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盼盼,徐州妓也,張建封納為妾。張歿,獨居鼓城故燕子樓,歷十餘年。白居易贈詩諷其未死。盼盼得詩,注曰:「妾非不能死,恐我公有從死之妾,玷清範耳。」乃和白詩,旬日不食而卒。
那麼可以說,盼盼絕食而亡,是白居易以其大詩人之名壓迫的結果。作為一名妾,為張守節歷十餘年,原本不關任何世人什麼事,更不關大詩人白居易什麼事。家中寵著三妻四妾的大詩人,卻竟然作詩諷其未死,真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使然。
其《和白公詩》如下: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臺不去隨。
遭對方詩諷,而仍尊對方為「白公」「舍人」,也只不過還詩略作「舍人不會人深意」的解釋罷了。此等宏量,此等涵養,雖卑為妓、為妾,實在白居易們之上也!而《全唐詩》的清代編輯者們,卻又偏偏在介紹關盼盼時,將白居易以詩相嘲致其絕食而死一節,白紙黑字加以註明,真有幾分「蓋棺定論」,不,「蓋棺定罪」的意味。足見世間自有公道在,是非曲直,並不以名流之名而改而變!
且將以上四位唐代傑出女詩人們的命運按下不復贅言,再說那些同樣極具詩才的女子們,命善者實在無多。
如步非煙——「河南府功曹參軍之妾,容質纖麗,善秦聲,好文墨。鄰生趙象,一見傾心。始則詩箋往還,繼則逾垣相從。週歲後,事洩,慘遭笞斃。」
想那參軍,必半老男人也。而為妾之非煙,時年也不過二八有餘。傾心於鄰生,正所謂青春戀也。就算是其行該懲,也不該當奪命。活活鞭抽一纖麗小女子至死,忒狠毒也。
其生前《贈趙象》詩云:
相思只恨難相見,相見還愁卻別君。
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雲。
正是,愛詩反為詩禍,反為詩死。
唐代的女詩人們命況悲楚,宋代的女詞人們,除了一位李清照,因是名士之女,又是太學士之妻,擺脫了為姬、為妾、為婢、為妓的「粉塵」人生而外,她們十之七八亦皆不幸。
如嚴蕊——營妓,「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頗通古今」。
宋時因襲唐風,官僚士大夫狎妓之行甚糜。故朝廷限定——地方官只能命妓陪酒,不得有私情,亦即不得發生肉體上的關係。官場傾軋,一官誣另一官與蕊「有私」,誅連於蕊,被拘入獄,備加棰楚。蕊思己雖身為賤妓,「豈可妄言以汙士大夫」,拒做偽證。歷兩月折磨,委頓幾死。而那企圖使她屈打成招的,非別個,乃因文名而服官政的朱熹是也。後因其事鬧到朝廷,朱熹改調別處,嚴蕊才算結束了牢獄之災,刑死之禍。時人因其捨身求正,譽為「妓中俠」。宋朝當代及後代詞家們,皆公認其才僅亞薛濤。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之名句,即出嚴蕊《卜運算元》中。
如吳淑姬——本「秀才女,慧而能詩,貌美家貧,為富室子所佔有,或訴其姦淫,繫獄,且受徒刑」。
其未入獄前,因才色而陷狂蜂浪蝶們的追獵重圍。入獄後,一批文人雅士前往理院探之。時冬末雪消,命作《長相思》詞。稍一思忖,捉筆立成:
煙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醉眼開,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從教塞管催。
如朱淑真、朱希真都是婚姻不幸終被拋棄的才女。二朱中又以淑真成就大焉,被視為是李清照之後最傑出的女詩人。坊間相傳,她是投水自殺的。
如身為營妓而絕頂智慧的琴操,在與蘇東坡試作參禪問答後,年華如花遂削髮為尼。在妓與尼之間,對於一位才女,又何謂稍強一點兒的人生出路呢?
如春娘——蘇東坡之婢。東坡竟以其換馬。春娘責曰:「學士以人換馬,貴畜賤人也!」口占一絕以辭: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般苦樂由他人。
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嗔!
文人雅士名流間以駿馬易婢,足見春娘美婢也。
這從對方交易成功後沾沾自喜所作的詩中便知分曉: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閒分付贖娥眉,
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捧玉卮。
以美婢而易馬,大約在蘇東坡一方,享其美已足厭矣。而在對方,也不過是又得了一名捧酒壺隨侍左右的漂亮女奴罷了。春娘下階後觸槐而死。
如溫琬——當時京師士人傳言:「從遊蓬島宴桃源,不如一見溫仲圭。」而太守張公評之曰:「桂枝若許佳人折,應作甘棠女狀元。」雖才可作女狀元,然身為妓。
其《詠蓮》雲:
深紅出水蓮,一把藕絲牽。
結作青蓮子,心中苦更堅。
其《書懷》雲:
鶴未遠雞群,松梢待拂雲。
憑君視野草,內自有蘭薰。
字裡行間,鄙視俗士,雖自知不過一莖「野草」,而力圖保持精神靈魂「苦更堅」「有蘭薰」的聖潔志向,何其令人肅然!命運大異其上諸才女者,當屬張玉娘與申希光。玉娘少許表兄沈佺為妻,後父母欲攀高門,單毀前約。悒病而卒。玉娘乃以死自誓,亦以憂卒。遺書請與同葬於楓林。其《浣溪沙》詞,字句呈幽冷蕭瑟之美,獨具風格。雲:
玉影無塵塞雁來,繞庭荒砌亂蛩哀,涼窺珠箔夢初回。
壓枕離愁飛不去,西風疑負菊花開,起看清秋月滿臺。
月娘不僅重情寧死,且是南宋末世人皆公認之才女。卒時年僅十八歲。
申屠希光則是北宋人,十歲便善詞,二十歲嫁秀才董昌。後一方姓權豪,垂涎其美,使計誣昌重罪,殺昌至族。滅門誅族之罪,大約是被誣為反罪的吧?於是其後求好於希光,伊知其謀,乃佯許之,並乞葬郎君及遭誅族人,密託其孤於友,懷利刃往,是夜刺方於帳中,詐為方病,呼其家人,先後盡殺之。斬方首,祭於昌墳,亦自刎頸而亡。
其《留別詩》雲:
女伴門前望,風帆不可留。
岸鳴蕉葉雨,江醉蓼花秋。
百歲身為累,孤雲世共浮。
淚隨流水去,一夜到閫州。
申屠希光肯定是算不上一位才女的了,但「岸鳴蕉葉雨,江醉蓼花秋」,亦堪稱詩詞中佳句也。
唐詩巍巍,宋詞蕩蕩。觀其表正,則僅見才子之文采飛揚;雅士之舞文弄墨;大家之氣吞山河;名流之流芳千古。若亦觀其背反,則多見才女之命乖運舛,無可奈何地隨波逐流。如柳宗元詞句所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憑散墜。」更會由衷地歎服她們那一種幾乎天生的與詩與詞的通靈至慧,以及她們詩品的優美,詞作的燦爛。
我想,沒有這背反的一面,唐詩宋詞斷不會那般的絢麗萬端,瑰如珠寶吧?
我的意思不是一種襯托的關係。不,不是的。我的意思其實是——未嘗不也是她們本身和她們的才華,激發著、滋潤著、養育著那些以唐詩、以宋詞而在當時名噪南北,並且流芳百代的男人們。
背反的一面以其悽美,使表正的一面的光華得以長久地輝耀不衰;而表正的一面,又往往直接促使背反的一面,令其悽美更悽更美。
當然,有些男性詩人詞人,其作是超於以上關係的。如杜甫,如辛棄疾等。
但以上表正與背反的關係,肯定是唐詩宋詞的內質量狀態無疑。
所以,我們今人欣賞唐詩宋詞時,當想到那些才女們,當對她們必懷感激和肅然。僅僅有對那些男性詩人詞人們的禮讚,是不夠的。儘管她們的名字和她們的才華,她們的詩篇和詞作,委實是被埋沒和漠視得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