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剛上北大不久,班主任溫儒敏老師說:「你們不要那麼狂,今晚我帶一位研究生來給你們介紹學習經驗。」那時研究生還是很珍稀的品種,不像現在養兔子似的一窩一窩的。到了晚上,溫老師領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孩子來了,說:「這就是你們的李書磊大哥哥。」大家頓時好奇心起,心想別是溫老師上中學的兒子吧。一交談,才知原來李書磊跟我同歲,但比我早四年上大學——他是少年大學生,正好趕上咱們國家選拔「神童」的好時候。他和那些「老三屆」是同班,班裡有的同學比他年紀大一倍,還有的女同學是帶著孩子來上北大的,孩子的戶口就落在他們班上。怪不得書磊永遠「幼稚」呢,因為他從少年時代起,就一直生活在比他年紀大,經歷多,比他飽經滄桑,比他老奸巨猾的人群裡。所以儘管他實際上也學到了許多老奸巨猾,但從表面上卻看不出來。就像《西遊記》裡的紅孩兒,看上去多麼活潑可愛呀,實際上卻妖法高深,非有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才能看穿。
年輕的李書磊很受男生嫉妒,也很受女生那個,但他似乎渾然不覺。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年輕,他真的以一位兄長的態度給我們介紹北大的掌故,介紹他的研究課題。當時他正在研究80年代「青年作家群」的問題,他講得興致勃勃,眼鏡後面的小細眼睛笑眯眯地看著簇擁在他身旁的幾個女生。他不知道,坐在遠處的男生才是認真思考他的課題的,坐在近處的女生則大都是心懷叵測之徒。
後來,我成了書磊的師弟。我自認為是比書磊要老奸巨猾一點的,但書磊總是以師兄的身份關照我和幫助我。事實證明,我根本就夠不上老奸巨猾。我在讀書期間多次闖下大禍,每次案發後,都有書磊兄秉承嚴家炎等教授的旨意前來叮囑於我。我從他一臉正經的神態中,感到了師門的溫暖,同時對他產生了師弟對師兄的敬意。
90年代初,書磊閉戶讀書,寫了一系列重讀經典的好文章。我那時也在沙家浜韜晦思過,每日與古書做伴。從書磊的文章中,得到「吾道不孤」的鼓勵。此後,每見書磊,他總是號召大家埋頭讀書,為國效勞,一副「龍頭老大」的氣派。他對弟兄們從不客套委蛇,也不讓別人客套委蛇。有一次我對自己的文章表示謙虛,書磊呵斥道:「別他媽來這套,誰不知道你的文章殺人不見血!」我頓時老老實實,甘受教誨。不管這傢伙怎麼看怎麼不像師兄,但他就憑著他一臉幼稚的正氣,憑著一股孩子般認真的執著,愣是讓我們非得「以師兄事之」不可。我想,此中的關鍵在於,書磊兄雖然「面善」,但絕不是任憑美人在頭上娼來娼去的什麼海狗油癩狗油,他的本質正如他的名字,是「磊落書生」。
紅眼睛阿憶
近日江湖上紛紛傳聞:「阿憶博士要到北大去讀碩士了!」廣大人民群眾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人,一個大活人,一個江湖上名頭也算響亮的大活人,怎麼越活越抽抽,越活越「萎哥」呢!灑家聞聽此言,不禁「常青仰天微微笑」,隨口解釋道:「藝多不壓身嘛!」回家給阿憶發了個依妹兒,阿憶一本正經地回通道:
老孔:
主要是博士太有名,近些年問我導師是何人的人太多,巳經無法再遮掩迴避下去,所以只得趕緊去真讀,免得讓大夥失望……
說是4月15日發通知面試,也不知究竟如何面試,總不會給刷下來吧!
主保佑我吧!
你瞧阿憶這副熊樣,字裡行間充滿了自卑和恐懼。尤其在灑家面前,他一貫老老實實,不敢亂說亂動。這主要得益於當年同住一個宿舍打牌時,我趁他還沒有成名,動不動就抓住他的技術錯誤,把他罵得狗血噴頭。日久天長,阿憶被我「積威之所劫」,內心深深種下了對我的個人崇拜。即使以後他當了最高檢察長,我成了殺人放火犯,他見了我也必得無限崇敬,說不定還要率領小蜜親自劫獄,對小蜜喝道:「你揹走,我掩護!」最後壯烈犧牲於亂槍之下,臨終無比欣慰地呢喃道:「這……這張牌,沒……沒出錯吧?」可見,要想迫害一個偉人名人,務要趁他功不成名不就那陣兒,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等他揚名立萬兒.鼻息幹雲之際,你想巴結他都來不及,哪裡還談得上迫害呢?當然,此中關鍵在於能夠識偉人於風塵,起英雄於隴畝,早早看準哪個臭小子將來必有一場富貴,然後就欺負他,侮辱他。他要反抗,你就說這是「天將降大任於你這廝也」,所以我必須苦你心志,勞你體膚。他要忍受不了,跟你打起來,你不必害怕,因為這樣心胸狹窄的人肯定成不了大器。他要忍受得了,你更不必害怕,因為這樣心胸寬廣的人肯定能成大器,成名後只會以此為榮,絕不會報復你的。韓信報復過讓他受胯下之辱的弟兄們嗎?愛迪生報復過一耳光把他打聾的貧下中農嗎?所以,能在周圍的凡人堆裡發現將來被寫進歷史的人,這功夫就叫做「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也!
阿憶的首級,是早早就被我看出長著反骨的。剛上大學那會兒,阿憶不在我們宿舍。我一聽此人名叫周憶軍,便斷定他是個幹部崽子。不知為什麼,我對名叫王解放、李抗美、趙文革的人,天生有一股反感。近年又有人叫朱柯達、劉富士,還有個女作家叫舒而美,氣得我真想改名叫孔雀膽算了。然而周憶軍雖經證實的確系幹部崽子,卻天天跑到我們宿舍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和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終於有一天,他和我們宿舍的資產階級詩人臧力走馬換床,混進了我們班的「黨中央」。
周憶軍一米八〇多,生得髙而不聳,文而不弱,白而不嫩,英而不俊。經常穿一身草綠色軍裝,樸素又幹淨。家居北京,他卻只在週末才回去,他對集體生活有濃厚的興趣。我們班雖然才子成群,各省的狀元榜眼探花不計其數,但一是個性太強,所謂「英雄不受羈勒」;二是男女授受不親,都等著異性主動來勾引自己;三是南方與北方、城市與農村、北京與外地同學之間還缺少磨合,因此集體活動不太容易開展。周憶軍以他極為合群的好脾氣,成為我們班各個「組群」之間的紐帶。他可以溝通城鄉,溝通朝野,溝通南北,溝通男女。他簡直成了我們班的「五通大仙」。
我對待幹部崽子的態度是:有出身論,不惟出身論,重在表現。從周憶軍的表現,我發現他身上蘊涵著我們工農兵才有的高貴人性。他不講究物質享受,從不以不吃某種食物來顯示自己的高貴和嬌嫩。他吃起飯來一副饞相,吃到高潮時,還搖頭晃腦吧唧嘴。看到別人吃飯時,他經常像小孩似的說:「給我一口!」一口吃下去,饞蟲上來了,「再來一口!」連吃幾口,欲罷不能了,「乾脆,我都吃了,你再去買吧!」周憶軍最愛吃魚頭。有一陣,北大學三食堂經常賣紅燒魚,6毛錢能買一條小的,8毛錢能買一條大的。周憶軍當然是買大的,但發現別人買的小魚身子雖小,頭卻比他的大,便說:「拿過來!咱倆換。誰讓你的魚頭這麼大!」不僅如此,別人吃魚時,他還軟硬兼施地請人家把魚頭剩下留給他。後來大家成了習慣,吃完魚就把飯盆遞給他。再後來,只要聽說食堂賣魚,周憶軍就不去買飯了,他積極鼓動別人去買魚,自己坐在蚊帳裡一邊敲著飯盆,一邊唱著蘇州評彈《蝶戀花·答李淑一》,把「問訊吳剛——何所有——」唱成「問訊吳剛——紅燒魚一一',那「紅燒魚」三個字,用婉轉的評彈唱出來,真是香噴噴、油汪汪的。唱得口水直流時,弟兄們買魚歸來,用勺子切下魚頭,往他的飯盆裡一堆,周憶軍激動得差點「淚飛頓作傾盆雨」。我們住在一間大宿舍,同室十個人,只要有一半人實魚,就足夠周憶軍縱慾了。但他還貪心不足,經常巡視別人的飯盆,譴責道:「你為什麼不買魚!」因此我稱周憶軍是「魚肉鄉里」。又因為不管別人吃什麼飯,他總愛「雁過拔毛」地剝削幾口,我又叫他「周扒皮」。
有一次,我用小勺託著一個大魚頭遞給他,不小心一晃,魚頭掉到暖氣片後邊了,周憶軍連連搖頭嘆息。好在還有別人的魚頭,當時也就沒太在意。過了兩天,周憶軍飽暖思魚頭,而食堂又不賣魚。他靈機一動,爬在地下,把暖氣片後邊的那個魚頭鉤出來,洗巴洗巴吃了,這大概是他所吃的最香的美味了。到了90年代,阿憶博士宣稱,以後再也不去高階酒樓飯店,要天天牽掛希望工程云云,讀者們唏噓感動,還以為他有多麼高尚呢,其實這傢伙本來就是吃魚頭的命。他屬於真正知道什麼是幸福的人,酒樓飯店有什麼好吃的?花錢買胃病而已。最難忘,暖氣片後老魚頭,為解饞,英雄忍低少年頭,世間百味皆糞土,青春一去不回頭,多少當年流水事,都隨晚風到心頭……
周憶軍吃飯不講究,穿衣也亂來。他家裡給他做有許多「冠冕」的衣服,但他好像很早便懂得「簡單就是美」的道理,常常穿得跟崔健似的。夏天是軍裝,冬天穿一件「屎黃色「的軍棉襖,不愛係扣,腰間用繩子繫住,頭戴一頂狗皮帽,要不是生得白淨,就跟《智取威虎山》裡的欒平差不多。春天很暖和了,他還捂著那件棉襖。有一年,他發誓要堅持到五一再脫棉襖,結果清明節就捂出了痱子,只好乖乖地當了脫星。畢業那年,我借穿他這件棉襖去報考研究生。那年北京市統一在人大的一個大廳裡報名。我本來就長得像東北「鬍子」或抗日聯軍,穿著這件用草繩捆住的棉襖,又故意說一口趙本山式的土話,報名站的人員都奇怪地看我。我看出那眼神是在說:「這個農村萬元戶真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有幾個臭錢就能讀研究生。」他們迅速給我辦了各道手續,恨不能我早早離去,結果忘了收我的10塊錢報名費。
周憶軍還不喜歡穿襪子,說穿襪子腳臭。他有時聞到腳臭,便起身破案。他趴到清平的腳上聞一聞,又俯到老何的腳上嗔一嗅,再把腦袋往老沈的腳上夠一夠,始終不能斷定,最後武斷地說:「誰的襪子顏色深,就是誰的腳臭。」所以他穿襪子,也多是白襪。
周憶軍睡覺也是老農民習慣,喜歡脫光了睡。但因為我們宿舍客人多,有時全班大會也在這裡開,周憶軍便很受委屈。有一次下午開會,我們宿舍有幾人還沒來得及起床,屋裡便坐了50多人。周憶軍的床沿上坐了幾位女生,周憶軍不禁芳心亂跳,又想動又不敢動。幾位女生很善良,說你躺著吧,我們擋著,老師看不見你。她們哪裡知道,沒有老師,周憶軍也不敢出來。有一天夜裡,外面有人大喊:「地震啦!」滿樓的人都往外跑。周憶軍披著一條床單也飛跑下去。跑到外邊,還仰頭髙喊:「快下來,地震啦!」忽然真覺得好像有點震動,低頭一看,「哎喲」一聲,又飛跑上去,因為砸死事小,失節事大也。
周憶軍的為人處世,很像我們東北人。後來知道,他小時在瀋陽的姥姥家長大,怪不得!他常從家裡拿來東西給大家吃,給大家用。他無償地給同學照相,帶同學去看病。他帶領外地同學參觀了許多北京的旅遊景點,還特意弄到去中南海參觀的票。但是,他一點「幹部」的樣子也沒有,完全像個「僕人」。他是真心助人以為樂趣的,決不因此而流露什麼優越感,相反倒是常受別人挑剔擠兌。我就是利用他的善良欺負他的人之一。比如打牌,周憶軍也是愛好者,但他的樂趣只在參與,勝負心不強,既不刻苦鑽研技術,也不琢磨別人心理,所以別人不願與他合夥。只有我常常拉他做對家,因為這樣可以顯示我的高超牌技,贏了榮譽歸我,輸了責任在他?無論我怎樣呵斥羞辱他,周憶軍都不惱火,總是努力改正錯誤,總是一臉愧疚,但又是笑盈盈的,頂多疑問一句:「剛才你不是讓我這樣出嗎?」於是又被我「豬腦子狗腦子」地一頓痛罵。
我還到周憶軍家去混過飯吃。他們家人都很隨和,待人既尊重又實在,跟我們工人家庭差不多。跟他媽媽打麻將時,他媽媽總批評他這不好那不對,但我看出他媽媽實際是非常深地愛著這個兒子。周憶軍也很孝順,我們繫有個女生與周憶軍媽媽同名,周憶軍每遇到該女生,都有幾分不安,可見媽媽在他心中佔據著很敏感的地位。有一次周憶軍在處理一樁有關少女的問題上手法不當,他媽媽跑到北大來,焦急地問我人家會不會報復周憶軍,我很冷靜地安慰她說不會。還有一次周憶軍跟同學打架受了點輕傷,他媽媽急得說話都是半句半句的。我覺得他們家不像什麼幹部之家,一個副科長的家也比他們家要端架子,一個副教授的家也比他們家要酸腐虛偽。我原來以為周憶軍是「出汙泥而不染」,其實,他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周憶軍總覺得自己很聰明。而在我看來,他的聰明,在我們班決不是第一流的。如果沒有正直和善良,他那點聰明,僅夠他成為一個北京痞子。比如他愛唱歌唱戲,但往往記不住歌詞戲詞,便自作聰明地亂唱過去。京劇《杜鵑山》裡雷剛唱道:「大隊轉移莫遲緩,我帶領幾人去救援。」他唱成「我帶領幾人去吃飯」。杜媽媽批評雷剛,唱道:「暈頭轉向上圈套。」他唱成「廣搞了物件上圈套」。他的歌詞常常錯誤,有時乾脆故意唱錯,博得大家一笑。比如「我們倆划著船兒採紅菱」,被他唱成「我們倆光著屁股採紅菱」。阿憶的幽默是開朗的,不是刻毒的,是自己先受感染,再去感染別人。所以他氣色豐沛,神態安詳,做起事來,自然顯得很聰明。
周憶軍愛過我們班至少七八個女生。愛的方法是與我們熱烈討論那個可愛女生的一切。在他愛這個女生的幾個月中,誰也不許說該女生的壞話,該女生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天使。但幾個月後,他就矢口否認愛過該女生,因為此時他正「熱戀」著另一位天使。戀令智昏,他有時問老孔:「你說現在,她在宿舍裡會不會也在議論我呢?」有一次,他愛一位天使愛得神魂顛倒,痛苦萬狀。我自告奮勇,去為他作伐。那個女生立刻同意去找他「開啟鼻子說亮話」。不料二人見了面,卻誰都不承認自己愛對方,最後居然共同找了個臺階,說是「老孔喝醉了」。這是阿憶博士戀愛史上最可恥的一頁。如今阿憶對這些戀愛前科一概否認,說他除了太太,對別人都是說著玩兒。看在這傢伙孩子也不小了的份上,我就姑且假裝又喝醉了吧。
最後說說「阿憶」名字的來歷。周憶軍千好萬好,但「周憶軍」這個名字總還讓人覺著彆扭。有一天我和老沈、清平談論著魯迅《藥》中的「紅眼睛阿義」,感嘆魯迅的用語之妙,老沈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阿義哥是一手好拳棒!」清平接著道:「他還說阿義可憐哩!」正好周憶軍從蚊帳裡鑽出來,睡得眼睛通紅,也跟著湊趣道:「包好,包好。趁熱的拿來,趁熱吃下,包好,包好。」大家一陣亂笑,便說以後就叫周憶軍「阿義哥」算了。這個魯迅筆下的「阿義」模模糊糊給讀者的印象是,比較直爽簡單,需要進行啟蒙,雖屬於統治階級,但基本和下層百姓打成一片,可以隨便開他的玩笑,又有一點本事和威望。這個印象與周憶軍多少有些沾邊,於是就強扣在周憶軍頭上了。周憶軍開始還不同意,連說我們宿舍的口頭語那「還得了!那還得了!」但老沈是個堅韌不拔的傢伙,從此見面就叫他「阿義」,別人也經常叫。三人成虎,周憶軍想推也推不掉了。畢業以後,他乾脆把筆名取做「阿憶」,算是把盜版改成正版。又別署「阿憶博士」,這並非意在假冒偽劣,而是在我們那一代人看過的影視作品裡,「博士」多數是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壞人,比如《大西洋底來的人》中的舒拔博士,是一個科學狂人,經常企圖用某種技術統治世界,結果總是引火自焚。「阿憶博士」也不過是一個調侃和自嘲的筆名而已,結果卻逼得阿憶不得不回到北大去從碩士讀起。人類自古就難逃咒語的懲罰,中國人更是名目的奴隸。本來紅眼睛阿義是因為善良如兔子,才有一雙紅眼睛的。現在恐怕要懸樑刺股,讀書讀得視網膜出血,又吃不到美味的魚頭,才不得不瞪著一雙紅眼睛。阿義哥,你真是可憐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