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會用竹片雕刻佛牌。他遞給我一塊,說這是緬甸神甘寺廟的苦行高僧開過關的寶物,只賣我五美金,非常划算。
我問他,不是給嗎?怎麼還要錢?老人沒說話。
我拿著佛牌,感覺粗糙,又問老人,這連漆都沒上,哪個高僧會給你開光?
老人說,佛講究的就是自然。
我見他房子裡到處都是佛像佛牌,就信了他,花錢買了一塊。後來才發現他經常拿這種佛牌哄騙當地小孩,換一些在河裡抓到的魚。
而且,我還知道,緬甸並沒有他說的這間寺廟。我很生氣,說他這是對佛撒謊。
老人說根本沒有這個佛,因此不算撒謊。
在老人的對門,也有一個老頭。那是純正的當地人,世代都生活在這裡。妻子很早就過世,三個孩子都加入民族武裝,死於戰亂。
老頭和老人一樣,每天就只是坐在屋子前面,看著雨不停地從天上落下,一看就是一整天。但其實兩人都有些白內障,視力不太好,只能看到模糊一片。
有一次,我端著菜從他面前走過,老頭起身攔住,什麼話也沒說,就學著老人的樣子,從我手裡拿走東西。我很生氣,踹了他一腳,老頭跌倒在地上。考慮到他年紀問題,我就沒有再動手。
有時,這三人吃飯會聚到一起,交換著食物。
我認識的一個叫作阿珠的姑娘「進山」,這對那姑娘來說是個有去無回的路。我有些難過,就搭在老人旁邊看雨。
雨剛剛小了些,就見到老人拿出短獵槍,朝著天空開槍。這把我嚇一跳,問老人這是在幹嘛?
老人說,打鳥。
我笑老人,眼睛都不看,這也能打中?
老人說,萬一呢?打不中,就當作放煙火。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也跟著開了幾槍。還想繼續玩的時候,老人說自己已經沒有子彈,讓我給他一些。
猜叔放了一箱子彈在房間,我開始喜歡開槍打可樂瓶玩,但是很快就玩膩,剩下來許多,給了老人一些。
我知道他在騙我,子彈口徑不一樣,他的獵槍根本上不進我的子彈,但沒有拆穿他。
後來,老人用我給的子彈,換了好幾袋大米,夠他吃很久。
當天下午,我難得閒得住,和他聊了很久。說著說著,我忽然問他,你不是說自己有孩子麼,現在人去哪了?
老人緩緩地說:「我有兩個孩子,你問哪一個?」我沒來得及說什麼,他接著,「都死了。」
老人的大兒子是十九歲死的。
因為老人退出了政府軍,家裡情況不好,大兒子很懂事,就去山裡打獵。有天打獵的時候,碰到兩夥人正在交涉,可能是販毒組織在談判。
老人說,大兒子應該是見到人,下意識地端起了槍,把槍口對準了這群人,被兩邊都誤以為是對方的人,一齊開火把他射殺了。
老人找到大兒子的時候,看到他身上滿是彈孔,腦袋上卻沒有傷。
「他會很痛。」這是老人唯一感到難受的事情。
如果射中腦袋,死的會快許多,但是身上中槍,就要一點點流光血液。
因為這件事,老人再次脫離民族地方武裝,發誓不再當軍人,一心保護小兒子長大。
但正因如此,家裡再次出現經濟危機。小兒子年紀小,喜歡玩鬧,有次想要一把小刀,但是老人沒有錢買,就生氣地摔門出去。
小兒子生悶氣的時候,和許多河邊長大的孩子一樣,會去水裡游泳。
附近的孩子水性都很好,很少有淹死的,但那天,小兒子游得更遠,或許是抽筋,或許是被漁網纏住,溺了水。
第二天,村裡有人過來找老人,說河面上有具屍體,被水泡腫了,看著有點像他的小兒子,讓老人去認一認。
老人不太相信,他來到河邊,第一眼就看到的不是屍體,是岸邊放著的一堆摺疊整齊的衣服。
他知道,死的是自己的小兒子。
緬甸的孩子沒什麼文化,但是老人的小兒子愛乾淨,每次下河游泳之前,會把衣服疊放的很整齊,永遠是衣服褲子,上面用拖鞋壓住。只有他會這樣做。
老人沒有見自己孩子最後一面,請村裡的其他人幫忙葬了。老人說他並不怨恨,只是有點想不明白,在孩子死的那一天晚上,他睡得比以前都要好。妻子和大兒子死的時候,他也沒有得到任何感應。
老人問我,不是佛都說,冥冥中有天意,他為什麼感覺不到?
佛塔是驗證信仰虔誠的關鍵,老人家裡有佛塔。但這是他對佛的唯一一點疑問。
我無法回答。
老人說,小兒子死後,他七天七夜沒有睡著,然後問我,有沒有試過?
我點點頭,說自己曾經有一次,四天都沒有入睡。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讓我去屋子裡拿一把剪刀,幫他理髮。
老人的頭髮有點長,因為長時間沒洗頭,很多糾纏在一起。我原本想用手抓住剪,但是味道實在有點衝,就不敢觸碰到頭髮,單手拿剪刀隨意劃了幾下,剪的參差不齊。
緬北的窮苦人家,連鏡子都沒有,他們多是用河面的倒影來看自己,我就回去拿了一塊鏡子,給老人。老人拿著鏡子,端詳自己好久,把鏡子放進竹筐,沒有還給我。
後來的幾天,老人都沒有叫我帶東西給他。又隔了一段時間,我又找老人。他叫我弄些布料給他。
我問他要做什麼用。老人沒有回答。
我睡覺怕光。竹屋又非常透光,很早就去集市上買了布料,讓人做成窗簾,圍住整間屋子。剛巧剩下一些,我就拿給老人。
隔天,他就送給我一把竹子做的雨傘,傘布就是我給的布料。
老人給的傘做工很好,但可能是因為力氣不夠,傘沒有經過拋光,有些毛糙。
「你過陣子換個布,就又變成新的了。」老人告訴我。
我起初覺得很新奇,最開始的幾天,出門總會帶它。但那把傘不好用,撐傘的時候需要很大的力氣。布料不擋雨,溼透了很重,還有雨水會滴下來,加上沒有打磨,有毛刺扎手,就被我丟進角落裡,再沒拿出來。
這是老人唯一送我的東西。
七月中旬,有個美國人賈斯汀過來這邊做公益,教導孩子們讀書認字。和賈斯汀混熟以後,有天深夜,我和他說起老人的故事。
我的英文差,不知道他聽懂多少。第二天我見他的眼眶泛著紅。
看到我過來,賈斯汀立馬拉著我的手,叫我一定要帶他去見見老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苦的人。
我笑他,你都來這裡幾天了,見到這裡的環境和這麼多窮苦的孩子,還不相信嗎?
賈斯汀盯著我,說趕緊帶他去見老人。
剛走出沒多久,賈斯汀又跑回去,拿了些巧克力在手上,到我面前的時候,問,老人吃不吃這個?
我想了下,告訴他老人沒什麼東西是不要的。賈斯汀笑起來。
老人不喜歡美國人。他認為坤沙時期的金三角是穩定團結的,但是美國的介入導致動亂髮生,人們流離失所。
見到金髮碧眼的賈斯汀第一眼,老人就把短獵槍從竹筐裡拿出來,放在大腿上摩擦。
我發現老人這動作,叫賈斯汀趕緊把巧克力給他。
老人伸手接過,撕開包裝嚐了一下,「呸」地吐了一口,還給了賈斯汀。
賈斯汀握著巧克力,噘著嘴,問我,老人是不是討厭這個?我先衝他搖搖頭,說老人本來就不喜歡零食,然後轉頭對老人說,你剛才不要的巧克力,很貴,一塊能換十碗飯。
老人反應一下,把賈斯汀手上的巧克力拿了回去,還伸手,讓賈斯汀多給一些。
因為短獵槍被老人拿在手上,椅子上的竹筐空了出來,老人把巧克力一塊塊碼了進去。
當天,因為沒有多餘的凳子,我和老人坐在椅子上,賈斯汀坐在地上。
賈斯汀會的緬語不多,就先用英文說給我聽,讓我翻譯成中文給老人,老人則說中文,我翻譯成英文給賈斯汀。很快我發現,這遠遠超過我的能力範圍,就讓他們自己交流。
最後,局面變成,賈斯汀一個人在手舞足蹈地說緬語,老人不想理會,用中文和我在閒扯。
老人後來和我說,看到賈斯汀的時候,他想到自己之前的軍隊生活,想把這個美國人殺了,但還沒下定決心,就發現對方不錯。
之後,賈斯汀又來見過老人幾面,每次都會帶巧克力,還搬過一箱礦泉水,都被老人拿去換了大米。我知道,他一定是按照10碗飯的標準換的。
一天下小雨,老人把我叫過去,遞給我一根竹竿,說這個天氣魚很容易上鉤,叫我去河邊釣魚,他想要吃魚。
我看著光溜溜的竹竿,問他,這沒有線和鉤,怎麼釣?老人說讓我自己去找。
我有點懵,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拎著竹竿走出了房間。剛到路上,忽然生氣起來,心裡想著,憑什麼是我?
我想要回去,但是轉頭看到老人的目光,實在沒好意思。在路上遇到賈斯汀,我就讓他去給老人釣魚。
賈斯汀也有點為難,我把竹竿塞進他手裡,趕緊跑開。沒辦法,他只能用巧克力做報酬,叫一個學生去做幫忙釣魚。
十來天后,賈斯汀和這魚鉤一樣,沉入了水裡。
我再去見老人的時候,和他說賈斯汀死了。老人看著我,問是怎麼回事?
我和他說了情況。
老人沒說什麼,只是從竹筐拿出一塊賈斯汀的巧克力,分了半塊給我。
賈斯汀雖然經常數巧克力,但被我偷拿了好幾次,他都沒發現過。我後來把巧克力都給了老人,但這是他第一次分我。
那天,我破例和他講了自己的事情,說自己的父母,家庭,如何從家鄉一步步來到這裡。老人沒有打斷我。
在我說完以後,老人說:「你就因為這些東西,就要來到這邊嗎?」
在他看來,我的煩惱其實不是煩惱,不應該為了這些事讓自己不開心。
當時我有點生氣,卻說不上為什麼,相比起老人,我的煩惱確實不算什麼。後來長大了些,我才明白過來,少年時的痛苦和成年後的痛苦,並沒有大小之分。
老人看了我一會兒,見我沒回答,就說從沒見我穿過籠基,想著給我做一條,問我喜歡什麼顏色的。也許是覺得我不相信,他又加了一句,以前妻子的衣服都是他做的。
我說自己不喜歡,穿上後總感覺背叛了國家。老人「嗯」了一聲。
他起身去屋內,拿了一管水煙出來,放了罌粟刮下的煙膏,自己吸了幾口後,讓我也試試。
我剛想抽,就被老人拿了回去,和我說有些東西,生活再難也不要試。
隔了一會兒,老人又對我說,以前煙膏都是自己種的,現在要買,很貴,問我是不是可以給他一些?
我沒搭理他,起身就走了。
這之後,我很少去見老人。
決定離開金三角的前幾天,我再次路過老人門口的時候,他又在向我招手。
但是我依然沒有理會。
老人見我打算離開,撐著椅子,起身過來。我看他腿瘸著,一步步地小心走著,不忍心,就過去扶著他。
老人見我沒位置坐,就去屋子裡拿了一張椅子。等我坐下後,問我這段時間為什麼不理他?
我撒謊說自己很忙,沒時間過來陪他吃飯。然後說自己房間裡還有許多吃的,打算都給他。
我剛要站起來,就被老人拉住,手很冷,像是翡翠貼在皮膚上。
老人和我說起中國,說他其實去過一次。
當初,老人的妻子孩子都死了以後,他來到雲南,想要在雲南生活。他之前並不覺得緬甸人是痛苦的,但是妻子死後,他覺得緬甸人很痛苦。
「這裡很多人都想過去。」老人說金三角的緬甸人都喜歡往泰國跑,是因為他們不會說中文,在中國生活不下去,而他會說。
但是真正到雲南才發現,會說和生活是兩回事。
老人當了一輩子兵,只會打仗和開槍,沒有一技之長,在雲南根本找不到工作。把存下來的錢花光以後,實在無法生活,只能回到金三角。
我被他說得有點好奇,問他,中國就真的那麼好嗎?
老人說,中國人的眼睛裡都沒有痛苦。頓了一下,他說我已經變得有點像一個緬甸人了。
老人的體力明顯比幾個月前弱了,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有力氣接著說。
他說自己錯了,當初在那戶菸農的奶奶被殺以後,他該把小男孩直接殺掉,不應該留在最後。
我有點奇怪,問他這是為什麼?
老人說,這樣,小孩會很痛。
他不能決定是否殺人,但可以決定殺人的順序。
我不知道如何接老人的話。
老人看著我,用筷子敲了下我的手,說道:「能夠死在家鄉,是一件很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