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場令人憤慨的電影,名mondocane(《狗的世界》),義大利片,內容諷刺中國人吃狗肉,許多德國人看了都認為中國人不文明。本來文明與否原不以西方風俗作為價值判斷的唯一標準,狗肉的營養亦許很豐富,但時值東西文化逐漸融合之際,許多文明的標準還是要以西方的觀念為斷。我不知有多少中國人喜吃狗肉,這些中國人顯然在外國被認為不文明,同時外國人誤以為狗肉系中國人的普遍佳餚,把所有中國人都罵在一起,真是氣人。
臺灣最近有何訊息否?報載留歐公費生生活費用每月從一百美元提高為一百二十美元,這是對公費生最佳訊息。教育部公費生(如翁嶽生)每次都說daad學生待遇好,我們則謂之「國寶」(國家公費生)待遇好。
最近因涉及洩露國家機密罪被捕之derspiegel(《鏡報》雜誌)發行人及編輯等已有公開審判之訊息。derspiegel系德國的《自由中國》,專摘發政府劣行,發行遍全國及國外,去年10月間因再攻擊國防部長strauss,被指為洩露國家機密,由司法部羈押在監,結果adenauer內閣幾因之垮臺(全國大學、學術機關、學生團體均舉行示威,我也跑去湊熱鬧),結果strauss去職,內閣改組,民心大失,derspiegel則照常出版,至於發行人及總編輯因發表nato軍事演習之機密檔案涉嫌犯罪,現仍偵訊中(出版人洩露軍事機密是另一回事,新任司法部長已下令速行公開審判),以後發展如何不得而知。
上次所寄稿件,如《文星》有意採用,所附照片一張可做插圖,如未蒙採用則留兄等處作為紀念!
弟啟揚上1月9日heidbg
施啟揚的文章,我把它登在1963年2月的《文星》第六十四期。全文六千五百字,稿費三百二十五元。這封信中提到德國學生為爭言論自由舉行示威,他「也跑去湊熱鬧」之事,可以看出施啟揚的熱情一面。在他留學期間,1964年,臺北發生了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被捕案。這案當事人是他的老師和同班同學,聽說他曾寫信回來向臺灣當局抗議。這一抗議,害得他在1967年回臺後,被當局冷凍了好一陣子。使他深知利害,膽為之寒。他回臺後,有信給我如下:
李敖兄:
近況可好,甚念!我已於6月底回國,將在法律系任教,現住在基隆路學校招待所。最近在正澄那裡看了《大學後期日記》。
聽趙天儀說現在有車子,有時間歡迎來玩!專此?並祝近安!弟啟揚上10月22日
根據我舊日記,收信後半個月,11月6日,我跟施啟揚見了面,五年闊別,相談甚歡,中午連家立請於李園,有空中小姐王芳華、施啟揚在座。十八天後,11月24日,汪中磊請於美而廉,施啟揚、張、陳二小姐在座。12月3日,施啟揚請我於李園,陳正澄、陳小姐、施敏雄夫婦、小蕾在座。十一天後,12月14日,與施啟揚去中德文化協會看材料,請他於美而廉。……這段時間,是我和施啟揚交往較密切的一段日子,他那時回臺不久,頗為索寞。名片上印的是
雖未投閒置散,但是並沒蒙國民黨當局重用。
到了第二年,1968年,他跟國民黨當局的情況開始變化,他做了國際關係研究所副研究員,兼任國民黨中央設計考核委員會委員。這年5月13日,他打電話告訴我,說看到4月23日的香港《大公報》,有張其義寫的專欄文字,標題是《臺灣的「文星集團」事件》,可看出中共方面如何看《文星》被封,請我注意。這時他日漸「歸正」,我則因《文星》已垮,處境日惡。這年10月28日,他和李鍾桂在臺北中山堂光復廳結婚,由國際關係研究所主任吳俊才證婚,在所有他的外省同學中,只請了我一人。
施啟揚結婚後,夫妻兩人,相激相蕩,求仕之心越濃,物慾也越強。有一次我賣了一套《古今圖書整合》給國際關係研究所,他居然從中要了我的紅包!那是1969年1月26日,紅包是當時價值新臺幣兩千八百元的《社會科學國際百科全書》(theinternationalencyclopediaofthesocialsciences),虹橋書店翻印的,原版要當時美金五百四十元。為了使《古今圖書整合》順利賣成,我送他了。但是心裡一直覺得不是味道。因為書是我直接寫信給我的老師吳俊才賣成的,施啟揚實在沒有攔腰打劫的道理。我回想起他回臺時一直表示羨慕我有小汽車的事,我想這位老朋友一定窮瘋了。
有一次,有外國友人向我要臺灣鉗制言論自由的法令,為了使譯名準確地出自法律行家之手,我到施啟揚家,請他代譯成英文。他猶豫了一陣,慢慢地翻譯如下:
出版法thepublicationlaw
社會教育法thesocialeducationlaw
戒嚴法themartiallaw
臺灣省戒嚴期間新聞紙雜誌圖書管制辦法
rulesgoverningthecontroloverthenewspapers,magazinesandboorsduringthemartialtime
內政部臺(47)內警字第22479號函
letteroftheministryofinteriortopoliceorganizations〔(47)nei-chin-tze22479〕
為了使他安心,我機警地當場照他的譯稿抄了一份,不帶他的筆跡出門。不料到了門口,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他說:「李敖兄啊,也該為政府留點餘地啊!」我聽了,大吃一驚。我所認識的施啟揚怎麼說出這種話!我心裡想,這位老兄大概跟國民黨搭線搭得有眉目了。我很不高興,義形於色,說:「啟揚啊,這樣的政府,它給我這種人留了什麼餘地呢?」從此以後,我就沒再見過施啟揚了,如今轉眼二十年了。
1970年12月11日,每年一次的臺中一中同學會在臺北舉行,這次是在桃太郎餐廳,我沒有去,事前寫信給老同學林益宣請假。全信如下:
益宣兄:
今天收到你寄來的臺中一中同學會聚餐請帖,抱歉這次我不能來了。
從彭明敏偷渡後,我即被跟蹤,直到今天,已十個多月。每天二十四小時,專車一輛,四人小組,偵視不停。我如來參加同學會,一定帶給老同學們不方便,於心何忍?
老同學中,謝聰敏也被跟蹤,是三人小組。不過跟他的是警察,跟我的一開始是警察,後來改為警備總司令部的特工。
老同學中,「飛上枝頭做鳳凰」——在世俗眼中,飛黃騰達者——亦有之,施啟揚是也,已官拜國民黨中央五組副主任。啟揚是好好的唸書人,何苦如此?一定是書念得太多,念糊塗了,這話並非背後罵他,當他面,我也這樣說過。
弗羅斯特(robertfrost)說他選了更少人走的路,所以結果就大不相同。(tworoadspergedinawood,andi/itooktheonelesstravelledby/andthathasmadeallthedifference.)二十年前同聚一堂的老同學,如今竟「幽明異路」(這四個字沒用錯)如此,思念起來,好不可嘆!
請代我向各位致意。如這封信給各位傳觀一下也無不可。祝你好!李敖1970年12月6日
這封信寫後三個半月,1971年3月19日,我就被捕了,這是我第一次政治犯入獄,前後坐了五年八個月的牢。在坐牢最後一年時,被送到土城「仁愛教育實驗所」,開始被「實驗」,也就是「洗腦」。為了優待也為了隔離,國民黨把我和謝聰敏、魏廷朝、李政一四人開了專班。前後請來的國民黨來「上課」的,有陶滌亞、毛樹清、項乃光、周道濟、王洗、屠炳春、林鐘雄、任卓宣、柴松林等等,其中竟然還有施敏雄!施敏雄是施啟揚的弟弟,本來跟在我和他大哥旁邊,又吃飯又跑腿的,如今居然裝作不認識,前來給李敖、謝聰敏、魏廷朝「上課」了,我感到一陣厭惡,我冷眼相向,一言不發。深覺施家兄弟,為謀幹進,竟不入流如此也!
我出獄前,施啟揚已由中央五組副主任調為中央青工會副主任、代理主任。我出獄第二個月,就升任「教育部」常務次長,後來又升為政務次長,再調為「法務部」政務次長。
1981年8月10日,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獄半年,這案子表面是蕭孟能告我,骨子裡卻是王昇等政治力量介入整我(此案几年後已平反,蕭孟能已因誣告被法院判刑,現正通緝中)。在入獄前六天,8月4日,我寫了一封信給施啟揚,內容如下:
啟揚兄:
昨天中午收到臺北地檢處七十年執字第5000號傳票,要我在8月10號下午3點報到服刑,我想了想,決定還是寫這封信給你。
關於我又遭到冤獄的情況,我有《給黃少谷先生的一封公開信》發表,這裡不詳談了。我要談的是:在我這六個月的刑期中,你所掌管的監獄,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對待我?監獄內部的情況,為你所深知,為我所略知,你是我三十二年的老同學,你我立場不同,但是交情應在,我以項羽最後「吾為若德」對老朋友馬童的心情對你、告訴你:我不願在你任內寫公開信給你,或寫《臺灣古拉格群島》(thegulagarchipelag)發表。我希望你依情理法注意我這六個月的牢居生活,我想這樣對大家都好。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二年。」我現在重讀你寫給我的四封信、重讀你在大學時期的大作、重讀你給章銓、廷朝、靜波三位的信……回想我們當年的交情,真有不勝今昔之感!嗚呼啟揚,知我心哉?
問你好,也問新娘子鍾桂好(寫到這裡,我又想起新娘子結婚那一幕,俊才老師證的婚,恍然如昨。我的冤獄,已告訴俊才老師,他有電話給我,說注意此事,順便告訴你)。李敖1981年8月4日
施啟揚收信後,打電話給劉會雲,詳談他跟我的多年交情,表示在他的權責範圍內,一定對我照顧,請她轉告我。事實上,他為了避嫌,我看不出他對我有何照顧,就一如魏廷朝後來坐牢,施啟揚在「立法院」公開宣揚他同魏廷朝的交情,但實際上卻對魏廷朝沒有任何照顧一樣。1981年11月23日早上,我在土城看守所籃球場運動的時候,獄吏跑來,說:「所長緊急通知,法務部次長到所裡來了,想見見李先生。」我說:「可是,我不想見他啊!」傳聞開來,上下人人稱奇,都說李敖架子可真大。那次施啟揚到土城看守所,是陪「監察委員」來的,順便要見見我,結果吃了我大架子而歸。事實上,施啟揚真的有誠意要見人,可以直接從所長辦公室走進押房來,但他不敢。我出獄後當天,1982年2月10日,就發表文章攻擊監獄黑暗,引起軒然大波和監獄逃亡和暴動。第一是2月27日花蓮看守所喧鬧事件。由二十七名人犯鬧起,看守所急電警察局請求協助,警察全副武裝趕到,才告平定。第二是3月8日新竹少年監獄暴動事件。一千四百七十六名人犯全體出動,監獄急調鎮暴部隊(三個中隊)及新竹警方各分局人員彈壓,才告平定,暴動長達二十四個小時,監獄裝置幾乎全毀。「法務部」大官人(監所司副司長王濟中)公開發表談話,說作家李敖出獄寫文章,引起社會大眾注目,給了少年受刑人心理上的後盾,認為鬧得越大,越能得到社會大眾的支援與同情,所以,都是李敖惹出來的云云。同時,「行政院長」孫運璿在「行政院」院會里已對獄政表示疑慮,「法務部長」李元簇在院會里、立法院裡、報章上、電視上,不斷對我「點名批判」,官方為封殺我,儘量一面倒傳播批判我的,而不傳播我的。但官方的一些議員,為了選票及其他,卻忍不住這個好題目,「立法院」中游榮茂、李志鵬等國民黨議員,提出質詢,黨外的當然也不放過。最好玩的是國民黨「立委」溫士源(「司法委員會」召集委員),他在2月23日書面質詢,反對對李敖做「跡近英雄式的報道」,「對青少年人來說,各報雖無獎勵犯罪之意,亦恐有導引不當行為之可慮」……在滿城風雨中,施啟揚初則沉默,繼則加入「法務部」批判李敖陣營,說李敖所寫,訊息多是間接得自傳聞的。我立刻反駁他,我說這位「法務部」次長連監獄押房都不敢實際去看,他得到的訊息,又直接到哪兒呢?他比我還間接啊!
雖然如此,我的揭發獄政黑暗,終於促使了李元簇的下臺,陰錯陽差地,施啟揚反倒成了受益人——升任「法務部長」。
施啟揚的升任「部長」,基本原因,是他深知為官之道,為人全無鋒芒與野心,又具有「崔苔菁」(吹牛、臺灣人、青年人)的條件,且是外省人的女婿、德國的博士,自是國民黨提拔的最佳樣板。事實上,他的本質是十足的官僚,膽小怕事,但求做官,其他推託。他在「法務部長」任內,我寫過幾封信指責司法與獄政黑暗,不但寄給他,並且一一公開發表。他除了請老同學程國強回我一次電話外,一直龜縮不理。我在1984年10月6日的信裡,有這樣兩段:
啟揚老兄:
我在周清玉發行的《關懷》第35期上,寫了一篇《你有鄭文良,我有賴文良——給施啟揚的公開信》,已於10月5日上市,我盼你找來一讀,如果你老兄還重視輿論的話。
我這篇文章是應周清玉主持的「監牢暴行與監獄人權」座談會而作,因我概不參加任何集會,故以書面代之。在我文章後面有座談會摘要,中有劉峰松的談話,劉峰松說:(中略)啟揚老兄,你看了上面劉峰松這些談話,你到底做何感想?如果是做官,當然你可以一切視而不見、一切掩耳盜鈴、一切說我們是「幻想」;但是,如果是做人、做有良知有血性的知識分子,你恐怕就無法這樣拖下去,你怎能把所學和所用變成兩截、把你精湛的法學只當成謀幹祿的工具而不當成救世的良方?所學和所用絕不能變成兩截的,如果變成兩截,那就真的「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了!
也許我要求你改善積弊已深的獄政,是一種苛求;但我要求你面對積弊而不掩飾它,應不算苛求。你如果沒有力量去改善,我們不全怪你;但你沒有勇氣去承認、去面對、去辭職、去不做這同流合汙的官吏,我們就要怪你了。你是我的老同學,又是我爸爸的學生,我實在忍不住要再寫信正告你。請你回我一信,明確表明態度,不要再託國強轉話來,如果你老兄眼裡還有老同學的話。李敖1984年10月6日
但是,這時候的施啟揚,早已不是當年的施啟揚了,他一心做官,眼裡早已沒有老同學了。在做官的熱衷下,他曲學阿世,一路朝所學和所用變成兩截的絕路走去。為了取媚當道,今天他搞出「刑法修正案」來保護「元首」、明天宣稱「長期戒嚴合法」來維繫政權;今天重申此時此地不宜組黨來一黨專政、明天聲言調查局絕不會監聽「立委」電話來掩護「錦衣衛」;今天表示臺灣沒有政治犯來歪曲事實、明天又大興土木蓋新監所來蹂躪人權……這樣一個高階知識分子為了做官,自我作賤,豈不太令人寒心了嗎?
回想施啟揚當年,在大學生李敖公開寫文章給雷震《自由中國》半月刊的時候,他也匿名「揚正民」,寫《一個大學生的信念與看法》,投稿給《自由中國》(《自由中國》第十七卷第七期),並偷偷去造訪雷震(據1957年4月1日雷震秘密日記),可見當年的施啟揚,尚不失其真誠的一面。但是曾幾何時,人就變了人,變成了官場中人,醜陋不堪了。這是什麼緣故呢?
多年以前,有一次施啟揚跟我聊天,談到老學弟朱石炎。他說:「朱石炎是司法界一個很正直的人,是不肯同流合汙的,但是如果你把為了國家等大帽子來說動他,他也會糊里糊塗一起做同流合汙的事。」如今施啟揚變了,但他的本質又不是什麼壞人,難道這種變化,是被國民黨套上為了國家等大帽子嗎?我但願如此。
杜甫《秋興八首》有句是:「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施啟揚與我同歲,出生晚我十天,同學少年,而今「自賤」如此,想來不無悵惘。臺灣是小地方,施啟揚賣身投靠國民黨,「五陵裘馬」亦不可得,至多隻是討個姨太太終老而已,何苦來啊!這是「自輕肥」嗎?非也!「人焉瘦哉」耳!1988年12月19日
附錄一一個大學生的信念與看法(施啟揚)——讀《大學教育的悲哀》有感(編者略)附錄二從歌德學院到海德堡大學(施啟揚)(編者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