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李翰祥,三十年前,為了逃避共產黨,離開了大陸;三十年後,不再逃避共產黨,回到了大陸。1982年9月28日的國民黨《聯合報》上,登出香港專電,說中共官方機構第一次透露,李翰祥正在承德導演兩部電影——《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由中共六十多個官方文藝單位支援……(編者略)一年下來,李翰祥的戲拍好了,轟動海內外。李翰祥的戲能夠拍好,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當年因我而被國民黨特務機關傳去逼問,憤而離開臺灣,從此不再同國民黨合作。他在《三十年細說從頭》裡,有這樣的回憶:
我一生最恨的是「無名信」,也就是所謂的黑信,無名信和做善事的「無名氏」迥然不同。所謂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惡恐人知方是大惡。「無名氏」是行善而不欲人知,無名信是作惡唯恐人知,屬於「無膽匪類」。我在臺灣組國聯公司的時候,為了催一家公司結賬,而使他們懷恨在心。他們一方面支使御用文人在報章雜誌大寫「李翰祥有才無德」的文章(可惜他們非但無德,而且無才,有的只是巧取豪奪不義之財而已),一方面向有關當局寫無名信,告發我是「匪諜」,並且在《明報晚報》刊載李翰祥為李敖帶信的訊息,再把報紙剪下寄到臺灣警總,作為他無名信裡的「鐵證」!真他媽的媽拉個巴子,李敖的辦法多多,何必用我帶信。不過警總還真請我去問了幾次話,這一塊錢臺幣的郵票還的確給我惹來天大的麻煩,等以後一定要細細地說上一說。
就這樣,李翰祥離開了臺灣。一年過去了,二年過去了,三年四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李翰祥在香港、李翰祥在澳門、李翰祥在日本、李翰祥在美國……李翰祥無所不在,就是不在臺灣了。李翰祥不在臺灣還不要緊,最後,他終於用行動表示了他的反感、憤懣與恐懼——他回到了大陸,那使他逃離又迴歸的大陸。他從遙遠的承德——沒有警備總部的承德——向長程的臺北做了抗議:「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爺去投八路。」這樣一個才華照人的藝術工作者,就這樣變到與共產黨合作了(我寫過一篇《李翰祥回大陸的真正原因》,曾詳述此事,收入「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第十五期)。
李翰祥的故事,說明了國民黨為整李敖而整到李翰祥,是多麼腐敗。當然,國民黨是很腐敗的,如果他們不腐敗,也不會給打到臺灣來了。
歷史劇應有現實意義
李翰祥拍的《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我沒看過,因為國民黨至今還把我扣在臺灣,不準出境。不過,電影沒看過,電影說明書倒看到了。我看到一本《〈火燒圓明園〉〈垂簾聽政〉特刊》,上面有兩部戲的「本事」,裡頭說英法聯軍時候,以肅順為首者勸咸豐皇帝去熱河行宮避難,但是以恭親王奕為首者卻「諫阻棄京出走」。「正爭論不休時,懿貴妃把越百(位?)挺出,面斥肅順不當,力除(陳?)迎戰洋兵之必要與可能。咸豐舉棋不定,終令僧格林沁親王之騎兵與英法聯軍大戰於京郊八里橋。清軍不幸敗北,洋兵逼進京師」。咸豐出走,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後來咸豐死了,懿貴妃母以子貴,變成了慈禧太后,聯合慈安太后和恭親王,發動辛酉政變,殺了肅順,取得政權,「是為‘垂簾聽政’之始」。
李翰祥拍這兩部戲的最大特色,是他用的一律為實景。他最近說:
我這次機會非常好,從來沒有一個導演在故宮、頤和園、東陵、承德的避暑山莊,像我這樣大規模地拍一部歷史片,而且是在歷史人物生活過的地方拍。譬如說,咸豐皇帝死在避暑山莊「煙波致爽殿」的西暖閣,我們就在西暖閣拍。多年以來,我拍古裝戲一直是搭佈景。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到這些真的地方去拍一拍,那就過癮了。這是我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這種事情在過去總覺得是不可能的,根本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機會。但現在有了,而且也做了。
在這樣實景下拍歷史劇,它給人們的影響,自然是無與倫比的。因為我深信好的歷史劇都該有它應有的現實意義。李翰祥這兩部戲,當然也會照應這一方面。李翰祥說:
我在寫歷史劇、拍歷史劇的時候,總想到歷史是一面鏡子。在我拍的戲裡面也許有我的想法,有我要說的東西。至於人家從鏡子裡照得見照不見自己,我不知道。我忠於史實,但不完全是依照歷史。我覺得歷史是現代人的借鏡,說是前車之鑑吧。我想如果說我是以古喻今,也許過分一點,但多少會有一點。
基於歷史劇應有的現實意義的要求,我關切到李翰祥在這一方面,做得是不是和其他方面同樣成功,我覺得值得深入地討論。
《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這兩部戲,關鍵人物其實只有一個,就是慈禧太后。李翰祥對慈禧太后,似乎在評價上面有溢美之處,這在歷史劇的現實意義來說,就未免砸了鍋。李翰祥聰敏好學,但是歷史非其所長。這樣大的兩部戲,在歷史上出了大毛病,在應有的現實意義上發揮不起來,就會「雷聲大,雨點小」。因此,我願寫這篇文章,為李翰祥的美中不足補一點粉墨。這樣一來,看了李翰祥的戲和李敖的文章,就會對這歷史劇的現實意義有雙料的瞭解了。
怪人還是怪制度
慈禧太后既是《火燒圓明園》和《垂簾聽政》的關鍵人物,藝術工作者在處理這種人物時,都容易犯職業病,就是喜歡美化與純化,乃至過度頌揚(eulogy)。試看李翰祥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