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觀地來看一個人的優劣,那麼,將邵洵美的人生掰開了揉碎了攤薄了撫平了細審視之,實在不能不承認——並無任何可惡的方面。恰恰相反,其可愛的方面倒是顯然。
正如焦大之所以是焦大,並非其原罪;邵洵美乃豪門後代,也不等於他便有了作為一個人的先天汙點。
他紈絝嗎?
其實也並不。比之於當時上海灘的紈絝子弟們,他的活法倒顯出某些潔身自好的天性來——不酗酒成習,更不吸鴉片,也不終日拈花惹草。與郁達夫相比,他熱衷的人生倒是更健康一些。否則,邵氏沙龍豈不成了頹廢文人的聚所了嗎?
他崇文愛詩敬重文人們,也並非出於無聊湊趣附庸風雅的心理——他是真性真情的那樣,這一點像極了納蘭性德。
為人熱情、坦誠、仗義——他基本上是當得起這樣的評價的。「孟嘗君」的比喻,也並不完全是時人的虛美。
然而他終究不是柔石們,沒寫過《為奴隸的母親》或殷夫那樣的「革命詩」。
正因為如此,魯迅不喜歡他。
他原本對魯迅是談不上喜歡不喜歡的,也談不上尊敬不尊敬——太不是一路人了啊!但由於魯迅對他的諷刺,他也對魯迅大不敬起來。以至於魯迅死後,他發表過幸災樂禍的戟文。
這也證明他終究不是胡適那樣的人。
魯迅生前對胡適的諷刺,可謂頻矣,然魯迅死後,胡適筆下關於魯迅的文字,基本上是厚道的、君子式的。
若反過來,倘胡適死在魯迅前邊,則我想象不出魯迅筆下關於胡適的文字會是怎樣的。
魯迅是極其厭惡做人之君子原則的,一向認為是騙和偽。
魯迅的書我也讀得較多了,卻至今也不清楚,除了他所言的敢於直面死亡與鮮血的「真的猛士」,關於做人方面,魯迅還有另外的主張嗎?
他連對閏土後來也很鄙視。
而由邵洵美,我想到了劉德華主演的低成本的樸實無華的電影《桃姐》。
我一廂情願地想,如果邵家也有桃姐那樣一位女傭,邵洵美對她當也會很人性化的吧?
這是無法證明的。
但此想法,在我是有根據的——一個自己落魄到極點時仍對同樣落魄到極點的老朋友牽掛縈懷的人,對有恩於自己的老女傭,大抵是會予以照顧的。
不過,若桃姐對其使出階級鬥爭的撒手鐧,致使其自己和家人遭受大厄運,則關係肯定另當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