「勝似閒庭信步」。而誰要奉陪馬國祥,那可真得拿出「捨命」的精神了。「捨命」也不可能奉陪到底呀!

日本人不傻。醉了的日本人也不傻。雙方終於道別時,他們對馬國祥的態度之恭,使市長都感到有幾分被冷落,顯得不太自在起來……

送走他們,市長做的第一件事是從脖子上扯下那條名貴的領帶。並解開了襯衣的兩顆釦子。第二件事是讓秘書找來了大飯店的總經理,當著侍酒小姐的面,向總經理著實誇獎了她一通,並建議給她浮動一級工資。

「你們表現不錯。不卑不亢。不愧是中國人,都挺善於轉彎子的!」市長又對隨員們說,滿意的口吻之中,似乎包含勉勵,亦似乎包含調侃,卻聽不出來究竟是莊還是諧。

接著,市長抓住馬國祥一隻手道:「你跟我先走一步,我用車送你回家。」

打那以後他跟市長成了朋友……

「你這東西……」他望著壁虎自言自語,「你可究竟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呢?」

「吃麵條,還是吃麵片?」

女人一邊擀麵,一邊徵詢地問他。

「隨便。都行……」

「別隨便啊,你說。你說啊!」

「那就換換口味兒,抻面片吧。抻得薄點兒,不用放多少油,清湯寡水的最好……」

突然,女兒驚慌萬狀闖入屋。進屋便大喊大叫:「爸,媽,不……不不不不好啦!咱的瓜,全沒啦!」

「淑娟,你十八啦,已經不是小姑娘,說話別這麼風風火火的。弄精弄怪的小姑娘才這麼說話……」

他慢言慢語地對獨生女兒加以教導。十三畝瓜,幾萬斤,一夜工夫全沒了,不是說瘋話麼?

「爸!」

女兒撲到床前,撲到他身上,臉對著他的臉,急切想再說什麼,竟嘴唇顫顫的,不能說出話來。

女兒的神色,竟令他懷疑,是不是真瘋了。

「把咱十三畝瓜地,從這頭糟踏到那頭?」

他仍很鎮定地問。對於人世間的嫉妒,以及由嫉妒所變成的仇恨,由仇恨所推動的惡劣行徑,他是有所領教的。但一夜工夫,糟踏十三畝瓜地,絕不可能是一人為之的事呀。是些個什麼人,會聯合起來坑害他馬國祥呢?是本村的,還是外村的種瓜戶?還是城裡那些曾多次想包攬他的瓜賣,卻不受他信賴,怕他們抬高價錢,敗壞了他的營生的瓜販子們?唉,唉,今年的瓜比前兩年結得更好……

他輕輕推開女兒,欲下床。但撲在他身上的女兒,緊緊摟抱住他,使他欠不起身。彷彿一隻狼或一隻熊,追向家裡來。

「爸!不……不……不是……糟踏……連……地也沒啦!」

女兒摟抱住他,似乎獲得了一些安全感。但驚恐之狀,卻有加無減。

連地也沒了?十三畝瓜地,一夜工夫沒啦?

他更懷疑女兒的神經了。

他一時根本沒法理解「連地也沒啦」意味著什麼。豈會連地也沒啦!

他向廚房問:「她媽,你聽到了麼?」

老婆在廚房漫聲回應:「聽到了。」

他說:「那你出去看看唄?」

老婆說:「娟,你個死丫頭!一大清早的,你驚天駭地地滿嘴胡言亂語……」

嘟嘟噥噥的,從廚房踱出,往外便走。

她剛到門外,就一屁股坐在門坎上了。

「她媽,究竟怎麼回事?」

馬國祥見狀,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地推開女兒,抓起衣服褲子,著急忙慌地穿。

原本靜悄悄的早晨,依然靜悄悄的。除了這一家三口的恐懼互相影響,外面的世界分明是個安定的世界。

老婆一迭聲地說:「可不得了,可不得了,可不得了……」

女兒伏在床上,開始哭泣,催促地說:「爸,咱們快往城裡逃吧,快往市裡逃吧!再不逃,連咱們自己也沒啦!……」

他已穿好衣服,幾大步跨到了門口,跨到了老婆身邊。

「天啊!……」

他見到的世界,令他猝吸一大口氣,半天呼不出來,堵在胸口幾乎窒息過去。

他趕緊雙手撐住門框。

女兒並沒瘋。話也說得千真萬確。瓜,沒了。那一片綠不見了。連生長那一片綠的十三畝地也不見了。它距他家半里遠,在坡勢上。站在門口,是可以一眼望見的。瓜地後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是果園。這一切都沒了。坡也沒了。山丘也沒了。果園也沒了。清清楚楚的一個事實——沒了!

一望無邊的是水!

正前方是水面——一望無邊。

他的臉,緩緩地,向左轉——也是水面——一望無邊。左邊的三個村子呢?翟村呢?小李家村呢?二王村呢?已經在一望無邊的水底下了?

緩緩地,他的臉又向右轉,同時便又驚呼:「天啊!」

右邊的飛來山也沒了!那可是座不小的山呀!市裡去年投資兩千多萬,將它開闢成了一個旅遊之地。節假日,城裡的人們成批成批地往那兒湧!山腳下,他的東崗村,和飛來山一起沒了。

如果以他家的門口為點的話,在他的目光所能達到的視野弧之內,大地的邊緣就在近處,參差不齊,宛如地圖上畫的那樣。

和天連在一起的,是一望無際的水面。一望無際一望無際!

他根本不明白這一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因而也只能認為那一望無際的是滔滔的「水面」。

那是海。

是太平洋東海海面。

莊嚴的紅日已脫浴而出。一片血色濡染著海波。

海顯得無比溫柔。

幾條海豚在遠處躥躍不止。

他是個怕高怕水的人。

他覺得那一望無際的水面正朝他的家漫過來。一種即將陷於滅頂之災的恐懼,此刻已吞掉了他那種冷靜男人的最後一點兒鎮定。他的兩手再也撐不住門框。兩腿發軟,也一屁股坐了下去,癱在老婆身旁。

女兒已經結好一個小包,挽在胳膊上,這時急走過來說:「爸,媽,值錢的東西全包裡邊了。咱們快往市裡逃吧!」

「市?……市還在麼?……」

他以為已是世界末日降臨,連城市也沒有了,這世界只剩他一家三口人,和託著他們的不知究竟還剩多大的一塊陸地。

「在,在!通往市裡的公路在,我想還在……」女兒倉促地回答著,扶起了爸和媽。

「市還在,那就好……」

他自言自語著,繞到房後——他瞭到了高高的電視塔。

相隔二十多里,城市還不知道在它的背後發生了怎樣的事情麼?

「娟,你先去把車發動起來!她媽,你進屋去,看還有什麼值得帶的,放到車上……」

他回到老婆和女兒跟前,吩咐了幾句,就壯起膽量,堅定地,義無反顧地,朝大地的邊緣走去。

「爸,爸!你還幹什麼去呀!……」

女兒雙手拽住他胳膊,拖他,不放他去。

「你讓我去。娟,你得讓爸去。讓爸去看個清楚。看個明白。咱們該給市裡人,帶個清楚明白的話啊!……」

「那,你別走太近了。我怕……」

女兒又要哭的樣子。但知道不依他也不行,無奈放開了他,任他去。

他直走到距離大地之邊五六步處才站定。也只有這時才看明白,水面是低於地面的。那一種大落差,使他感到彷彿佇立山頂望深淵。

他突然發現,有一隻手,一隻皮膚很嫩的女人的手,緊緊地,抓住一段上了鏽的鐵索般的樹根。它的另一端,在地裡。顯然扎入得很深很深。那隻手,那隻女人的手,似乎非要把它從地裡拔出……

除了那隻手,他看不到女人的任何部分。

他蹲下了,端詳那隻手。好像它是一隻鳥,一隻美麗的鳥。他企圖逮住它。又好像它是一條蛇,一條毒蛇,會隨時躥向他,咬他一口。他提防著它的襲擊。

然而,它是靜止的。不是鳥。不是毒蛇。不會飛走。也不會襲擊他咬一口。就是一隻手。一隻女人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一段上了鏽的鐵索般的樹根。似乎一萬年也不肯放開它。似乎一萬年也拔不出它……

「喂!……」他喊。

手沉默。

樹根也沉默。

他的聲音跌入海里……

手靜止不動。

他倒是覺得腳下的地在動。不,不是覺得。是的的確確在動。

不好!——他的心對他驚呼。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轉身想跑。身體轉了,頭卻沒隨著轉。

他的眼睛還在盯著那隻手。

他的心智似乎受了它的蠱惑。

他的身子,不由得,又轉過來了。他復蹲了下去。接著,趴在地上。

「爸!爸!爸呀!……」女兒呼叫他。

他向前爬。打他記事後,他再沒爬過。他不太會爬。爬得很慢。很笨拙。

終於,他的手,抓住了那隻女人的手。他覺得他是抓住了一條命。

「別怕,我來救你啦!我是馬國祥!……」

他想,她會是誰呢?是鄭寶全的女兒小嫚?還是趙勝漂亮的新媳婦?

真他媽了不起!

他由衷地佩服。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佩服的是一隻女人的手,還是一個女人。

腳下的地又在動。

樹根似乎也開始動了。

他將全身的勁兒都運到雙手上,拼力向上一拽——很輕易地就拽上來了。不過拽上來的不是一個女人。僅只是一個女人的一條胳膊。一條連著膀子的胳膊。由於用力過大過猛,他將它掄起在空中了。而它,仍緊緊抓住著那樹根,並將樹根的末梢從地裡拔了出來。

樹根在他臉上抽了一下。

半截紅袖子落在他身上。

他怪叫一聲,爬起就跑。攥著那隻女人的手,帶著那條女人的胳膊跑。跑了十幾步,他的手指才靈活了,才得以鬆開,扔掉了那東西。

這時他腳下的地開始斷裂。

那是一種無聲的斷裂。

首先是無聲的斷裂。接著是無聲的坍塌……他惶惶然跑到家門口,跑到老婆和女兒跟前。回頭一望,剛才那一大塊陸地,也已不復存在。

他跑得將兩臂分別搭在老婆和女兒身上,喘息不止。

他家那輛運瓜的小卡車,已然發動了。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已然在車上。

「爸,你,你那是……你看見什麼了?」

「沒,沒什麼,什麼也沒看見!娟,你開車,咱們快離開……」

他將女兒推入駕駛室,又將老婆抱起塞入駕駛室,自己爬上了車廂。

車開走了。

他將洗衣機、電冰箱掀下了車。搬起電視機,猶豫了一下,也往車下一拋。

車廂裡騰出他足以躺下去的餘地。

於是他躺了下去。忽而又爬起來,雙手扳著車廂板,一路嘔吐。直吐得翻腸倒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