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邊境新娘

邊水往事 沈星星 第2頁,共2頁

大佬走到翠妹兒面前,摟了一把,然後充當說客,讓對面那夥人不要插手她的生意。「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很快,那夥人就同意賣吳鷹一個面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等吳鷹走了,我對翠妹兒調侃道。「你叫我來看戲,結果什麼都沒看到。」

翠妹兒笑出聲音,說就是做做場面,欺負那夥緬甸人沒見過世面。

雖然找大人物調和是常見手段,但那天,我覺得翠妹兒表現確實不錯。難怪會從明哥那兒被挖角。

只是,明哥怎麼會放她走呢?

從黑戶家逃出來後,翠妹兒身無分文,來到大其力,因為和社會脫軌好多年,她沒辦法在社會上生存,更沒機會回到中國,為了不餓死,只能去當了妓女。

翠妹兒說,那是她時隔多年,唯一的反抗,和給自己做的決定。

因為長相不出眾,翠妹兒能接的客人都是低劣貨色,她覺得委屈,終於想出個辦法,就是把頭髮剃掉,保留自己的特色。

頭髮剪掉後,翠妹兒的生意馬上好轉,很多歐美人覺得她很有個性,願意花大價錢捧場。翠妹兒覺得是光頭帶給她好運。

當了沒兩個月的妓女,翠妹兒勾搭上明哥的一個手下,爭取到一個「門衛」的差事,負責看姑娘,不用再賣身。但明哥的手下對她並不好,動輒打罵、虐待,日子過得和被賣時似乎沒什麼兩樣。

做了一年多,翠妹兒漸漸有了點積蓄,因為工作能力不錯,會管姑娘,肯負責,有人找到她,願意和她合夥。

「明哥放你走了?」我問翠妹兒,印象中明哥這人挺狠,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傢伙。翠妹兒說,明哥開始不同意,但是和她一起的人在國內有路子,放棄一些利益,就點頭了。

「還是我們自己人狠啊。」翠妹兒說,和她合夥的那個傢伙,在國內也有類似的生意。

「中國女的比這邊的姑娘值錢多了。」翠妹兒伸出一個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還說自己去過一次合夥人的地盤,裡面關著的姑娘被打得很慘,都不給飯吃。

緬甸的邊境新娘生意,沒什麼規矩,買賣女孩只是生意,但唯一的規則,大概就是不能折磨緬甸女孩,在當地人看來,這是對整個國家的侮辱。之前發生過一起事件,有一個做新娘生意的人,因為性虐女孩,訊息被他的一個緬甸手下說了出去。當地的民族武裝知道以後,非常氣憤,將這個人抓了起來,在村裡公開舉行了絞刑。

翠妹兒說,她當時並不想做新娘生意,覺得還不如繼續做妓女,起碼心裡安心些。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翠妹兒回過一次家。但是沒多久,她又回來了。這之後,翠妹兒就同意加入現在的這個團伙中來。

我問過翠妹兒回家後的情況,但她只是沉默,沒有給我答案。這次再加入,不是想退就能退了。

我遇上她的這段時間,翠妹兒有錢,有閒,沒自由,沒選擇,但已經是她成年後,過得最好的時候了。這時的翠妹兒愛泡男孩,經常在酒吧夜總會出入。讓人一度懷疑她有性癮。

雖然臉不討喜,但身材好,舞技妖嬈,經常會有男人就上前勾搭,翠妹兒來者不拒,但也是出了名的提褲不認人。坊間流傳,甚至有幾個外國人覺得受到人格侮辱,告到了警察局,翠妹兒給了一些錢,才平息下來。

「你這做事不地道啊。」我知道翠妹兒的這個特殊癖好以後,嘲諷過她幾句,還說女人不都喜歡事後讓男人摟著一段時間嗎?

翠妹兒認真地想了會,笑了起來:「那太溫柔了噻。」隔了好一會兒,她又重複說道:「那太溫柔了。」

隔了個把星期,翠妹兒邀我去山裡玩。說是玩,其實她是去買姑娘。

我坐在車裡,看到翠妹兒進到一戶農戶家裡,沒多久就拉著一個女孩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應該是女孩父親。

女孩在門口哭的慘,拽著父親的手,不想離開,但是很快被翠妹兒一把扯開,半拖半拉著走過來。女孩不想上車,被翠妹兒打了幾巴掌,老實了。

回去的路上,女孩蜷著身子,縮在角落,不停地抽泣。每當她抽泣聲大一些,翠妹兒就會讓我從車子上的收納盒裡拿出大頭針,朝女孩的身上扎一下。

因為我坐在副駕駛,離姑娘比較遠,往後靠的時候其實碰不到她的身子。我就對女孩眨一下眼睛,嘴上做出「噓」的動作,把針戳到皮質座位裡。女孩聰明,懂得配合,把聲音偷偷降低。

「你多少錢買的?」我盯著女孩看了會,問翠妹兒。

翠妹兒說沒花錢,她之前帶了幾個姑娘,給這女孩的父親解悶,就算是報酬了。

我「噢」了一聲。

「你說說自己的父母噻。」翠妹兒把車載音樂一劃一劃,終於找到想要聽的歌曲以後,忽然問我。她說我從來都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

我把視線轉移到窗外。

翠妹兒轉頭看了我幾眼,先跟著哼了幾句歌詞,然後和我說,她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家人生活的蠻好,只是有點窮。

「我們三人都只有讀完小學。」翠妹兒盯著前擋風玻璃,有點低沉。馬上,她又樂起來,說在那個年代,這已經是父母能做的所有事情。接著,她自顧自地說了一些那時候生活的困難和煩惱。

「你爸帶你去偷過東西沒得?」翠妹兒見我一直看著窗外,都沒有回應她,就用手拍了下我的大腿,衝我問道。

「沒有。」我搖了搖頭。

翠妹兒來了精神,她把車子的油門鬆緩,說自己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就偷偷帶著她,去隔壁村子的玉米田裡,偷玉米吃。

「那杆杆有這麼長,甜得很。」說著說著,她就把一手從方向盤上空出,不斷和我比畫。

說完,她忽然變得沉默許多,給了一腳地板油,讓我朝後面倒了倒。我罵了她幾句,叫她開車別一驚一乍的,我會吐。

翠妹兒一路上都沒再怎麼說話。

到住的地方後,翠妹兒就把小女孩拽下來,指著前面的民居,讓她趕緊滾到裡面去。小女孩看著我,沒有動,被翠妹兒踹了一腳,才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

翠妹兒看著小女孩哆嗦著前行的背影,和我說:「我爸爸和她的,不一樣。」

認識兩個月以後,我去了一趟她安排姑娘的住所,是個民居。民居坐落在河邊,由三個竹屋集合而成,裡面很大,有十來個小房間,兩三個姑娘共用一間。翠妹兒自己單獨睡一間。

剛進門口,我就看到,姑娘們正坐在一個個小板凳上,有人正站在她們面前講課。

我聽了一會兒,發現是越南語,就問翠妹兒這是在幹嘛?

翠妹兒說,這是在教這些緬甸姑娘,學一些最簡單的越南語。

「什麼玩意兒?」我以為自己聽錯,又問了一遍。

「邊境新娘」最出名的叫法應該是越南新娘。因為越南是新娘生意最發達的國家。

在許多偏遠地區,中國男人在養媽(負責在當地挑選姑娘的中間人)刻意宣傳下,已經變成年輕女孩的最優擇偶標準。新娘生意的市場挺大,單單越南,每年就有數萬姑娘嫁到中國。

「越南姑娘比緬甸姑娘,更招人喜歡些。」翠妹兒說歧視哪裡都存在。越南姑娘給男人的印象是白嫩勤勞,而緬甸姑娘則是黑黑瘦瘦。因此翠妹兒就讓緬甸姑娘學幾句越南話,偽裝成越南姑娘,更好賣。

在知道越南的新娘生意發達以後,我覺得翠妹兒他們的生意並不好做。問緬甸新娘能賣多少錢?

「也是兩萬。」翠妹兒用指甲劃了下我的臉,說看模樣,但是一般都是賣這個價格。

越南本地的姑娘,娶回家的話,需要先交兩萬的中介費,其他額外的費用,算下來就是十萬。而翠妹兒所說的兩萬,是全價。不需要男人專程過來,只要遠端看照片滿意,就會直接送到男人家裡去,非常方便。

「賣得這麼便宜,這些姑娘能分到多少錢?」我看著面前一排排坐好的緬甸姑娘,正跟著老師一遍遍地跟讀越南語,覺得很好笑。見翠妹兒沒有回答,我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有點蠢。

「人家要是不願意呢?」我站在房門口,看到裡面有幾個姑娘正把目光看向我,就轉過頭對翠妹兒問道。

翠妹兒沒說話,走過去,從講課的人手裡拿了條教鞭,抽了其中一個看我的姑娘。

「這樣就聽話了。」翠妹兒回到我身邊。緬甸姑娘的性格普遍比較極端。城鎮長大的姑娘彪悍,當地男人輕易不敢惹。而山區長大的女孩子,大多膽小怕事。許多姑娘在街上遇到騷擾,都只是默默回到房間,點上一炷香,向佛祈禱,問佛是不是因為自己**才被人這樣對待。

「你也就欺負欺負老實人。」我對翠妹兒笑道。

翠妹兒愣了會兒,不以為意,隔了陣兒,反問我:不欺負老實人,那還能欺負誰呢?

順著民居出來,來到河邊。河面有一些藻類漂浮著,我坐在石頭上,點了支菸,翠妹兒也過來蹭了一支。

一陣吞雲吐霧以後。翠妹兒看著河面,和我說,現在姑娘越來越少,無本生意越來越難做。類似翠妹兒的中間檔次賣家,在人源上拼不過大賣家,只能從偏門入手。

她專門培養一些好看的姑娘,在中國待一段時間,找準時機逃回來,給姑娘一筆錢,休息一段時間,再賣一次。重複利用。

但是現在,男人在經歷過新娘逃婚的經驗教訓後,對買進家門的媳婦看管非常嚴,不允許攜帶手機,甚至不允許出門買菜購物。單純靠個人能力出逃,就變得十分困難。

翠妹兒就會在送出去以前,對新娘們突擊訓練一段時間,主要內容是嫁過去以後如何快速獲得丈夫的信任。

包括一開始就要表現出對當前生活和婚姻很滿意的狀態。除了每天早上主動起來做飯,還要積極做家務活,平常絕對不能說自己想家,學習一些中文,類似喜歡你,你很好,我很開心,習慣性地放在嘴邊。

她特別要求,新娘記清楚約定好的日期和地點。通常是幾個月後的固定哪一天,哪個地點,只要新娘能夠逃到這裡,就有人安排接送。

每個做大的蛇頭都有一張「人口地圖」,專門負責記錄從自己手上出去的新娘姓名、年齡、地點、時間之類的資訊。

為了更好地控制姑娘,翠妹兒建立了一系列對姑娘的培訓流程,包括先關幾天不給吃喝,以及走之前的再三威脅。

翠妹兒說,在這行混飯吃,比以前難多了。

在河邊聊天的時候,我見到過有幾個開著摩托的緬甸男人,走進房子,沒多久就摟著之前還在上課的新娘出來,到二樓的小房間裡去。男人還沒有進房,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揉搓著姑娘的屁股。

順著我的目光,翠妹兒說讓姑娘接客,一方面是防止資源浪費,另一方面如果恰好懷孕頭個月就賣出去,也能更方便快速地回來。

可能是看出我的疑問,翠妹兒主動解釋:中國男人只要看到媳婦給他生下小孩,那麼注意力就會放在孩子身上,對姑娘的警惕會小很多。

「要是在這邊就大肚子呢?」我問翠妹兒,畢竟懷孕這事很難控制。

翠妹兒伸出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笑道:「打噻。」

翠妹兒說完這些話,手臂就交疊在膝蓋上,下巴抵著,看著河面出神,我等了她五六分鐘,就有點奇怪,問她為什麼忽然說這些。

她說最近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

我問翠妹兒,怎麼死的?

「莫得辦法。」翠妹兒直起身子,攤了下手,說生病,沒錢。

「你不是賺得挺多,怎麼不去幫幫忙啊?」我覺得翠妹兒不像是一個母親。

她沒有回答我的指責,而是仰著腦袋,「我回過一次家。」說完,她深深吸口氣,站起來,朝著房子走去,沒有轉頭,聲音在風中,「死了也好。」

在2010年元旦前的幾天,翠妹兒約我出來玩,我沒有理她。

隔天早上,翠妹兒開車來到我住的地方,硬拉著我陪她出去。

逛街之後,我們找了個當地的一家奶茶店休息。

「你這要給我錢啊。」我衝著翠妹兒抱怨,說自己很久都沒有陪人逛街了。翠妹兒哈哈樂出聲來,作勢就要掏錢,但是見我一直盯著她,就把錢包往口袋裡重新塞了塞,說我不像個男的。

我懶得理她,只是一個勁地喝面前的奶茶。

翠妹兒見我終於把吸管吐出來,輕輕說了聲謝謝。她說自己很多年沒有過新年了。

我很奇怪,笑她竟然是個禮貌人。

兩人都在沉默的時候,忽然一陣聲音從後方傳來,有個男人很大聲地在叫:劉金翠。

翠妹兒第一時間就轉過頭去。

那是一個長得黝黑的男人,不高但是壯碩,留著平頭,臉上有凝重的感覺,見到翠妹兒回答以後,就快步走過來,站在翠妹兒面前,問道:「你叫劉金翠?」

翠妹兒愣住了,下意識地答應。臉上還留著笑容。

那男人得到翠妹兒的確認以後,發呆了一陣子,然後馬上就把她撲倒在地上。一隻胳膊按住翠妹兒的脖子,一隻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小刀。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男人就用刀子在翠妹兒的臉上狠狠劃下去。一刀,兩刀,臉上的皮膚像是一疊厚厚的a4紙,被鋒利割裂,**的皮膚向四周彈開,露出血紅的肉塊。

我第一時間想要上前把男人踹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就收住腳步,在旁邊呆住了。

男人從動手開始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反而是周圍人的驚呼聲在我耳邊顯得嘈雜。

翠妹兒仰躺在地上,應該是被疼痛刺激了神經,雙手和雙腿不停地往男人身上揮去,可是力量上太過懸殊,沒有一絲的效果。男人還是不停地在她臉上劃。

就在我被翠妹兒的哀號聲震驚,想要幫忙的時候,男人立刻就鬆開翠妹兒,把小刀往地上一丟,手撐著就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逃離。鮮血流了一地。

這時候,翠妹兒的臉上只有紅色。

我讓附近看熱鬧的緬甸人幫忙去醫院叫人。開始沒人願意,我就把口袋裡的錢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說誰幫忙就給錢。很快就有人朝著醫院的方向跑去。

在等待醫生到來之前,我湊過去,看到翠妹兒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就連那一雙細小的眼睛,也被血液浸溼,紅色一片。她四肢不自覺地**,應該是陷入了昏迷。

事後,我才知道這是尋仇。那男人通過翠妹兒買了新娘,但是新娘趁著男人不在家的時候逃了,在阻攔的過程中,不小心戳瞎了男人的母親,還拐走了小孩,這才惹得人家上門。

大半個月過去,我才去醫院探望翠妹兒。她的臉被一圈圈的繃帶纏著,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因為感染,所以在**一直打著吊針。

我坐在床邊,想要說些安慰的話,但說不出口。

「當初如果第一時間衝上去幫忙,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呢?」我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反而是翠妹兒把我的手拉過去,使勁抬高,讓手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嘴巴一張一張,很艱難地從裡面吐出一個「滾」字。

我忽然有點難受。

我以前不能理解,金三角的人對於佛的虔誠,但是在這一瞬間,我竟然開始相信「宿命」這兩個字。

此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翠妹兒,不知道繃帶下的她,已經變成什麼模樣,但我覺得應該是一件褶皺的白襯衫。

到今天,有關翠妹兒的記憶略微模糊,偶爾回想的,其實是一件小事。

剛認識不久,我們在攤子上吃晚飯,我叫攤主泡了杯野蜂蜜水。翠妹兒讓我給她喝一口。

「好甜啊。」翠妹兒抿了一嘴,先是皺了眉毛,很快又舒展開,說她父母以前是蜂農,每逢開學,就會把蜂蜜裝在一個大大的藍色塑膠桶裡,拿去賣了換她讀書的學費,剩下的蜂巢還殘留著一些汁液,會給她,當作零嘴。

「蜂巢得使勁嚼才有甜味。」翠妹兒把杯子還給我,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圓,比畫蜂巢的大小。

「啊?」我有些發愣。

翠妹兒看著我,笑著說道:「一晃都20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