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難忘的一個官僚同學——我所知道的施啟揚

我最難忘的事和人 李敖 第1頁,共2頁

我在1949年4月12日到臺灣,再過四個月,就是四十年了。四十年來,我結交臺灣人無算,從賢到不肖,各類俱全。但我的生活範圍很窄,所結交者,多以同學為骨幹。我在臺灣從臺中一中初二上念起,唸到臺大研究所自動退學,結交了不少同學,其中尚有可記者,足資警世,老同學施啟揚,便是其中之一。

我在1949年暑假後進臺中一中,那時臺中一中比較難考,外省子弟多去臺中二中。兩個學校我都跳班考取了插班,臺中一中較好,我就上了一中。一中的臺灣人最多,外省子弟比例極低,約佔十分之一以下,我分在初二上甲班。那時初二上有甲、乙、丙、丁、戊、己六班,教室相連,同學很自然就認識了,其中之一,就是施啟揚,他在戊班。

施啟揚小時候長得就高高的,人頗斯文,但斯文得近乎討厭,不知什麼緣故,惹毛了外省同學陳士寬等人,結果被揍了一頓。那時我跟他不熟,直到進了高中,同分在高一上甲班,座位比鄰,才熟起來。他請我去他家玩,也來我家。他為人少年老成,像個小大人,脾氣雖好,但也喜歡爭辯。我那時知識成長已經極為快速,在班上喜放厥詞,頗為張狂。當時班上同學很吃我不消,王文振甚至寫匿名信丟在我書包裡痛罵我。不過我的張狂,純是知識上的,只是恃才傲物,但不傲人,所以人緣亦佳,跟朋友只抬槓,不翻臉。施啟揚由於像個小大人,卻不為同學所喜。人又很笨,爭辯起來,被我口舌修理,亦是一景。王新德有一次勸我:「你不要同施啟揚爭辯了,施啟揚這個人頭腦不行,你何必費唇舌。」這話使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由於我自己年復一年在知識上「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基本上,學校和同學是不能滿足我的「境界」的,因此我雖然人緣亦佳,但內心深處,我卻與人頗為疏離,我有一種「知識上的傲慢」(intellectualarrogance),不大看得起人,尤其討厭制式的學校生活。讀到高二完了,高三上唸了十幾天,就因痛惡中學教育制度的斲喪性靈,自願休學在家。我父親是1926年在北京大學畢業的,充分具備著北大那種「老子不管兒子」的自由精神,他隨我的便,輕鬆地說:「好!你小子要休學,就休罷!」

我父親當時正是第一中學國文科主任,他跑到學校,向教務主任說:「我那寶貝兒子不要念書啦!你們給他辦休學手續吧!」

於是我蹲在家裡,在我那四面是書的兩個榻榻米大的書房兼臥室裡,痛痛快快地養了一年浩然之氣。

在我在家養氣的時候,一天施啟揚跑來找我,他央我向王孟仁講人情。王孟仁是我父親老友,北京師範大學化學系畢業,為人鷹隼精明,講了一口好日本語,也在一中教書,他最不喜施啟揚,不曉得什麼事,施啟揚開罪了他,求我去說人情。王老師住在一中宿舍,日式房子,討了臺灣寡婦。他又深沉又喜歡寫打油詩,與許文葵老師互罵,人頗有趣,我偶爾登門同他聊天。這次為了施啟揚,乃親去王府。不料我說明來意,王老師卻滿面怒容,他說施啟揚是職業學生,早晚會大做國民黨狗腿!我當時弄不清他們師徒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便深問,敗興而歸。三十多年後回想此事,我還百思不解,只是每思及王老師的話,真要佩服他是預言家!

1954年暑假,我以同等學力的資格考進臺灣大學法律系司法組,讀了不到一年,又不想念了,乃重施故技,自動休學。痛快了幾個月,然後考入臺大歷史系。在歷史系後期,我住在溫州街73號,臺大第一宿舍第四室。第一宿舍頗多法學院的同學,因為法學院是我「孃家」,所以跟他們更熟。施啟揚那時在法律系法學組,常來看我,我也去看過他。有一件事是他的「義舉」,值得詳記。

我的好朋友孟大中在物理系,他的父親孟昭常和他母親早在印度離婚,離婚後他和弟弟孟大強都隨父親到臺灣讀書,母親仍在印度。有一次聊天,我忽然想起,如果離婚時,離婚證書上兄弟跟了母親,那麼兄弟兩人即可視同僑生,不必當國民黨的鬼兵了。孟大中聽了,為之心動,希望我幫他假造一張離婚證書。我說可以,可是其中法律問題得找施啟揚。於是找到施啟揚,告以原委,遂由施啟揚起草,捏造了一封符合當年印度離婚情況的「離書」,其中每一細節,包括幣值換算,都做得天衣無縫。造好後,由我親自刻印二枚,作為證人。一人名彭立雲,一名為孔昭慶,用印後,全紙用茶水泡過,再予曬乾,於是大功告成。為求妥善,我建議孟大中去找臺大訓導長查良釗,查良釗當年也在印度,與孟昭常為舊識,可做人證。查良釗在西南聯大時外號「查婆婆」,樂於助人,又為人糊塗,如告之以離婚時兄弟跟了母親,他必然會跟著說模糊記得,如此在「離書」以外,可多一人證。於是一切依計行事,孟大中果然不必當兵,遠走高飛矣!我在《大學後期日記》中1958年5月13日條下寫「昨今日皆研究離書」及刻印的事,即隱指此事。7月10日條下寫「夜大中請我和啟揚晚飯,後去新生看god’slittleacre,我是老馬請的。」就是事成後孟大中的慶功宴。施啟揚當年肯這樣義助朋友,冒險一起偽造文書,我至今感謝他。

我在大學的畢業論文題目是《夫妻同體主義下的宋代婚姻的無效撤銷解消及其效力與手續》,寫作過程中,因為牽涉到中國法制史,特別到法學院找材料。施啟揚陪我,拜訪了戴炎輝教授。後來我發現原來戴炎輝的著作,多是抄襲日本學者仁井田陞的,特別告訴了施啟揚,他大吃一驚。那時他也研究中國法制史,可是法學院的仁井田陞及其他有關法制史的著作,都被戴炎輝借走,別人都無法看到,他乃向我借去不少。他寫的借書信,經常是這樣子的:

李敖兄惠鑑:

下列諸書寫報告須做參考之用,不知貴系圖書室或中文系圖書室可否借到?若可借到請即交由家弟敏雄攜至法學院是幸:

(一)楊鴻烈?《中國法律思想史》(上冊)

(二)程樹德?《中國法制史》望能速借,勞神之處謹先在此致謝。專此敬頌學安

(請代向貴室諸室友問好。)啟揚上5月16日

李敖兄:

來訪未遇。《中國法制史》《中國法律發達史》及《歷代刑法志》我已取去,學期結束前(1月15日前後)奉還。

祝愉快!啟揚留12月24日中午

我們在大學的時候,書籍貧乏,今日不難找的書,當時都視為奇貨。從這兩封信中,也可約略看出那時大學生的處境。

1958年8月2日,我大學畢業返回臺中,有日記如下:「四時十分與弘、祝公、庭生、鼓應、克斌同車赴車站,華俊與又亮已先赴車站辦好行李。至車站時,已人群一片,今日送行者:1周弘2景新漢3馬宏祥4白紹康5華昌平6李華俊7陳又亮8陳鼓應9祝庭生10張克斌11袁祝泰12朱廣誠13黃錫昌14施啟揚15佟耀勳16闕至正17孫英善18林淑美19楊祖燕20楊世彭21袁天中22蕭啟慶23王尚義24陳良榘25王曾才26李耀祖。」由這段日記中,可見我交遊廣闊、人緣亦佳。送行人中,李華俊、朱廣誠、施啟揚都是我臺中一中舊識,最早認識的。

我返回臺中後,等待南下入營做預備軍官。施啟揚有信來,也談到借書的事:

敖兄:

大函敬悉,謝謝您。在校時勞費您代借書籍,至以為謝,並在此致感激之意。您要當兵了,而且是最壞的一種步兵,7日入伍,我因學校有事(現在在系裡任助教,無法隨便跑)不克返臺中送行,又未能到您家吃蛋炒飯、見見靜波,甚覺可惜。蕭啟慶已考取研究所了(羅某亦取了),今後可以勞煩他代借書了。我記得上次在您寢室,見您曾借得商務《萬有文庫》裡的《唐律疏義》,不知您從何處借得,如尚記得請以後來函時,順便惠示,因蕭啟慶對多處書籍恐無閣下之熟悉,故先問妥。專此敬頌近安

並請向靜波問好啟揚上9月5日

從這封信裡,可以看出施啟揚他們研究法制史,竟連《唐律疏義》等起碼的書都不得見,當時大學生的貧困與孤陋,由此可見。

我當兵後,施啟揚也有信:

李敖兄惠鑑:

華翰已敬悉,因雜務纏身,迄今始奉復,謹致最深歉意,並望鑑諒是幸。

前日往第九宿舍,訪蕭先生未果,因第九宿舍並無蕭先生之名(宿籍),想蕭先生是住他人床位吧!歸途在校總區見到王文振,他是梁仰芝先生最得意的學生,但現在學的卻是化學。他領我參觀他的研究室,儀器書籍滿室,使我慚愧不堪,您知道高一我數學在「戊組」,而且經常在及格邊緣,高二、高三時對理化等更無興趣,在那段日子學理科的課真是受罪,您是高三的逃兵,並未吃過苦頭,我現在看了理化數學的儀器書籍內心猶有餘悸,想您必亦有同感。

王文振住第九宿舍,我就託他找蕭先生,昨天他來函說蕭先生已找到,並將《唐律疏義》寄託他處待我去拿。我很感激您及蕭先生,因為我需用的書籍大都是勞費您代借的,謹在此致最高謝忱,並請您在給蕭先生函中代我向他致謝意。我向您借的書除《唐令拾遺》《中國婦女生活史》,明日攜往蕭先生處請他還給圖書館外,《唐明律合編》《明律集解》及《故唐律疏義》假如可以繼續借而不麻煩的話,就準備再借下去,因為我的報告必須再加修改補充,現共有七萬字,我很想利用假期再加補改。蕭先生說他可以將《唐明律合編》等之書改換他的名字繼續借,如果您認為不會打擾他,就要麻煩他了。

您軍中生活恐還不慣,秀才當兵,一輩子當不好,好在入伍訓練即將結束,屆時在臺北當可再看到您。最後祝您軍中起居作業一切安好。並保重身體。

啟揚敬上12月10日晚

1961年我當兵歸來,住在臺北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1號四席小屋,施啟揚那時正在軍法學校服役,擔任教官。有信如下:

李敖兄惠鑑:

顯昌已將您的信交給我,首先我應感謝您幫我借這許多書;再者我以為那些書已經由蕭啟慶兄轉借,因為我曾經寫信給他,請他設法繼借,他函覆說已繼借,我以為已由啟慶兄過戶。看您的信後才知道尚未過戶,使您極為尷尬,深致歉意,並請您鑑諒為幸。我在軍法學校頗為忙碌,除星期六回宿舍與黃狗等玩牌之外,其餘都關在軍營中。專此奉復,並頌

近佳弟啟揚4月27日

這信中所說玩牌的事,是施啟揚一大特色。施啟揚在1958年畢業於臺大法律系法學組,並以第一名考入臺大法律研究所,同年10月又考上高考狀元。論者以為施啟揚一定非常用功,其實不然。事實上,他是一個考試匠。他所知不多,但有本領在考場一小時內,用他清楚端秀的寫字,把所知發揮得淋漓盡致。因此在「考工記」上,佔了大便宜。他平時在宿舍不是最用功的,玩牌時間很多。他的天資也不高,悟性尤差。有一次在我宿舍,和孟大中等看漫畫,別人一看就笑了,他卻看不懂。王新德說他「頭腦不行」,可謂一語中的。

1961年年底,我在《文星》開始興風作浪。後來施啟揚退伍,時相過從。他的法制史研究幾乎全靠我提供資料。我保有一張他親筆的借書條如下:

啟揚借:

一、《支那身份法史》

二、《中國婚姻史》

三、《東方學報》

四、《婚姻與家庭》(中、日文)

五、《現行親屬法論》

六、《中國親屬法》元月21日

仁井田陞

《中國法制史》(刑法)

1984年5月22日《政治家》週刊第十五期登說:「早在臺大唸書的時候,施啟揚即相當活躍,他和丘宏達、陳繼盛、陳隆志等人,被認為是法律系最傑出的學生。在《大學雜誌》全盛時期,他和陳少廷、關中、陳鼓應、丘宏達、李鍾桂、許信良、張俊宏等人,都是國內一時的精英,為文批評時政,廣受矚目。他也曾在《文星》雜誌幫過一些忙。」說到施啟揚和《文星》的關係,這是不確實的。施啟揚從來沒在《文星》雜誌幫過忙,他只在留學德國時,寫過一篇稿子——《從歌德學院到海德堡大學》。關於投稿給《文星》的事,1963年1月9日,他有信給吳章銓、魏廷朝、史靜波,全文如下:

章銓、廷朝、靜波兄:

新年如何度過?在臺灣還是舊曆年熱鬧吧!

除夕夜二十餘名中國人在基督教宿舍聚餐,甚為難得。可惜有不諳中文之中國人,大家以中國話交談,使他們頗感寂寞。中國在東南亞有千餘萬華僑,中國若能強盛,這些華僑將是不可忽視之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