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字有一個大缺點,就是許許多多的詞彙,是沒有明確的定義的。許許多多的詞彙,它們的意義變化無定,一會兒是這,一會兒又是那,好像是個變形蟲阿米巴(ameba)。所以,要了解這些詞彙究竟指的是什麼,必須藉助於高明的方法與解說。
以中國人對「天」的思想來看,中國人分別表現在「天」「帝」「上帝」等詞彙上面,我們必須對這些詞彙做一番排比與歸納,才能體會出它們的真義。例如《詩經》《書經》中「天」「帝」「上帝」的出現次數高達四百二十一次,可見這種觀念的深入人心,值得仔細地探討。探討的方式之一,就是先儘量給這些詞彙予以範圍、予以確定,以先求得它們的真義。
在沒求得它們的真義以前,胡亂使用這些詞彙,很容易進入一團迷霧裡,對中國思想的瞭解,也就「可憐無補費精神」了。
所以,能掌握住高明的方法與解說,才能掌握這亂成一團的中國思想,才能從迷霧裡走出來,做光明的導向。
「神性」的「天」
中國人對上天的看法,一開始是很模糊的,常用的字眼是「天」「帝」「上帝」。
但這種「天」「帝」「上帝」,到底指的是什麼呢?當然不是耶和華那種上帝(雖然現代的華洋教棍們常常附會說:「中國古籍中的上帝就是耶和華。」),因為耶和華這種上帝是比較明顯的,中國人的上帝最初卻沒有耶和華那樣明顯的具象。雖然具象不明顯,但仍可看出他的「神性」意味、人格性的意味。《詩經》《書經》裡說「敬天之怒」「逢天憚怒」「畏天之威」「唯恭行天之罰」「天命靡常」「天命匪解」「天命誅之」「天降慆德」「天降喪亂」「天亦哀於四方民」「皇矣上帝」「昭明上帝」「上帝監民」「聞於上帝」「皇天上帝」「昊天上帝」等等,都顯示了中國古代的上帝,是有意志的、有情緒的,他發起威風也不在耶和華之下。《詩經》《書經》中記錄人對上天的歌頌,誠惶誠恐的語氣,也活像《舊約》中的記錄;而《書經》裡「天乃賜禹洪範九疇」等話,也活像《舊約》中上帝賜摩西的十誡。所以,中國古人眼中的上帝是「神性」的,只是神得有點模糊而已。
群神
但是,「天」也好、「帝」也好、「上帝」也好,並不是這樣的大神一位。在中國人的思想裡,除這位模模糊糊的特大號以外,還有別的雜牌。楚大夫觀射父答楚昭王的一段傳說,最可注意。觀射父說: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知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神明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處、位、次主,而為之牲、器、時服。……於是乎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謂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國語·楚語》)
這種「民神不雜」,表示最初管老百姓的官和管神的官是兩分的,是不混在一起的。「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之下,給群神解決「處」(居所)、「位」(祭位)、「次主」(排名)的問題,於是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可是: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要質。民匱於祭祀而不知其福,蒸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國語·楚語》)
這種「民神雜糅」,表示傳說中從黃帝之子(少皞)、蚩尤之徒(九黎)以後,這種兩分變為混同了,混同到「民神同位」了,神甚至要「狎民則」(搞起人間那一套)了,以致顓頊不得不出面解決,命「南正重」管神的事,命「火(北)正黎」管老百姓的事,重新把人神「絕地天通」(劃清界限),回覆到原有的境界。
這位楚國大夫這段話,使我們得到了三點結論:
一、古代的神,是群神,不是單一的神。
二、神可以降禍福、受享祭,是有人格的神。
三、神可以鬧到與人「同位」,可以「狎民則」,是有人性的神。
這三點結論,使我們聯想到古代希臘的群神,和他們的人格與人性。古代希臘的群神是胡鬧的,胡鬧得與凡人無異,完全「無有嚴威」,完全「不蠲其為」(不幹神該乾的事)。這種相似,不是很好玩嗎?
怎麼冒出來的?
古代中國群神中,有頭有臉的,有這些:
一、天神(叫天、叫帝、叫上帝、叫皇天,是許多神里最大的神)。
四、風神(給天神傳訊息的,就是鳳。「鳳」和「風」本來是一個字)。
五、山川神(水旱瘟疫之災,和他有關)。
六、風雨神(管日月星辰,管風調雨順)。
七、蠶神。
八、其他的一些專屬的神。
這些神,他們的出身大都和祖先有關,都是人死以後變成的,變成的方法是上帝分封的,或是自然就冒出來了。
以天神為例:《書經》有「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的話。「格於皇天」就是商湯得伊尹輔佐成功,升配於天的意思,可見天神是人的祖先變的。
以地神為例:《左傳》注說:「土為群物主,故稱後也。其祀句龍焉。」句龍是共工氏之子,可見地神也是人的祖先變的。
以穀神為例:穀神叫后稷,后稷根本是周朝的始祖,原來叫棄。唐堯使他做稷官(土地的官),號曰后稷。后稷開始傳了十五代,就到了周武王,就得了天下。可見穀神也是人的祖先變的。
祖先變神仙
關於中國人對上天的看法,從文字學上,可以告訴我們不少真相。「天」字在古文字中,本來是一個像人形的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在金文(盂鼎、彔伯戎敦、毛公鼎)中,都是如此。王國維在《觀堂集林·釋天》中說:「殷虛卜辭作……所以墳其首者,正特著其所象之處也。」「帝」字在古文字中,「象花萼全形」,「示生殖緊盛之義,與祖字象生殖者同」。「祖」字的左邊「示」字是崇拜,右邊的「且」字是男人生殖器。這些字眼,都跟人和生殖有關。再查《詩經》《書經》,有「文王在上,於昭於天」「三後在天」「對越在天」「桓桓武王……於昭於天」等等,顯示了「帝」死後也就加入了「天」的行列。這些證據告訴了我們,在古代,「天」「帝」「祖」這些字眼間,距離是多麼近。
在甲骨文中,殷人「祀帝」「祀祖」是很明顯的,但「祀天」就不明顯。這說明了最早的「天」,是近於「帝」的;最早的「帝」,是近於「祖」的。「天」的觀念、「帝」的觀念,只是祖先神的觀念。
所以,當我們看到《詩經》《書經》裡那些統治者祭祀的情況,那些有牲畜等供品的奉獻,就可以瞭解,祭天和祭祖對中國人無疑是一回事。
「天」的擴大
在周朝統一以後,中國才開始有像樣的統一王朝,才開始有嚴密的君臣之分。於是,「天」的觀念才開始擴大。換句話說,中國最早的上天觀念沒有那麼大。
隨著統一的局面,周朝不但接收了商朝的領土,也接收了商朝的鬼神。於是,不但人間的政權擴大了,天上的神權也擴大了。
《書經·盤庚中》記統治者盤庚對臣民的訓詞,有一句警告說:你們的祖先跟過我的祖先,你們若不聽話,「我先後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我的祖先就會找你們的祖先算賬,你們的祖先就會不要你們了,不管你們死活了!)這種心態,是典型的「訴諸祖先」的模式,最值得我們的注意。
在這種「訴諸祖先」的模式裡,證明了:
一、死後的祖先,會成為鬼神。
二、鬼神之間,仍有從屬關係。
三、鬼神可對活人施福降禍。
所以,地上的統治者,憑著他們可以通天的本領,打著死人的旗號,來統治活人。
可是,到了春秋以後,諸侯的權力變大了。他們開始自行通天了,不勞天子代勞了。在《左傳》裡,我們可以看到「天禍許國」「天未絕晉」「天實置之」「天奉我也」「天禍鄭國」「天將假手於楚以斃之」等話。這時候的「天」的觀念,顯然已不是「帝謂文王」(《詩經》)時代的專利了,「天」已經開始能同天子以外的鉅公們打交道了。這真所謂「天低皇帝遠」了。
「天」的修正主義
不但「天」擴大了,有關一切天的事、神的事,也隨著時代的變化,不斷地有了修正主義,例如:
一、在求神問卜方面,殷人最多,甚至定期祭祀每年高達三百六十次。後來就沒那麼頻繁了。道具方面,用龜卜的習慣也漸漸減少,用別的代替了。
二、在祭祖方面,古代人要離開家,在清淨地方齋戒幾天。後來就沒有這樣麻煩了。
三、在祖先象徵方面,古代人要用活人扮成祖宗模樣,坐在上面,給大家祭。後來只祭牌位就好了。
四、在祭品消耗方面,古代人要把整隻的牛羊豬狗給燒到火裡、埋在土裡或淹到水裡,真是所謂「犧牲」。後來的人就小氣了,牲畜不但很少以整隻出現,並且祭完了以後,由人代鬼神受用了。
五、在祭品專案方面,例如古代要獻鬼神以玉器,為了表示真的交出來,就把玉敲碎或丟到河裡。後來的人就捨不得了,就寧不為玉碎了,就根本取消了。
六、在禱告用語方面,古代人和神之間,有時候會發生討價還價的情況,周公就在祭祀時向祖先說:「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你答應我,我就把玉給你;你不答應,我就拿玉走了。)後來這種兒童式的討價還價取消了,人在禱告裡只說需求,不做試探了。
封禪的花樣
在這些修正裡,「天」是最特殊的,因為他最模糊。在一般人的感覺裡,他高高在上,遠不如其他的神跟他們那樣長相左右、那樣親近,所以一般人也就不太買他的賬。一般人是不祭他的,祭他留給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去做,這叫高高在上對高高在上。統治者祭「天」,叫「郊祀」。
因為「天」在天上,所以祭他的地方愈高愈好,愈高就離他愈近。當時人們相信最高的山是泰山,「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見泰山之高。雖然泰山實際上不過是一座小山,在中國的高山裡是小老弟,但是古人不知道,所以要上泰山祭天。
上泰山祭天,有專門名詞。在山上的祭叫「封」,在山下的祭叫「禪」,混在一起叫「封禪」。事實上「禪」是祭地,但在祭天大典中,祭地就給吸收了。
封禪觀念最早見於《管子·封禪》篇。齊桓公稱霸後,想封禪。但是管仲反對。反對的理由是古代聖王封禪,有十五種祥瑞出現,像東海有比目魚、西海有比翼鳥等等。現在我們沒有這些,怎麼好封禪呢?於是齊桓公就死心了。
到了秦始皇出現,他自負得很,要封禪,結果走到半山,碰到雷雨,弄得掃興而歸。
到了漢武帝出現,他又繼承這種封禪的觀念。《史記》有《封禪書》專寫這種大事。在這一方面,人們愈來愈籠罩在迷信的大霧裡。
上帝排行榜
在秦漢大統一以前,中國的天神是地區性的。《列子》中有「楚人鬼而越人機」的記載,可以顯見中國南方天神的地區性。《史記·封禪書》中有八神將的記載,可以顯見中國東方天神的地區性。但是隨著政權的擴大,神權也跟著擴大了。秦朝的原始地區性的神只是西元前8世紀前用馬來祭的白帝;可是到了西元前7世紀,就加進青帝了;到了西元前5世紀,又加進黃帝、炎帝了。到了西元前3世紀,漢朝得了天下,漢朝的開國者——
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稱。」帝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漢書·郊祀志》)
漢朝開國者說等他來了才湊足五帝的數目,這種「天人合一」的氣派,隨著政權統一的局面,愈來就愈鬧大了。到了漢武帝時候,又聽了妖人謬忌的主意,在五帝之上又冒出一個太一,是個特大號的神。後來又槓上開花,在太一之上,加上天一、地一。這是西元前2世紀的事。六百年間,神權以政權為函式,變成政權的因變數,可以擴大到一至於此!最後,妖人公孫卿向漢武帝做了偉大的結論,那就是:人間的帝王修仙昇天後,可以變成天上的帝王。最後的定案是:還是把太一當作唯一首席上帝,太一之下是五帝。漢武帝怕五帝太孤單了,給他們每位討了一位老婆,叫作后土(地後)。整個天神的結構就此完工了,就是太一、天五、地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