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文學

中國文化的性格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的同事們也沒法像以前那麼對他友好了……

他無罪,但依然失去了許多……

這一部電影據說在當年的蘇聯獲得好評。在當年的中國,影院放映率卻一點兒也不高。因為在當年的中國,救死扶傷的公德教育深入人心,可以說是蔚然成風。這一部當年的蘇聯電影所反映的事件,似乎是當年的中國人很難理解的。正如許多中國人當年很難理解安娜·卡列尼娜為什麼非離婚不可……

我承認,我還是挺欣賞蘇聯某些文學作品和電影中的道德影響力的。

此刻,我伏案寫到此處,頭腦中一個大困惑忽然產生了——救死扶傷的公德教育(確切地說應該是人性和人道教育)在當年的中國確曾深入人心,確曾蔚然成風——但「文革」中滅絕人性和人道的殘酷事件,不也是千般百種舉不勝舉嗎?為什麼一個民族會從前一種事實一下子就「轉移」到後一種事實了呢?

是前一種事實不真實嗎?

我是從那個時代成長過來的。我感覺那個時代在那一點上是真實的啊。

是後一種事實被誇張了嗎?

我也是從後一個時代經歷過來的。我感覺後一個時代確乎是可怕的時代啊。

我想,此轉折中,我指的非是政治的而是人性的——肯定包含著某些規律性的至為深刻的原因。它究竟是什麼,我以後要思考思考……

倘一名少年或少女手捧一本內容具有文學價值的小人書看著,無論他或她是在哪裡看著,其情形都會立刻勾起我對自己少年時代看小人書度過的那些美好時光的回憶,並且,使我心中生出一片溫馨的感動……

我至今保留著三十幾本早年出版的小人書。

中學時代某些小人書裡的故事深印在我頭腦中,使我渴望看到那些故事在「大書」裡是怎樣的。我不擇手段地滿足自己對文學作品的閱讀癖,也幾乎是不擇手段地積累自己的財富——書。

與我家一牆之隔的鄰居姓盧。盧叔是個體收破爛的,經常收回舊書。我的財富往往來自他收破爛的手推車。我從中發現了《白蛇傳》和《梁祝》的戲劇唱本,而且是解放前的,有點兒「黃色」內容的那一種。一部破爛不堪的《聊齋志異》也曾使我欣喜若狂如獲至寶。

《白蛇傳》是我特別喜歡的文學故事。古今中外,美麗的,婉約的,纏綿於愛,為愛敢恨敢捨生忘死拔劍以拼的巨蛇只有一條,那就是白娘子白素貞。她為愛所受之苦難,使是中學生的我那麼那麼地心疼她。我不怎麼喜歡許仙。我覺得愛有時是值得越乎理性的。白娘子對許仙的愛便值得他越乎理性地守住,既可超乎理性,又怎忍歧視她為異類?當年我常想,我長大了,倘有一女子那般愛我,則不管她是蛇,是獅虎,是狼甚至是鬼怪,我都定當以同樣程度同樣質量的愛回報她。哪怕她哪一天惡性大發吃了我,我也並不後悔。正如歌曲唱的「何必天長地久,只求此際擁有」。

但是《白蛇傳》又從另一方面影響了我的情愛觀,那就是——我從少年時期起便本能地懼怕轟轟烈烈的、不顧生不顧死的那一種愛。我覺得我的生命肯定不能承受愛得如此之重。嚮往之,亦畏之。少年的我,對家庭已有了責任意識,而且是必須擔當的責任意識,故常胡思亂想——設若將來果真被一個女子以白蛇那一種不顧生不顧死的方式愛著了,我可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是明明不可以相陪著不顧生不顧死地愛的啊!倘我為愛陪死了,誰來孝敬母親呢?誰來照顧患精神病的哥哥呢?進而又想,我若一孤兒,或乾脆像孫悟空似的,是從石頭裡「生」出來的,那多好。那不是就可以無牽無掛地愛了嗎?這麼想,又立刻意識到對父母對家庭很是罪過,於是內疚,自責……

《梁祝》的浪漫也是我極為欣賞的。

我認為這一則文學故事的風格是完美的。以浪漫主義的「歡樂頌」式的喜悅情節開篇;以現實主義的正劇轉悲劇的起承跌宕推進人物命運;又以更高境界的浪漫主義情調掃蕩悲劇的壓抑,達到想象力的至臻至美。它綺麗幽雅,飄逸雋永,「穠纖得衷,修短合度」。

我認為就一則愛情故事而言,其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出神入化,古今中外,無其上者。

據說,在某些大學中文系的課堂,《白蛇傳》和《梁祝》的地位只不過列在「民間故事」的等級。而在我的欣賞視野內,它們是經典的,絕對一流的,正宗的雅文學作品。

梁斌的《紅旗譜》以及下部《播火記》給我的閱讀印象也很深。

《紅旗譜》中有一貧苦農民是嚴志和,嚴志和有二子,長子運濤,次子江濤。江濤雖農家子,卻儀表斯文,且考上了保定師專。師專有一位嚴教授,嚴教授有一獨生女嚴萍,秀麗,聰慧,善良,具叛逆性格。她與江濤相愛。

中學時期的我,常想象自己是江濤,夢想班裡似乎像嚴萍的女生注意我的存在,並喜歡我。

這一種從未告人的想象延續不滅,至青年,至中年,至於今。往往忘了年齡,覺得自己又是學生。相陪著一名叫嚴萍的女生逛集市。而那集市的時代背景,當然是《紅旗譜》的年代。似乎只有在那樣的年代,一串糖葫蘆倆人你咬下一顆我咬下一顆地吃,才更能體會少年之戀的甜。在我這兒,一枝紅玫瑰的感覺太正兒八經了;倘相陪著逛大商場,買了金項鍊什麼的再去吃肥牛火鍋,非我所願,也不會覺得內心裡多麼美氣……

當然我還讀了高爾基的「三部曲」;讀了《牛虻》《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巖》《斯巴達克》等。

蒲松齡筆下那些美且善的花精狐妹,仙姬鬼女,皆我所愛。松齡先生的文采,是我百讀不厭的。於今,偶遊剎寺廟庵,每作如是遐想——倘年代復古,願寄宿院中,深夜秉燭靜讀,一邊留心側耳,若聞有女子低吟「玄夜悽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必答「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並敞門禮納……

另有幾篇小說不但對我的文學觀,而且對我的心靈成長,對我的道德觀和人生觀產生影響。

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夜》。

這是一個短篇。內容:一個美麗的少女與外祖母相依為命。外祖母視其為珠寶,唯恐被「盜」,於是做了一件連體雙人衫。自己踏縫紉機時,與少女共同穿上,這樣少女就離不開她了,只有端端地坐在她旁邊看書。但要愛的心是管不住的。少女愛上了家中房客,一位一無所有的青年求學者,每夜與他幽會。後來他去彼得堡應考,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少女感到被棄了,常以淚洗面。在記憶中,此小說是以「我」講述的。「我」租住在少女家閣樓上。「我」漸漸愛上了少女。少女的心在被棄的情況下是多麼地需要撫慰啊!就在「我」似乎以同情贏得少女的心,就在「我」雙手捧住少女的臉頰欲吻她時,少女猛地推開了「我」跑向前去——她愛的青年正在那時回來了……於是他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久久地吻著……而「我」又失落又感動,心境亦苦亦甜,眼中不禁盈淚,緩緩轉身離去。那一個夜晚月光如水。那是「我」記憶中最明亮的夜……

陀氏以第一人稱寫的小說極少。甚至,也許僅此一篇吧?此篇一反他一向作品的陰鬱冷漠的風格,溫馨聖潔。它告訴中學時期的我:愛不總是自私的。愛的失落也不必總是「心口永遠的疼」……

馬卡連柯的《教育詩》。內容:蘇維埃共和國初期的孤兒院長馬卡連柯,在孤兒院糧食短缺的情況下,將一筆鉅款和一支槍、一匹馬交給了孤兒中一個「劣跡」分明的青年,並言明自己交託的巨大信任,對孤兒院的全體孩子們意味著什麼。那青年幾乎什麼也沒表示便接錢、接槍上馬走了。半個月過去,人們都開始譴責馬卡連柯。但某天深夜,那青年終於疲憊不堪地引領著押糧隊回來了,他路上還遇到了土匪,生命險些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