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默默從簽名案前閃開了。那一剎那我從人們臉讀到了兩個字是——理解。
我繞出櫃檯走到了那坐在輪椅上,只能遠遠觀望簽名情形的文學女青年跟前。
她說:「謝謝你為我簽名。」
我說:「謝謝你買這一本書。」她在西安畫院工作,畫工筆花鳥畫……
我見她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主動說:「如果你高興的話,我們合一張影吧?」
她說:「我心裡正這麼想,可不好意思開口……」說著要從輪椅上站起來……」
我急忙扶她坐下,請一位記者替我們照了一張相。過後我悄悄囑咐那位記者:「不一定要寄給我,但是別忘了一定寄給她一張……」
我並不以為自己是名人。在今天一位作家若這麼以為,是荒唐可笑的。某些作家也會這麼說,但骨子裡那份妄自尊大,是非常討嫌的。他們或她們有時無視別人對自己的哪怕一點小小的企望,彷彿在大大的名人眼裡普通人是根本不必費神予以理睬的。不但討嫌而且意識淺薄。我因我能那樣做,首先自己愉快,如今開口閉口玄談禪機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因為已經成了一種時髦。我自忖與禪或道或儒什麼的是無緣的,而且不恥於永做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該有點凡夫俗子的樣子。禪機可無,靈犀當有——那就是對人的理解,對人間真誠的尊重。這一種真誠的確是在生活中隨時隨處可能存在的,它是人心中的一種「維他命」。有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社會越文明,人心對真誠的感應當越細膩才是,為什麼反而越來越麻木不仁了呢?那麼一種普遍的巨大的麻木有時呈現出令人震驚的狀態來。也許有人以為那一種真誠是瑣碎的。可是倘若瑣碎人生裡再無了「瑣碎」的真誠,豈非只剩下了渣滓似的瑣碎了嗎?誠然幾本書並不可能就使誰的人生真的變得不瑣碎。作如是想除了妄自尊大,還包含有自欺欺人……
返回北京途中,小閻說:「五個城市簽下來,你一共大概簽了一千五六百本!」我笑笑說:「也許吧。」我問他是否感到是一種損失?他說並不。他說收穫很大。收穫到了別樣的不曾預想過的……
我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於是我們的手互握了一下。
在有的城市,書店的同志不免會在我耳畔低聲催促:「快點兒籤。日期用阿拉伯數字籤就行……」
我那樣簽了幾本,但絕大多數並不用阿拉伯數字,而且簽得極認真,儘量將名字寫清楚。有一次購書者聽到了書店同志的話,抗議起來:「別催他!我們有耐心!」
我以為「耐心」二字頗堪咀嚼。虔誠是需要一點兒耐心去換取的。於我於讀者於生活中一切人,該都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