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留下一枝花
此二句流傳甚廣,曾數見不鮮。
2.當兵如牛馬
當官如流水
此二句造詣頗不惡。
3.官長都是王八蛋
寫這話到死都是不要臉,你沒本領做官長就這樣寫。
此出自兩人之手筆。
4.阿花啊!我真想你呀!
沒出息!
此亦出自兩人之手筆(阿花是彈子房中的女記分員),一為多情之士,一為有道之人,相得益彰。
析廁所文學,其成厥有數端:
(一)多成於冬天,天涼穿上衣,鋼筆在焉,夏天穿背心,很少帶鋼筆。
(二)有一肚子鳥氣,必洩之於臭門板而後快。
(三)必大便乾燥,致「‘便’有餘力,則以學文」。
(四)必傷風——鼻子不通,不怕臭,靈感不致為臭氣所擾。
(五)必知識水準僅及於文學程度或稍過之。
(六)必有創作欲而又不得於凡夫,故作題壁之舉以期藏之名山。
(七)必有予豈好辯或予不得已也的亞聖心懷。
(八)必為精神上善將人阿q式「擦擦」者流。
7月6日我記周排長的故事:
加薪事公佈,我淨得316.5元。為阿兵哥們抄一份布之。瑞芝說:「這回又加了六‘炮’!」
「六‘炮’」是指打了六「炮」,就是加薪的錢正好可以夠他到軍中樂園玩六次。他的換算單位發人深省:軍人生活簡單,性交變成唯一的大事。至於我,我的軍人時代全無性關係,全靠手淫自我解決。
做了陸軍,又下了部隊,下了野戰部隊,就不能閒著,整天折騰訓練,殊少寧日。我屬於「前瞻師」,是美援配備最好的部隊,花樣也最多,回看那時的日記,猶心有餘「記」:
8月2日
一、陰雨中醒來,黑暗中集合,出營門大風雨,冒風雨行軍甚速,過新化轉雙興裡,北過西勢村、新竹村、大彎、媽祖廟,抵歸仁時已中午,疲勞不堪,腳痛而落伍,躺在教室的講臺上,喝了一口周排長送來的酒。下午改坐四分之三炮車,雨中渾身裡外皆溼。為了等部隊,車邊走邊停,我感到很冷,用毛巾圍在脖子上稍禦寒,甚苦惱。傍晚抵阿蓮,又看到我所喜歡的大崗山。今日我行三十八里,夜在阿蓮教室外擰乾衣服,阿兵讓出水泥講臺給我睡,被也溼了,勉強架起蚊帳,天黑即眠。二三小時後,吳照把講臺一撞,頭頂架蚊帳的抬七五炮大竹槓掉下來,打了頭一記。
二、半夜醒來,一片漆黑,渾身痠痛,水泥臺愈睡愈涼,張永亭臭腳伸過來,一夜蹬我好幾次。
8月3日
……軍復北進,次深坑村,途中賣菠蘿者過,兩行隊伍一直望之。在深坑村集結,坐在竹上,把綁腿鞋襪窮曬一陣,看小女孩編草帽,其熟練程度甚驚人,我也編一陣,畫虎矣。小女孩大花頭髮,極富表情,美麗,憨態十足,很少看到這樣可愛的女孩子,而草帽一個只賣七角,實在可憐可憐,民間疾苦只有如此深入觀察,方可得之。逗小女孩吃午飯及男孩們。
8月4日
一、晨睡起腰痠背痛。黑暗中行抵關廟北邊,大罵高興記一次,可算是當官以來第一次大吵,解散炮一班為其背三○○,晨霧中拂曉攻擊,我身兼排副及六○組長,過許縣溪,菊生欲負我,我卻之,毅然下水,水深及膝,連過三河,在爛泥中摔一跤,槍端撞我右下顎,痛不可言。在菠蘿地中行進,刺腿之至。看四二射擊及戰車衝鋒,攻下虎山(0.78)後東轉直達埤子頭,在埤子頭警所吃中午飯,看阿兵們買菠蘿實在很想吃,可是身上一文不名(僅餘六十三元於前晚請客了),又以不願身蹈軍紀故也。阿兵送菠蘿給我,我亦拒之。午飯後鞋襪尚未曬乾,正邊曬邊讀書之際,又復出發!轉赴雙興裡,途中小憩,吳信忠言其當兵十八年,今年已四十,日覺體力不支。在雙興裡小憩,再曬鞋襪,未幾又上車去新化農職接受命令。大便仍少,在校中洗頭手,寫日記,躺在水泥臺上小眠,蚊子甚多,又苦牙病,顎痛。
二、夜間攻擊一四○,以守六○炮,少走一些,窮坐一陣,左耳聽三○○,右耳聽五三六,由於孫起祥通訊錯誤,連長又第三次「找炮排」,今日誤會尚小,解釋清楚,晚私放高興記及張源益歸。
三、返拔林途中甚艱苦,我雖已練習得相當能走路,可是仍累得很。十二時抵家,喝甜稀飯一碗,無水,只好把沒洗的舊褲來換溼衣褲,躺在床上大舒服,洗澡真奢侈也。
四、今日行至少兩萬一千米,中經山路及植物叢,許多路本屬汽車「機動」,可是為與九三師比賽「誰的汽油省得多」,故用足下「機動」了。副團長說「如散步一般,很輕鬆」——哈哈。
由此可見,「前瞻師」雖為美式配備,但為了打小算盤,又美個屁呀!
8月11日傍晚,部隊又行動了:
天黑下雨,我輕裝,只穿雨衣戴膠盔,急行於泥濘,轉赴馬路,在橋邊被團長拉了一把,真渾球!軍行甚速,間跑步,唱了一段歌以解之。至小新營,東向走入土路中,小休息一會兒,又在泥中亂走,過仁德、明和、南洲,終抵山上,已累得不成樣子,幸周忠明自動代拿雨衣及送水來,稍好。我渾身汗溼,拉出上衣,在冷風中吹吹,吹了一路,反倒涼快。自山上小休後,再行即漸不支,終落伍,獨行山中,夜色甚美,但有一點恐懼,遠村燈火,望之極美、極誘人。黑路摸索多時,宜其嚮往夜間之光明也。自山上「拖死狗」拖到豐德村,在變電所小休息,在新橋上小休息,阿兵哥叫問口令,拖到陣地(甲乙丙)時,人家已防禦許久了,至少已半小時,仍一一撐旗杆視察,然後臥於雨衣上方,欲睡時,情況解除。歸來洗浴後,已2時矣。夜行四十六里,我今日行約五十里。
躺在床上,這是多少個小時以來一直嚮往的、渴望的,不忍睡去,因為要好好享受一下這種難得的休息,現在兩腿已非我所有,那是「死人」的,腳上的黑,洗也洗不下去。
軍中的艱苦生涯更凝固了我的悍氣與鬥志,在9月9日早上,我寫信給馬戈、景新漢,特別指出未來的方向:
在這「水深波浪闊」的時代裡,我們是多麼渺小!多麼無力!又多麼短暫!如果我們能在環境允許的「極限」下,伺機蠕動一番,說說我們想說的、做做我們想做的,搗一下小亂、冒一下小險,使老頑固們高一高血壓,大概這就是我們最大的「能耐」了!我們還能怎樣呢?我們豈配做「殺頭生意」嗎?
因此我說,在環境的「極限」下,我們少做一分懦夫,我們就該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們能高飛,我們希望飛得像只多謀的九頭鳥;如果我們與覆巢同下,我們希望不是一個太狼狽的壞蛋;如果我們在斧底,我們希望不做俎肉,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遊魂!
本著這點可憐的持身觀點,我忍不住罵你們兩位不脫「鄉愿」之氣,你們在血氣方剛之年就垂垂「穩健」起來了,就帶著老成持重的口吻主張「多少融合一些」(老馬)和「何必日‘絕」’(老景)了!你們也居然澆我涼水、扯我後腿了!
路是那麼長,我們隨時會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到處都可埋我們這副不算重的骨頭,在重歸塵土的剎那,願我們都能刻上幾行帶有色彩的里程碑!
這種指向,證之我和好朋友們日後的殊途而不同歸,可看出我蓄謀之早、獨進之勇,都伏機在我軍中受苦之時。我的肉體,雖奔波於日曬雨淋凡夫俗子,但我的精神卻獨與天地往來,神馳他方,沒有人知道我這樣肉體與精神交錯地生活著,可是我顯然日復一日這樣生活著。幾乎所有的預備軍官都在鬼混、「數饅頭」、數退伍的日子,可是我卻這樣充實地利用肉體訓練的機會加工給我精神訓練,我真的自豪呢!
在十六週的「師教練」以後,我又走回高雄縣仁武鄉。10月8日日記:
2時50分起床,4時後戴月出發,未幾即渾身是汗。過新化天始亮,午在阿蓮郊外竹林下吃油餅。睡不著、熱、蚊蟻三要命。
5時出發,抵岡山天黑,抵橋頭時已累得不堪,昏倦欲眠,或唱或背詩或敲打鼓勵阿兵哥們,最後掙扎抵楠梓,很餓很渴。菊生送蛋一枚,邊際效用甚大。赴仁武途中月再出——再度見月,10時後抵達,本日行百餘里。
10月24日起被派參加「三民主義講習班」,聽八股、考八股後,又被派去參加演講比賽。11月3日,我寫信給王尚義、馬宏祥、陳彥增報告趣聞如下:
「三民主義講習班」被抓公差,參加講演比賽,本人先諷第一營營長不誠實(此人常打一預官朋友官腔,故趁機諷之),繼說師長對「班訓」解釋之錯誤,然後軍中樂園、打炮、女人大腿、anti論、高跟鞋等全部出籠,眾大鬨堂,我的營長笑得抬不起頭,眾大笑後繼大駭異,蓋彼等當兵以來從未見如此莊嚴場合竟有如此狂人也。事後中隊長(第一營營長)以「頭髮蓬亂,儀容不整,沒禮貌」反擊我,並囑「勿放肆」。我演說時另一組回頭聽者有之;罵我神經病者亦有之;譽我者亦多,而我態度之自然,則任何與賽者所不能望項背也。此次最後一名當然又依步校舊例——仍舊由本人獲得。
「歷史人物評介」比賽又把我推出來,本擬講武曌或玉環,因為已受好幾個笑臉警告,謂在那種神聖場合安可再及於女人?於是我被硬指定講關公,在十三四分鐘的演說裡;在副師長瞪眼睛裡;在四五百軍官大笑歡呼嗟嘆聲裡;在十幾次掌聲打斷的情況裡,我以嚴肅的臉孔;以臺大歷史系的金牌子;以嬉笑諷刺的口吻,輕而易舉地拆穿了關老爺那張偶像的臉,順便拆穿了花木蘭、包龍圖、鄭成功等人的真面目,下臺後副師長趕忙上去一再強調關公是民族英雄,忠肝義膽,阿兵哥們則人人以一種驚奇而忍俊不禁的鬼臉看我,一位預官說:「我們很久沒聽你講演了,你又來了!」另一位說:「你的演說使三民主義講習班光芒萬丈!使預官班光芒萬丈!」有的說:「你把關公根本否定了,在你嘴裡,關公一個錢都不值了!」一位少校說:「李敖啊!你真有一套,你的歷史背得真有一套!」有的嘆我遊戲人間;有的欲挽我長談,與我為友,指導員說:「為了討好聽眾,你的效果達到了;為了爭取第一,你就失敗了。我們內心佩服你,可是場合不同,所以你得了最末一名!」頗有人為我得倒數第一不平者,哀哉!
最有趣的,那位第一營營長——神經營長,在12月19日還跟我有一段後話:
在操場冷風中寫此日記,值團長及劉蘊富來,相談甚久。團長言及錢穆及胡適皆為治史的,又雜談家世及出路,神經營長笑握我手,左手又握上來,我也握過去,四手握在一起。他連說我們是三民主義講習班同學,我說不敢當不敢當。後來他問我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看我好像有點神經病。我心裡想:問這話的人心裡就有神經病!他勸我入世後小心講話。
11月18日,我又記錄了軍中的雞姦問題:
連長夜歸來,言跳傘事,併為我抄得屏東軍中樂園的史料,甚感其意,其兩肩傷痕甚多。聚談中,副座言及連中雞姦事件,想不到黃吳照班上只有兩人倖免,真駭人聽聞者也,充員多秘不敢報。我力主從速解決此類事,不可再姑息。副座以難以啟口當面指責,只囑充員於其逼進時趕緊來報告。
11月23日,我又有機會接近屏東三地門的高山族:
午後突來電話,立即撤往振興,在日光與塵土的昏黃裡,靜默地走過了這一程。在振興溝中洗腳,沼中大便,未及晚飯忽有特殊情況,竟得馳赴三地門,路甚直,二又二分之一飛馳,群山在望,右面叢山下層成一形,甚直長,抵堤邊後即入市區——所謂市區者,一條土街耳!見到很多高山族,一男人在買菸袋,我和他講日本話,他笑了,他們多用日本語或部分高山土語交談,很少會臺語的。一店員說在這兒開店要會五種話,即國、日、臺、客、高山。高山族女人多又穿裙又穿長黑褲(下開口),好包頭,族民皆髒而窩囊,好喝酒、吸菸吃檳榔,男女皆如此。好友則相抱貼臉同飲一杯酒,女郎最懼伊兄,以前一破衣可易一雞,彼多挑大擔柴下山來,賣十元,菸酒檳榔一陣而後返,樂在其中,政府對彼有特殊待遇,唸書者皆公費。
這一奇遇使我親眼看到真正臺灣人(高山族)不講「臺語」,原來閩南人的「臺語」根本是假臺灣話。
11月28日我寫信給媽媽,請支援買個手錶:
因我已一年四五個月沒有表,極感不便與誤事,決心下月(12月)買一隻titoni,是最低階的空中霸王表,不算好,但是還可用,約六百五至七百,我想動用稿費、狐朋狗友的樂捐,及你的一部分美援買它下來,你願意美援多少?不援不好意思。
談到手錶,我正好有一寫。我在二十歲以前從來沒戴過手錶,二十歲生日後第二天,爸爸死了,火葬前他的手錶留下來,由我戴上,後來遺失了,從此又沒有表。我做預備軍官排長,沒表極不方便,可是一直沒錢買,只好老是向別人問時間,這次由媽媽以下集資買表時,排長生涯已近尾聲了。不過,在尾聲日近時,我卻有了一次離開臺灣本島的機會,十七師調往澎湖。我在澎湖共住了十天。到了2月1日,五十七師那邊忽然傳來提前退伍的訊息,不久證實2月6日退伍。有日記如下:
2月5日
……8時後參加排中歡宴,大吃小喝,敬酒送照片一類,排附即席亮出送我之鋼筆。散席後我一一囑別,德武、永亭等皆惜我之去,難過溢於言表。與他們談至夜深,收拾東西,忠明強送我「川資」,我強拒之,1時後始睡。
2月6日
4時三刻鳳中鳴叫醒我,永亭、德武及陶、鄭班長皆來送行。車站候車時,菊生又持早飯來,排附也來,江濤又來送我裝飾兔子一對,王宇送王八一對(外包以紅紙,上寫:「不可洩露天機,至家後再拆!小心放置,不可擠壓,王宇贈」字樣),陳儀賢送珊瑚領帶夾一對。早上在卡車中享受空氣——那是一種脫羈的自由的空氣,在碼頭領到退伍證,一紙文書,令人無限感慨。……
退伍以後,施珂寫詩送我,其中一首是:
小功一個又一個,還有一個也允諾,
幸有李敖小子在,預備軍官增顏色。
我想施珂真說對了,我的確為預備軍官增了顏色,自有預備軍官以來,我想從來沒有像我這樣認真地從這一年半的軍人生涯中汲取經驗,留下記錄,在磨鍊中加工、在困境中周旋,不消極、不退縮、不屈服、不鬼混,最後得其正果。國民黨政府以預備軍官制度牢籠人,可是我卻能衝破網羅,趁勢加強了我日後打擊它們的本領與本錢!國民黨號召做「革命軍人」,最後冒出了李敖這種革它們命的軍人,可真有趣極了。
在軍中一年半時間,我心之所繫,在rosa身上。她是外文系的漂亮女生,我單戀而已。我在軍中,用英文寫了一篇文章給她,她回信說:「你的文筆是美的,頗動人的,讀了你這篇抒情散文,我甚佩服你的想象力及羨慕你的靈感。既然寫作是你的癖好,替我寫一篇散文如何?作何用?恕不奉告,讓我提議一個你很感興趣的題目——紅玫瑰。我相信你定能寫出令人廢寢忘餐之傑作來。」我為她寫了,她用「黎思」筆名,發表在《臺大四十八年外文系同學通訊》裡了。rosa一直是我軍人時代「性幻想」的主要物件,當我收到她信的時候,一連高興了好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