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以安之?
清明時節,長安細雨如小刀,落在行人臉上一把血淚。
張屠夫去年剛死了老婆,那婆娘長得不美,胖,但每天把炕頭捂得暖烘烘的,就算冬天他殺完豬鑽進被窩,也從頭暖到腳。而現在,婆娘死了,哪怕已經是早春了,他還是冷得直哆嗦。
燒了幾張紙錢,張屠夫就凍得鼻涕流了幾串,鼻頭紅了,隨即眼淚也嘩啦啦流了下來。
就在這時,張屠夫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哭聲。
天正是擦黑的時候,這荒坡上,本來只有他婆娘一個人的墳頭,不知哪裡突然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讓人心裡不由得有點發毛——他慌張抬頭四處搜尋,只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兒,看不到腳。
聽說鬼都是乾乾淨淨的,沒有腳……張屠夫看著那乾淨的背影,連滾帶爬往回趕。
一口氣跑出了半里路,遠遠看得到張家村做晚飯的炊煙了,張屠夫的心才定下來,漸漸放慢了腳步。那炊煙又讓他想起自己的婆娘,於是他的鼻頭又紅了,朦朧的視線裡看到有人迎面走來。
——是一個布衣的小和尚。
小和尚的僧袍似乎顯得太過寬鬆,腰間有點空蕩蕩的,卻也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哎,小和尚!」張屠夫見這小和尚生得面善,好心叫住他:「你是不是去那邊的荒坡?」
小和尚停住腳步,說:「正是。」
「別去那邊,那裡有……有鬼。」張屠夫於是把自己祭拜婆娘時,聽到的奇怪哭聲說了一遍,小和尚很耐心地聽著,聽完點了點頭:「多謝。」
但說完謝,他還是朝原來的方向走過去。
張屠夫瞪大眼看了半晌,看著小和尚那瘦瘦的僧袍背影,也只能回頭走自己的路,走了半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和尚已經走遠了。
其實,雨到黃昏時就停了。
月光細細的,照在荒坡上,讓荒坡也像水潑過一般。
那野草亂石上坐著的如果是鬼,也是個年輕的鬼,他似乎已經抱膝痛哭了許久,此刻聽到腳步聲走近,止住哭抬起頭來——雖然下巴有一層淡青的胡茬,臉色憔悴,但看得出很好的教養,右腳空蕩蕩的。
小和尚朝他點點頭,沒有看他的人,也沒有看他的腳,徑自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
四周靜謐,亂石間丟著碎的月光。
月下靜坐的小和尚就像一株菩提樹,身形勾勒出朦朧的禪意,側臉是二月的白雪砌成的。
那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麼,就開腔了:「我來祭拜我娘。」
小和尚並未睜開眼,只是聽著。
年輕人似乎很久沒有與人說過心事,在這樣的月光下,面對一尊清俊的菩提樹,他接著說:「我娘死了之後,世上就沒有真正疼愛我的人了。很多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我爹也不再關心我。我想,他早已不記得娘臨死前他答應過的話了吧——我孃的墓前,總是有很多言不由衷的悲痛面孔,清明節這天,許多人都在為她焚香……於是我只想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獨自想她。」
說到這裡,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件東西,那是一隻針腳細密的鞋:「我娘給我做的鞋,可惜現在我只能穿一隻,另一隻腳骨肉萎縮得厲害,穿不上了,只能帶在身上。」
鞋子很光滑,顯然是被摩挲過無數次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但手抖得極厲害,比剛才失聲的悲哭更讓人感到痛苦。
小和尚說了一聲「阿彌陀佛」,站了起來。年輕人以為他要走,卻見他走到自己身邊,蹲了下來,拿起那隻鞋子。
那隻鞋子是年輕人的至寶,平時別人絕對不允許碰的,但不知道為何,他竟然放任小和尚拿在了手中。小和尚的另一隻手輕輕撩起他的衣襬,年輕人的身子頓時劇烈抖動了一下,彷彿被人打了一耳光——月光下,只見一隻萎縮醜陋得不成形的腳露了出來。
小和尚從懷裡摸出一根繩子,量了量他的腳。
半個時辰之後,小和尚慢慢把那隻鞋子穿在他的腳上——不大不小,正合適。
「施主,鞋子都是為了合腳而做的。腳和鞋子不搭配,改一改就好。既然是孃親留下的珍寶,與其放在懷裡,不如穿在腳下,去走更遠的路。」
年輕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眼淚突然滾落。
小和尚雙手合十作禮,轉身離開。
「小師傅!請問你的法號——」年輕人突然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他日我必然有重謝!」
小和尚連睫毛也沒有動,眼裡還是那一輪潔白明月:「殿下,相遇是佛緣,一切皆隨緣。」
年輕人頓時愣在原地。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普天之下,還有誰敢用明黃色的緞子做鞋?」小和尚搖頭。
「小師傅!」年輕人呆了片刻,他腿腳不靈便追不上小和尚,只能眼見荒坡之上的身影越走越遠。
二、何以識之?
長安皇城內,馬蹄聲不絕於耳。
十幾個突厥打扮的人扛著一面繡狼頭的旗幟,策馬橫衝直撞,地面激起陣陣煙塵,竟然沒有侍衛前來阻攔。
地上躺著一具披頭散髮的男人屍體,那些突厥人圍著屍體一邊來回賓士,一邊放聲大哭,有的還拿刀子劃自己的臉,旁邊聳立著八尺高的銅爐,六腳大鐵鍋和帳篷,鍋裡煮著牛羊肉,飄出混亂的血腥味、煙塵與香氣。
半晌,那屍體突然緩緩坐了起來,笑道:「有意思,各賞十兩銀子!」
「謝太子賞賜!」一片膝蓋落地的聲音。
原來,太子李承乾喜愛模仿突厥人的喪葬儀式用於取樂——剛才,他便是自己扮作死去的可汗,讓太監們為他哭喪。
「太子殿下,今天您與漢王有約在西城打獵。」一個侍從小心翼翼上前說。
李承乾揮揮手,立刻有幾個僕役上前將他身上的突厥衣服脫下來,為他束好頭髮。
山光流動,天色蒼青如一塊淡墨。兩列騎兵手持弓箭,執綹而行。
「皇叔,聽說你最近家中有些麻煩?」
「家有悍妻,不提也罷……太子,獵場到了!」
說話的正是漢王李元昌和太子李承乾,漢王體態略胖,騎在馬上活像一座小山丘,但騎術異常靈活,他扔了一把弓箭給李承乾:「太子!試試這把弓!」
李承乾揚手去接,只覺得手中一重——好沉的弓!弓身畫著刻度,左右各設機活:「這是什麼弓?」
「連弩!」李元昌嘿嘿一笑,顯得憨態可掬:「這玩意兒可不容易弄到!只有軍營裡有,數量也極少。一次能發九箭。」
他話音剛落,前方樹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朵火紅的尾巴閃電般劃過綠樹叢,尖尖的耳朵,烏溜溜的眼珠——是一隻狐狸!
「太子,用連弩射它,按中間的機活!」
眼見那狐狸要逃,李承乾迅速從箭囊裡抽出所有的箭,架在連弩上,瞄準,手一按下,九箭齊發——
只聽草叢裡「嗷嗚」慘叫,騎兵們歡呼:「射中了!射中了!」
太子頓時容光煥發,率領眾人策馬朝前,一個機靈的近侍立刻下馬到草叢去撿戰利品,草色嫩得像一匹綠色的錦緞,近侍擠進草叢,就像被錦緞包裹住了一樣。眾人等了又等,卻不見他出來。
「人呢?死在裡面了?」李元昌有點不高興,朝身邊的衛兵揮揮手,幾個衛兵一起鑽進草叢,不一會兒,只見一個人臉色慘白地出來說:「死……死了……周亭他……」
「說清楚!」李元昌不禁大怒。
一陣風吹來,不知什麼味道飄到人的鼻端。很快,另外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體踉踉蹌蹌走出來,血腥氣立刻瀰漫開來,屍體的脖子斷了,鮮血不斷滴到身下的綠草地上,正是最早鑽進草叢的侍衛周亭。
空中不知什麼時候飄下了幾點雨。
下馬探看的太子只覺得一陣作嘔,臉色也白了一瞬。
「給我搜!」漢王一聲令下,眾人又將方圓數丈的草叢翻了個底朝天——太子射出的九支箭找到了八支,草叢裡分明有血跡。可是,不僅沒有行兇者的人影,連狐狸也不見了。
「莫不是,遇到狐妖了?」不知是誰顫抖著小聲說了一句。
「胡說!」李元昌立刻喝止。
雨漸漸下得大了,李承乾突然一聲大叫:「啊——」他的手掌上,竟滲出淺紅色的血水。
他不曾摸過屍體,也不曾受傷,手上怎麼會有血?
眼見李承乾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李元昌趕緊過來將人扶住:「雨大了,太子,我們先找地方避避雨吧!」
春雨以大地為鼓面,滴滴鼓聲厚重而沉悶。
眾人策馬賓士不遠,便看到一座破廟。寺門上的朱漆脫落近半,風吹雨打中,殘舊似一卷破畫,又帶了難以描摹的古意飄渺。寧靜的誦經聲從寺內傳來,在雨中也清晰可聞。
李元昌扶著太子,帶領幾十人進入破廟。
寺內,只見一個小和尚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魚誦經,青色僧袍之上頸項修長,垂眸溫柔莊嚴。
李承乾一怔——縱然在昏暗的燈燭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和尚。
是他!
木魚之聲有節奏地響著,絲毫不為腳步聲所打擾,小和尚一襟青色僧袍流水般垂地,垂眸誦唸著經文,彷彿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根本不存在。幾個衛兵想要上前,被李承乾伸手擋住。
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聲聲誦經中,李承乾的狂跳恐懼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和尚誦經完畢,寺內一時寂靜。
「寺裡就你一個人?」李元昌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破敗簡陋得很。
「阿彌陀佛。」小和尚這才抬眸看了眾人一眼,衛兵們被那溫潤澄明的眼波一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寧靜:「師父外出雲遊,只有我一個人。各位施主若是避雨,請自行休息便是。」
「小師傅,你——」李承乾正要走上前,卻聽寺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老漢揹著一個姑娘,滿身雨水撲了進來:「空山師傅!快救救我女兒,你看她這是怎麼了?」
姑娘的面容姣好美麗,卻了無生氣。再看她背後,一片鮮血淋漓,赫然插著一支箭矢!箭羽微微向下傾斜,十分之眼熟……
衛兵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讀出了恐懼。
「老伯,你——」李承乾臉色慘白問:「你女兒是怎麼受傷的?她方才是不是到過西邊的樹林?」
「我女兒在家裡紡布,根本沒出過門啊!」老伯眼淚混濁如雨:「早上她還做了一碗蛋湯、兩個小菜,我們爺倆吃了,中午她在屋裡紡布,我在外面餵雞,我突然聽到她房間裡傳來慘叫聲,就跑進去一看——她背後中了一箭,全身是血倒在織布機上……」
那支箭,有東宮的特殊記號,天下絕沒有人能仿製。
那是太子丟失的箭!
——太子明明射的是狐狸,怎麼會射中一個女子?
小和尚放開搭在姑娘脈搏上的手,身形露出淡淡的悲痛:「失血過多,她死了。」
老伯頓時跌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大哭。
陰風吹得破廟的紙窗嘩啦作響,彷彿樹林間的妖鬼正在橫行。
兩具鮮血橫流的屍體在李承乾眼前不斷交錯晃動,他眼前一黑,頓時暈倒在地。
「太子殿下,你醒了?」
李承乾醒來時已是午夜,寺廟裡點著一盞如豆的青燈,小和尚坐在他身邊,溫言說:「殿下淋雨受了些風寒。」
「小師傅——」李承乾猛地坐起身來,拉住他的胳膊,彷彿要在恐懼的暗夜裡握住唯一的燈燭:「你們佛門中人能驅妖辟邪,我白日里不慎冒犯了狐妖,只怕她還要來索命,你一定要幫我!」
小和尚的眼神在燈光中清靜如水,並不見什麼波瀾:「殿下何以認為冒犯了狐妖?」
李承乾於是把白日所遇的事件,一一道來。
「殿下說,你明明射中了那隻狐狸,它卻憑空消失了?」
「我們都聽到狐狸被射中時的‘嗷嗚’叫聲,不會有錯。」
「眼之所見,耳之所聽,有時皆為虛妄。」小和尚雙手合十:「殿下說,白日是在西邊的樹林打獵?」
「正是,騎馬到廟中約兩柱香的功夫。」
「王老伯家住在東面的山坡上,離寺廟約有三里路的腳程,離西邊的樹林就更遠。」小和尚在燈下凝神沉思,將那支箭拿出來:「你能確認,這的確是你的箭?」
「是我的箭。」李承乾的聲音帶著恐懼:「箭身還有我撫摩過的痕跡。且不說沒人能取到大唐稀有的烏金,仿製東宮的工藝;單就這些痕跡,我自己多年來摩挲的痕跡,卻決不會錯。」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小和尚慢慢說:「殿下,你可注意到王姑娘背後的箭羽,是向下傾斜的?」
李承乾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箭羽似乎是微微下傾的。
小和尚眉心一蹙:「據王老漢說,王姑娘死時正在織布,她是坐著的。而傷口的斜度由下而上。這個角度非常奇怪,射箭的若是正常的成年人,箭傷應是從上往下的。」
李承乾雙手顫抖:「一定是狐妖施法……」
「殿下。」小和尚卻將箭淡淡放下,面目清正莊嚴:「縱然世間有妖,殿下是天子之子,必然也有神靈護體,何懼妖鬼?」
李承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只覺得眼前小和尚的眉宇,與那供人參拜的菩薩一般慈悲。
小和尚起身端來一碗藥汁:「山野草藥雖苦,可以驅寒。」
接過那溫暖的碗,李承乾突然想起長孫皇后去世後,許久沒有人對自己這般關懷,怔了半晌才問:「你懂得醫術?」
「師父教我辨識過藥材,我平時在山間採些藥草,為附近的村民看病。」小和尚雙手合十。
「太子殿下,你醒來了?」這時,李元昌帶著人匆匆過來了,接連的變故讓他的臉色也顯得憔悴:「這雨下得大,我們要天亮了才能出發回宮。」
李承乾點點頭。
「那王老漢痛失愛女,似乎悲痛得有些瘋癲了,一直在說‘作孽啊,作孽’……」一個衛兵滿臉同情,搖頭嘆息。
小和尚站起身來:「施主,你的衣袖上——」
那名少年侍衛一身溼透衣衫,袖子上沾著不少三四分長、細碎的東西,外形似乎有點像鬍子。
「咦?這是什麼?」少年侍衛聞言也是詫異,抬起自己的衣袖。
空山和尚取了一根,在燭光下仔細看了看,又隨手撣掉了:「可能是在樹林裡沾的什麼的東西吧。」
喝了藥之後,倦意很快襲來。有小和尚在寺廟中低聲誦經,李承乾倒不覺得夜長。
耳邊傳來士兵們低聲的議論。
一個說:「王老漢對我說,他記得背起女兒剛衝出門,就開始下暴雨;我們也是在草叢中發現屍體後,就開始下雨……」
「連時間也分毫不差?」另一個的聲音顯然有些發抖。
「莫非真有狐妖?……」
後面他們的聲音越說越低,混著窗外的雨聲,聽不真切了。李承乾在後半夜又開始驚嚇發熱,迷迷糊糊間,彷彿看到窗外有火紅的九尾狐輕巧躍過雨幕。
翌日,太子李承乾回宮。此後數日神智不清,太醫診治、高僧做法,均無成效。
三、其衍幾何?
「聽說長安西郊樹林起了一場野火,綿延幾里,數十村民都被燒死,還有一座破廟也被燒燬了。」
庭院絨草如詩,兩人坐在池塘邊釣魚。
少女本來歡樂地逗著桶裡的魚,聞言愣了一下:「我擦!怎麼最近天災人禍這麼多?」
「呵呵。」白衣年輕人一拉魚竿,又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被吊了上來:「樹林失火也未必不可能,但一般在冬日乾燥或夏日炎熱時發生,現在是清明時節,雨水連綿充足,泥土與樹木都是溼潤的,怎麼會無緣無故起野火?」
不久前剛辭去武林盟主之位的微生易初,和山賊頭子郝狀狀,隔著一條大鯉魚,四目相對。
「有貓膩!」郝狀狀瞪大眼睛:「走,我們去查個清楚!」
她一把揮開大鯉魚,眼淚汪汪的鯉魚「噗通」一聲掉進桶裡,濺了微生易初一身水。
「大王,你斯文點。」微生易初抖了抖白衣上的水:「急著去樹林裡搶燒熟的野味?」
樹林裡一片焦黑,幾滴殘雨順著枯枝墜落到地上。
幾個獵戶揹著弓箭路過,郝狀狀跑上前叫住其中一個:「大叔,這樹林裡發野火的時候,你看到過嗎?」
「怎麼沒看到?」獵戶連連搖頭:「連天邊都映紅了,那火大得啊……」
「火最早從哪裡燒起來的?」
「我看到的時候,有好幾處同時在燒,我也弄不清。那裡原本有個破廟——」獵戶指指不遠處一片焦黑的破廟殘骸:「廟裡的空山和尚,可是個好人啊,平日不收銀兩給我們這些村民看病,這次也被燒死了……」
另一個獵戶害怕地左右張望,低聲說:「我聽人說……都是狐妖做法。」
「狐妖?」郝狀狀歪頭。
幾個獵戶對她的反應很不高興,最早說話的那個獵戶嚴肅地說:「小丫頭,你別不相信,這林子裡的狐妖神通廣大,從四年前開始,就沒有人敢獵狐狸了。那一年,好幾個獵過狐狸的兄弟都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些個來打獵的富貴人家,不懂得忌諱,冒犯了狐妖,才闖出這次的大禍啊!」另一個獵戶說:「半月前那一隊穿著藏青色盔甲的打獵隊伍,威風得很,個個不僅揹著弓箭,還拿著刀槍呢。」
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微生易初突然問:「藏青色?」
「是啊!」那個答話的獵戶壓低聲音:「據說那晚還出過怪事,我隔壁王老漢的女兒在自個兒家裡織布,突然被箭射中後背,流血死了。有人說,王姑娘就是狐狸精變的!」
「能否帶我見一見王老漢?」微生易初眼神一凜。
「見不到啦。」獵戶搖頭嘆息:「他在大火中活活被燒死了。」
雨後殘陽燃燒在枯葉間,蒼天中彷彿有一隻眼睛,俯視著這裡曾肆虐過的驚心動魄的天災人禍。
草叢裡,一朵紅色尾巴突然閃過!只有郝狀狀所在的方向看到了,其他人都在回答微生易初的問話。
機會轉瞬即逝,她愣了愣,立刻縱身跟了上去。
那紅狐狸跑得極快,在草叢裡穿梭如一道紅色閃電,郝狀狀使出輕功「千里快哉風」,緊緊追趕。
追了小半個時辰,天漸漸黑了下來,暮色吞沒了周遭的一切。
好在月亮也升了起來,輝光清冽如泉,郝狀狀追得滿頭大汗,只見那紅色的閃電躍進一個山洞裡!
她扒開掩在洞口的藤蘿,朝裡看去,突然呆住了——
月光涼白,山洞裡趴著一個慵懶的紅衣少年,看到了郝狀狀也不畏懼,眼角眉梢帶著清幽的魅惑。
「你……剛才看到一隻狐狸闖進來了沒?」郝狀狀愕然。
對方的眼風往她身上一掃:「你也是來獵狐狸的?」
如此一個美少年,聲音竟是沙啞破敗,難聽得很——彷彿喉嚨曾經受到過嚴重的損傷。
「不是,不是!」郝狀狀連忙搖頭,左右沒有看到狐狸的影子,再看那妖魅的紅衣少年,不由得有些詭異的感覺。
「這裡的獵戶,都有經驗得很。」少年輕輕按住自己的肚腹:「準備賣皮毛的狐狸,專射眼睛,一箭貫穿頭顱,油光水滑的紅皮毛半點不壞;吃肉的狐狸,專射腿腳,宰的時候還在吱吱叫,新鮮極了。有些獵人聽說活吃狐狸腦滋補,於是把狐狸腦殼兒敲開,熱氣騰騰地吃了半碗,狐狸手腳還在微弱動彈。」
他隨意說來,郝狀狀卻聽得大怒:「我擦!這還是不是人乾的事?」
「當然是人乾的。」少年偏頭一笑,眼睛彎成兩輪水波盪漾的月牙:「世上最壞的事,都是人幹出來的。」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眉頭一皺,側頭吐出一口鮮血來。
「你怎麼了?」郝狀狀見他吐血後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彎腰進了山洞裡,只見那少年按在胸腹之間的手鮮血淋淋,拳心赫然握著著一隻長箭!
他中箭了!
郝狀狀扳過他的身子——胸腹間溼了一大片,因為穿著紅衣,所以鮮血並不顯眼,但身下的青石卻是觸目驚心的鮮紅。
「你別動,我給你把箭拔出來!」郝狀狀立刻便要拔箭,那少年嘴角湧血,卻一把推開她,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他的指尖劃在郝狀狀的手臂上,尖尖的發麻,彷彿動物的爪子似的。
「老子生在山裡,長在山裡,」郝狀狀一把抓起他:「給兔子、獐子、麋鹿都拔過箭,就是還沒給狐狸拔過箭!」
見那少年一愣,她一手按住箭身:「不管你是人還是狐妖,老子先救你!」
她手中毫不遲疑,只聽少年「啊——」地一聲慘叫,原本清幽清豔的顏色都從臉上褪去了,彷彿所有晚霞都被遠山收去,天空只剩青白一片。少年額頭上冒出層層冷汗,劇烈地喘息,拼命呼吸冷冽的空氣想要減輕疼痛。
郝狀狀灑了些金瘡藥在湧血的傷口上,隨即「嘶——」地從自己的衣服上扯下布條,將傷口裹緊。
「唔!」傷口被緊緊包住時的疼痛讓少年猛然動物般蜷起身子,頭抱在雙手之間,不動了。
利落完成!郝狀狀拍拍手站起來,趁那少年暫時無法動彈,自顧地在山洞裡搜查,四周有點潮溼,被白月光照得雪亮的岩石的縫隙裡似乎有什麼,郝狀狀眼前一亮,跑上前去,伸手進去摸——毛茸茸的,是一隻瑟瑟發抖的動物!
果然,狐狸躲在這裡!
裝神弄鬼,給老子發現了吧?郝狀狀立刻充滿自信,用力把那動物拖出來,卻傻眼了——
耳朵長長的,尾巴短短的,眼睛紅紅的,全身白白的……所有的特徵都表示,這是一隻兔子。
兔子渾身發抖,眼睛眼淚汪汪,似乎在說……不要吃我。
郝狀狀嘴角抽搐了兩下,抓著那拼命掙扎的兔子,再看了看岩石縫裡,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儲藏食物的基地啊?
她看了看地上一動不動的少年,突然蹲下身,撩開他的衣襟。
那雙目微閉的少年卻按住她的手,微微睜開的眼光冷冽如泉:「你要幹什麼?」
「我看你,有沒有尾巴。」郝狀狀瞪著眼睛:「我聽說,狐狸變成人之後,尾巴是變不掉的。」
山洞裡生起了一堆篝火,頓時暖和起來。
少年的臉在火光下反而更顯失血的蒼白,只見郝狀狀往火裡填木柴,開始吹牛:「感謝我這個救命恩人吧?當時我一股內力灌注入箭上,果斷一拉,箭就被拔了出來!」
「是一股蠻力吧。」少年嘴角一抽。
「……」
「反正是我救了你!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人是妖?」郝狀狀叉腰站起來:「不然,我就剝了你的狐狸皮!」
四、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少年卻似乎很怕火,往角落裡挪了挪,從懷中抽出一支竹簫。
簫音幽幽響起,山洞外清泉相和,彷彿他睫下千年的紅塵,都被這春夜微涼的山風吹去;彷彿他衣襟裡萬古無情的月光,都在碧玉簫管裡滌盪成一腔新鮮的憂愁。
郝狀狀聽得痴了。
「你吹的是什麼曲兒?」半晌,郝狀狀才回過神來:「老子不懂音律,但這曲兒聽得讓人覺得……老子也說不上來,讓人心裡空空的開闊,把世界一下子拉遠拉大,人自己倒變成一粒灰塵了!」
「這是《天問》。」少年放下竹簫,啞聲吟唱:「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他的聲音沙啞破敗,卻有種鴻蒙初闢的曠遠,讓人覺得星空好近好近,而粗糙的大地像手掌一樣輕輕拍打著如露如電的生命,有一點清涼的苦澀,和晶瑩的透徹。
郝狀狀被他的歌聲所惑,渾然忘我時只覺得胸前一麻,頓時仰面倒下!
少年蒼白的臉上漾起魅惑的笑影,眼底卻是一片冷月犀利:「雖然你好心救我,但你偷看了我的秘密,不能留你性命。」
「什……什麼?」郝狀狀穴道被制住,原來胸口插了一根鮮紅的小針——正是剛才從簫管中射出來的!
「人有時為了將狐狸的皮毛剝下來,就往狐狸的喉嚨裡灌滾燙的油,讓狐狸疼得受不了,活生生將自己整個兒從皮中掙脫出來。」少年指指自己的喉嚨:「我不喜歡人。但為了報答你,我會讓你死得很輕鬆。」
少年將竹簫重新放到嘴邊,但此刻再美的音樂聽在郝狀狀耳朵裡,也如同催命曲一樣。另一根鮮紅小針朝郝狀狀射來,這一次卻是直射她的眼睛,那比月光更細更輕的針,就像一根狐狸的毛!
那小針即將抵達郝狀狀的瞳孔時,一道銀色閃電在她眼前劃過,耳邊只聽「玎璫」清脆的響聲,紅色光影滾動,少年的人影幾個騰躍便消失不見。
「他跑了?」郝狀狀仰面躺著乾瞪眼。
「跑了。」微生易初坐下來:「輕功不在我之下。」
世上輕功能比得上微生易初的人,原本就沒有幾個。郝狀狀腦子裡瞬間掠過另一重可能——也許,對方根本就不是人……從來不信鬼神的郝大王,第一次感覺自己遇到了妖精。
「怎麼樣?月夜和美少年約會的感覺不錯吧。」微生易初好整以暇地笑看她。
「我擦!」郝狀狀忍不住爆粗口:「老子差點被狐妖吃掉了!你還來說風涼話。」
「狐妖?」
「真的是狐妖!他的洞裡還藏著準備宵夜的肥兔子!我明明看到狐狸逃進洞裡,卻變成了少年,他的樣子像狐狸,動作像狐狸,兵器也是狐狸毛……」
「然後,你就被狐妖幻化的美男子迷惑,意亂情迷之際,被突然制住而動彈不得?」微生易初挑挑眉。
郝狀狀額頭上青筋突起:「不往井裡丟石頭,你會死啊……」
多日相處下來,微生易初已經輕鬆聽懂了她說的是「落井下石」,他揚揚手中的長槍——槍尖挑著一線紅色,卻顯然不是狐狸毛,而是冷硬的金屬。
「你說的那些,倒不能證明他是狐妖,卻有一點,」微生易初說:「荒山野嶺,村民們誰會穿蜀錦絲綢的衣服?」
蜀錦昂貴,一匹布要賣到五兩銀子,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起。
郝狀狀還像挺殭屍一樣直挺挺躺著,不由得幹嚷道:「先給我把那狐狸毛拿下來,解開老子的穴道!」
「不是我不幫忙,」微生易初很有君子風度地「咳」了一聲:「那暗器已經鑽進了你衣襟裡,除非把衣襟解開。」
郝狀狀用力把眼珠子往下挪,果然——那細如毛髮的暗器,在外面根本半點兒也看不見!
縱然豪爽不拘小節如郝大王,也傻眼了。
「……」郝狀狀悲憤地望天:「你,你能不能閉著眼睛拿?」
「不能。」微生易初攤攤手:「閉著眼睛看不清。」
「你還要看清啊?」郝狀狀的臉很丟人地漲紅成了煮熟的雞蛋,恨不得立刻去撞牆。
糾結之中她卻突然看到微生易初起身要走。郝狀狀急了:「你……你幹嘛?」
「案子沒有查清,我只能自己先去找線索。」微生易初理所當然地說。
「不要啊!」郝大王大叫:「狐妖會回來吃我的……」
見微生易初不為所動,郝狀狀生氣大喊:「我們一起來查案,你竟然單獨行動不管我的死活,你太不講義氣了你個混蛋!」
「先單獨行動的人,是你吧?」微生易初蹲下身來,鳳眼裡光華流動,頓時讓郝狀狀一陣心虛。她連忙說:「一個人跑去追狐狸是我不對,你不會這麼小氣吧,你是微生易初啊,江湖上英雄豪傑們都說你大度,說你肚子裡能划船,額頭上能跑豬……」
她羅裡吧嗦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胸口一陣掌風襲來——
微生易初一掌穩穩打在她身上,那毛髮般的小針倏然破衣而出,紅光閃過,「叮」地一聲,牢牢釘在山洞的石壁上!
郝狀狀一骨碌爬起來,動了動手,又動了動腳——能動了!
隨即,她飛起一腳朝微生易初踢去:「你捉弄老子!」原本隔著衣服一掌就能逼出來的暗器,某個混蛋竟然說要解開衣襟!
微生易初悠哉遊哉地避開她的腳,學著她哈哈一笑:「還不走?」
洞外,晨曦微露。
「怎麼現在才來救我?你找到了什麼線索?」郝狀狀邊走邊問,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第一個問題臉皮之厚。
「獵戶說,有身著藏青色的隊伍來樹林裡打過獵。」微生易初扔了一個野果子給她:「據我所知,藏青色的甲衣,天下只有一個地方有——」
「什麼地方?」郝狀狀咬著果子問。
「東宮。」
五、東流不溢,孰知其故?
「太子,張玄素大人來探病。」太監小心翼翼地稟報。
燈火昏暗,燭影倒映在紙窗,像是一剪相思懨懨的殘夢。李承乾有氣無力地靠在軟榻上,不耐煩地擺手:「說我睡下了,不見。」
「是。」太監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你們也下去。」李承乾朝左右擺擺手,侍奉在旁邊的侍女們恭敬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寢宮內,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快出來……人都走了。」李承乾把燈燭撥得更暗了些,一掃煩躁的病態,聲音溫柔地呼喚。房樑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星光頓時從屋瓦間流瀉進來,只見一道紅影飛掠而下,棲停在牆壁山水畫上的天軸上。
李承乾頓時看得痴了,口中喚道:「快下來,這一連幾天你都不來,稱心,我以為你再也不來見我了。」
被叫做稱心的紅衣少年如同狐狸般輕巧一躍,落到地上。隨即用手按住胸腹間,吃痛地輕哼了一聲。
「怎麼了?」李承乾匆匆走過來,扶住他。
「前日受了點兒傷,」少年仰頭看著他:「你宮裡的侍衛,箭法不賴。」
李承乾的臉色頓時大變,眼底一片惱怒痛惜,執了少年的手坐下來:「我這裡有上好的金瘡藥,你先用一些。」
「已經上過藥了。」
「你就留在我宮中,不要走了。」李承乾貪戀地盯著他:「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罷……」寂靜中一朵燭花輕輕爆開,火光灼灼。
「留在我身邊罷。」
少年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隨即抬頭:「不可能。」在太子驚愕失落的目光中,他指指門外:「他們已經來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衛兵,外面傳來禁軍統領尹幼玉朗朗冰寒的聲音:「太子殿下,近日東宮有刺客出沒,奉陛下之命,張大人帶我等前來保護太子。」
李承乾霍然站起,拳心握緊了冷汗。
「你……快走!」他低聲朝稱心喝道。
對方搖頭,眼中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走不了。」屋頂和所有的去路,都被包圍了。他們至少來了五百衛兵。」
這一次如果想要逃走,就不是身中一箭這麼簡單了——
「你上次受傷之後……」李承乾眼裡火星與水光跳動,片刻之前,他還在怪他這麼多天不來,但此刻,他只恨他竟然冒險前來:「……你早就知道,皇宮會加強戒備?你還敢來!」
少年只是輕笑,並不回答。
「太子殿下。」外面的聲音再次催促。
半晌之後,李承乾終於開啟門來,只見門外火把明亮如晝,太子宮左庶子張玄素站在最前面——平時規勸他最多的人,就是這個埋首在故紙堆裡的老頭了。而北衙禁軍統領尹幼玉站在一旁,他們身後,是密佈的箭陣。
「我已經要睡下了,張大人這是為何?」李承乾露出驚訝的表情。
「太子殿下。」張玄素躬身行禮:「有衛兵看見東宮前日有紅衣刺客出沒,行動如鬼魅,只恐對太子不利,我等特來保護。」
「哦?」李承乾露出驚訝的神色,讓出道路:「大人快請進。」
他如此乾脆,張玄素反倒愣了一下,他和尹幼玉對視一眼,後者吩咐衛兵:「你們守在門外,不可稍有懈怠。」
太子寢宮內燈火通明,桌案上放著一本《史記》,硯臺上還有未乾的墨跡。張玄素看向書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讀書心得。
他看了看一臉坦蕩蕩的太子,一時竟心頭有些慚愧:莫非真的是謠傳?太子在內宮中也勤奮讀書,什麼受妖人迷惑,夜夜笙歌狂歡……都是有心人弄出來的謠言?
屋內整潔乾淨,空無一人。
李承乾將史書上做了批註的幾個地方展開,很有感觸:「父皇不久前對我說,要始終記得百姓耕作的辛苦,才一直有糧食吃;要始終記得馬匹的辛勞,不榨盡它的力量,才一直有馬匹可以騎。」
說到這裡,他突然以袖掩面,動容流下淚來:「可惜我這一病大半月,只在內宮養病,父皇選來輔佐我的賢能之臣,不能一一召見,實在痛心疾首。」
張玄素滿臉慚愧:「太子嚴重了,殿下敏而好學,有此賢德,實乃天下之福。」
他朝屋內的尹幼玉說:「尹大人,時辰已晚,太子大病初癒,還是請禁軍在外護衛罷。」
兩個人行禮告退,武將出身的尹幼玉貌似不經意,朝屋頂看了一眼——那裡,洩露出一線星光。
屋瓦,有人翻動過的痕跡。
燈燭熄滅,寢宮內陷入一片黑暗。
「原來你這麼會演戲。」少年的氣息像春日的絨草,呵在耳邊癢癢的:「我還以為你老實呢。」
李承乾緊緊抓住他的手,手心都是緊張的汗水。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少年慵懶地側頭:「只要我一直存在,你就會越來越危險。你不怕嗎?」
李承乾沉默半晌,慢慢將頭掩進雙臂中:「怕有何用?坐在這太子之位上,我哪一天不是在火上烤?」
春夜清寒寸寸滲進皮膚,太子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恭順隱忍,他們說我賢德有餘而魄力不足;我想要做出一件大事來,他們又說我胡鬧莽撞。無論我做什麼,在他們看來都是錯的——只因為我是個腳殘廢的人。」李承乾無聲地假笑,在黑暗中流下真的淚水:「父皇其實已經不信任我了;上次打獵出事之後,我更是被軟禁在這東宮,寸步不能離開,恐怕連父皇也覺得,是我殺了人而不敢承認吧?」
「那場大火——你認為是誰做的?」稱心眼底突然閃過幾星幽光。
「我不知道。」李承乾茫然搖頭。
「很多人說是你做的。」稱心的眼神突然帶了一抹殘酷而決絕的鐵鏽味道:「是你遣人前去放火。」
「不,不是我……!」太子幾乎失聲嚷出來,身體抖得厲害:「我只是遣人去請空山師傅進宮……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後來的事……」
是誰燒死那麼多無辜的人只為毀滅罪證?是帶自己打獵的叔叔李元昌,還是覬覦著太子之位的兄弟吳王、魏王?抑或是朝臣或后妃?各式各樣的人臉在太子的眼前回旋,漸漸全都變得猙獰如漩渦……
突然,他瑟瑟發抖的身體被稱心輕輕抱住,少年的懷抱像母親般帶著大地溫柔的氣息:「要證明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你就要找出真相。」
「我不要什麼真相……」太子嘴角掛著混亂的淚,喃喃道:「不要……」
那些被噩夢糾纏的日子,他掙扎著派遣心腹去請空山和尚來,對方卻只帶回了空山的死訊。
那個月光一般慈悲的小和尚,在絕境中讓他內心寧定的人,死了。
林中一把大火,毀掉了一切痕跡。
他病得天昏地暗,朦朧中彷彿看到一隻紅色的狐狸從天而降,如果是來索命的,就拿去吧——那時,他朝虛空中茫然嗤笑,朝臣們的臉帶著失望,讓他如墜冰窖;身邊都是虎狼野心之輩,都是趨炎附勢之徒,他日日帶著面具言不由衷地做人,並不比做鬼快活……
那紅狐狸湊近他跟前,卻是一張少年的臉——空山和尚的臉。
「我叫稱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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