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指環

領頭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眼裡的嘲笑突然多了些燃燒的意思:「呵呵,有意思,你的腿,是兄弟們的了?」

阿珞咬著牙,慢慢地、用力點頭。

對方手裡大刀一揮,白光閃過,「啊——」阿珞驚叫一聲,預想中的劇痛卻沒有到來。她的腿仍然在——完好無損地暴露在陽光下。

那一刀,割破了她的衣服。

「這麼白的腿,直接砍掉太可惜了,既然是兄弟們的,就隨便我們怎麼處置了。」那領頭人一陣冷笑,其他人也放肆地笑起來。

陽光像火一樣燒在身上,後面發生的事情,阿珞永遠不願再想起。

微生易初,正是在這個時候路過的。

「阿珞曾經救過你的命。」微生易初從往事中回過神來,眼神清涼地看著對方——無所知,有時候是種幸運,「如今,她還想再救你一次。你應當明白,她替人頂罪,只有一種可能——兇手以你的性命相要挾。

「阿珞在賭場幫工經常忙到很晚,因為她不起眼、容易被忽視,反而有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命案發生時,她也許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者。兇手發現她之後,固然可以將她一起殺死,但在同時,對方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與其殺她,不如利用她。只要拿你的性命為籌碼,這個賭局他一定贏,阿珞絕不會說出一個字。」

小安沒有說話,但身體已經繃緊僵硬。

「你夜探千華門,也是為了救出阿珞,不是嗎?」微生易初話音剛落,只聽「吱——」小木屋的門突然被人從內推開,屋內竟然有人!

是倪玉龍,他不知道聽了多久。

青年身穿白色孝服,手中抱著一塊漆黑的靈位,雖然臉容憔悴,鬍子拉茬,卻有種從未有過的氣勢。

「千華門機關暗道冠絕天下,關人的地方,你絕對找不到。而兩位叔叔中的一位,告訴你,只要殺死我爹,他就會告訴你阿珞在哪裡。是與不是?」倪玉龍沉聲喝道。他性情膽怯仁慈,卻並不笨。老門主的死,讓他幾日之內迅速地成長起來。

所以他裝作神智昏沉,實則明察暗訪,跟蹤到這裡。

青年聲色俱厲:「說,是誰和你達成了交易?王恭楠——還是趙克秀?」

小安甚至連眼皮也沒有抬,「這裡是我的家,只有一種人能在我不歡迎的情況下進出,那就是,死人。」

他的嘴唇紅潤晶瑩,在雪景中顯得天真,神態彷彿只是個任性的小孩在發脾氣,說出的話也彷彿是小孩威脅大人的玩笑。

但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像鬼魅般飄進木屋中,微生易初的神色剎那間變了!

木屋像有生命一般,門窗驟然大開,像是在迎接獵物的猛獸張開血盆大口。而此時,一個身影搶在微生易初之前,衝進了木屋中,將倪玉龍撲倒在地!

幾乎與此同時,木屋門窗「哐」一聲閉合而上,像黑暗的夜幕突然降臨,隔開兩個世界。

剛剛趕過來的千華門眾人都感受到濃郁而危險的殺氣,不知是誰面露驚疑叫了一聲:「王副門主……?」

衝進去的人,是王恭楠。

趙克秀眼底神色莫測,只匆匆朝微生易初點了下頭,就吩咐左右:「圍起來!」

屋內空氣寂靜如死,粘稠膠著的黑暗。突然,牆上木板驟然一翻,幾隻冷箭朝幾人射來!

倪玉龍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生死關頭,被王恭楠按在身下,微微顫抖不敢動彈。王恭楠卻彷彿能在黑暗中視物一樣,一抬手,長劍出鞘,揮開幾隻冷箭。他沉聲喝道:「我把阿珞帶來了,她現在還活著!你放我們活著出去,她就能活著回家!」

幾乎凝滯的空氣中細微地一顫,彷彿是少年突然濁重的呼吸。

「憑什麼信你?」小安的聲音冷如利箭。

「你只有這一個機會。」

王恭楠在黑暗中逼視對方,「賭,還是不賭?」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倪玉龍已經絕望時,只聽「咔」地一聲輕響,像是薄冰的湖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光明像春水般湧進屋內,門窗開啟了!

「走!」王恭楠抓起倪玉龍,正要投身窗外,一向懦弱膽小的倪玉龍不知看到了什麼,竟然掙開他,滾撲回機關重重的木屋中,拼命去搶什麼東西——

是剛才從懷中掉出的,倪天傑的靈位。

小安顯然理解錯了對方的意圖,他掌下本能地一動!機關再開,數只箭朝倪玉龍射去,倪玉龍小腿中了一箭,鮮血淋漓滾倒在地,抱住靈位,像至寶一樣緊緊護在懷中。

小安怔了一下,才知道自己誤解……他一把拉起地上倪玉龍。就在這時,另一支箭朝他背心射來!噗地一聲,箭入血肉。

中箭的卻是王恭楠,他發福的身軀猛地顫抖了一下,低頭看向前襟,一截箭鋒穿胸而過。他胸腔裡發出粗重驚心的喘氣聲,語氣還是笑哈哈的:「我這個老兄弟的靈位,怎麼也輪不到你們小輩來看護!」他的語氣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冷冷的箭尖正在心臟處。

「王叔!」倪玉龍大驚失色,想要扶住他轟然倒下的身軀,卻力氣不夠,小安略一用力,將人撐住,帶出木屋。

雪勢更急。倪玉龍伸手擋住雪地的強光,微微暈眩了一下,低頭看去,雙手盡是鮮血。

小安將已無聲息的王恭楠放到地上,淡淡說:「他死了。」

雪花沸沸揚揚地飄下來,千華門弟子迅速圍攏,微生易初抬起頭,眼底盡是沉痛凝重——利箭射穿心肺,當場斃命。

倪玉龍失聲痛哭:「王叔!」

誰也料不到這樣的變故。幾日之內,門主、副門主相繼猝死,一片哭聲中,只有趙克秀站著沒有動,他面色發白,憂鬱的眉毛擰結在一起,看不出是驚懼、心虛、還是意外?……但無論如何,今日發生的事情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趙副門主,你之所以懇求我查案,是因為你相信,那三個人是王副門主殺的。」微生易初看著趙克秀,「是嗎?」

趙克秀不敢否認,也無從否認。他一向覺得自己很清醒,可現在,他卻糊塗了。

王恭楠死了,再沒有人和他爭奪門主之位了,可他突然感覺到失控——這個多年的對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斂財爭權、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可是,就像一個狂妄的賭徒,他最後押上身家性命的一把籌碼,牌底竟然是血性和情義。

「龍興賭坊是千華門最掙錢的一家賭場,最近大半年,龍興賭坊的財務有些問題,已經引起了你的注意。而王恭楠掌握著千華門絕大多數的生意,最有可能做手腳的人,就是他。他的三個心腹被殺之後,屍體出現在賭坊附近的小巷子裡。你的第一判斷,是王恭楠殺人滅口。」

「不錯。」

「那三個人的確是被人滅口的。」微生易初嘆了口氣,「但滅口的人,不是王恭楠。」

年輕的盟主下一句話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而是倪天傑。」

人群一陣喧譁。倪玉龍先是愣住,隨後悲憤地一躍而起:「你侮辱我爹!他是千華門門主,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真是笑話!」

雪中的微生易初站成了一座玉色的山峰,他負手望向青年,目光清明如湖:「我開始也想不通。但託幾個錢莊的朋友查探,得知近半年來,有五萬兩白銀分別存入長安最大的幾家錢莊,而將來能提取銀子的人卻是同一個,就是你——倪玉龍。」

倪玉龍渾身一震,腦中火花驟然閃過……

「等我死了,你沒人庇護,自己活得下去嗎?」

父親失望而憤怒的訓斥聲在耳邊迴響……那時,這話語裡還有些什麼情緒,老人混濁的眼神里還有什麼東西,他卻沒有仔細去看,仔細去想。

「千華門內勢力錯綜複雜,按照門規,其一,老門主過世後,新門主要由幫眾們推選;其二,所有賭坊、店鋪都是幫中財產,門主也只能拿自己的那份紅利。倪老門主前半生仗義疏財,並無多少私蓄。如今久病床榻,三十六賭坊七十二店鋪的經營,實際上都是王恭楠在打理,老人能夠恃以為憑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他在的時候,你固然衣食無憂,但你性情仁弱,不擅長武功,也不懂經商,這成為了老人的一塊心病。他擔心自己去世之後,你的生活無所寄託,於是在龍興賭坊做了手腳,帶病前去查賬,正是害怕事情暴露——而龍興賭坊的幾個賬務夥計,在察覺不對之後,被他滅口。」

倪玉龍用一隻手掌痛苦地捂住臉,身體微微痙攣。

「我倒覺得,你爹疼愛你,卻看輕了你。」微生易初說到這裡,眼神明亮地掃過對方,「軒昂男兒,自有尊嚴,不需生活在爹的庇護下。你不愛習武,固然因為筋脈曾受損,可厭惡從商又如何解釋?是否你也打從心裡——就希望過一種與你爹完全不同的生活?」

雪花落在青年的眉睫上,他心頭凜然,脊背顫抖,彷彿裡面有熱血和冰雪在混合著激盪。

「在你爹眼裡,你從來沒有長大過。他一直將自己認為好的東西給你,卻沒有問過,這是不是你想要的。」微生易初的鳳眸裡,映照出了整個雪景的曠遠無情。

在人群之外,小安孤零零地站著,雪花將他的頭髮染成斑白,他仍然一動不動,彷彿站成了一個雪人。

而趙克秀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長劍出鞘,刺向小安!

劍到半途,卻突然一滯。

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個雪塊,雪原本是綿軟之物,此刻卻如同利器,擊在劍上發出鏗鏘金石之聲!

趙克秀心頭一凜,回頭只見微生易初淡淡收手:「你不能拿他。」

「他殺我門主,我如何不能拿他?」

「我說過,兇手正是倪老門主。」微生易初神色不變。

趙克秀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門主是自殺的?」

「不。」微生易初搖頭,「再老弱、疾病纏身的人,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都是不願意死的。更何況,他還有放不下的牽掛。倪老門主真正的死因是血脈賁張,顱內出血。致死的藥物有兩味,一味是靈蛇草,另一味是五味子。」

五味子是治療咳嗽的藥,靈蛇草是治療內傷的藥。

「倪天傑年老體弱,以一敵三,殺死三個門中弟子,恐怕也受了內傷。他找了阿珞頂罪,自然不能暴露自己受傷的事,所以暗中找來治療內傷的藥服用,他不通醫理,不知道兩味藥原本都是無害的,但放在一起就會致命。而郎中不知道他的服用靈蛇草,照樣開治療咳嗽的五味子,導致了悲劇。」

「聽說,當時房中傳來很大的聲音,恐怕是他與倪玉龍起了爭執,情緒激動中,氣血上湧,顱內血管破裂。而潛入千華門的所謂‘兇手’,只是見到情勢危急,想要救人——銀針刺入頭頂百會穴,有鎮靜之效。可惜,終究是遲了。

「你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救人。我說得可對?南宮世安。」微生易初的最後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震!

名門弟子南宮世安,銀鯉雙環奪命,江湖人人聞之而色變——眼前娃娃臉的少年,竟是殺人魔頭南宮世安?

天下機關,七分在千華門,還有三分,在名門。

很多人說,名門是名副其實的邪門。

名門弟子身份成謎,走街串巷的木匠、粉墨言笑的戲子、賣狗皮膏藥的郎中……他們比市井更市井,比平凡更平凡,也比自由更自由。在黑如綢緞的夜幕下,只要絕世兵器出手,他們就是殺人的絕世兵器!

趙克秀深吸一口氣,收劍入鞘。

名門手段雖狠,終究不如千華門勢大,原本不足為忌;但如今千華門連遭劇變,內外交煎,不是樹敵結怨的時候。

「既然之前的事既然都是誤會,就此揭過不提。」趙克秀是撐得住局面的人,「我們將阿珞姑娘帶來了,這原本是王副門主的意思;他不明真相時對阿珞姑娘用刑,如今陰差陽錯,他命喪於此,我千華門不予追究,也算恩怨兩清。」

隨著他話音落下,幾個弟子讓開道路,另有幾人抬著一口大缸走過來,穩穩放在雪上。缸外歪著一顆蒼白的人頭,黑髮搭在毫無生氣的面頰上。

是阿珞!

趙克秀憂鬱的臉孔上浮過惋惜——西漢呂后把與她爭寵的戚夫人手腳砍去,割掉舌頭,裝在大缸裡,叫做「人彘」。」阿珞雖然活著,但已經是‘人彘’了。

小安喉嚨中湧上一陣腥甜,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在哭,又像在笑;像憤怒,又像憐惜;像痛快,又像是痛苦。

他跌跌撞撞後退了幾步,突然放聲大笑,一字一字說:「,好,很好!」少年說出這幾個字時,眼神血紅如同地獄裡走出來的魔鬼,幾乎與此同時,他出手了!手中的兵器展開,驟然有風雷之勢,那是一對精鋼乾坤圈,他一招攻擊遞出,圈外青色的刺鑿排山倒海而至!

這一招,連皮帶肉,蝕骨飲血。

曾經,少年的他混跡街頭,衣衫襤褸如乞丐整整三年,直到遇到名門無箏先生。

那個人問他:「不回家?」

少年的眼神空空:「沒有家。」

「覺得冷了,就會想家。」對方的身影清瘦如同一岸煙雨江南:「但總有些孩子,寧願失去家,但不肯失去自我。」

他猛然怔住。

月色雪白如練,對方溫和說:「跟我來。」

那三個字,改變了他的一生。

飽滿的殺氣,籠罩人的全身。趙克秀渾身大震,出劍接招!

南宮世安使出的是一招「鳳凰涅槃」,師父教他這一招時,他已決意忘記過去的種種,重新開始一個新的自己。前塵往事,諸如飛煙……

只有忘卻,才能使出絕殺的一招!

但,他真的忘了嗎——

他離家出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混跡街頭自暴自棄,不和阿珞說話,把她送來的飯摔在地上,她流著眼淚,卻無論他怎樣羞辱也不肯離開他。有一次,他發現她昏倒在街角,後來,郎中診治卻並不是疾病,只是餓的——她一個弱女子謀生艱難,做白米飯給他吃,自己卻只吃一點點餿掉的剩飯。也曾是書香世家的小姐,卻默默承擔起生活的屈辱和重負,一心一意做他的「姐姐」,呵護他如幼弟,哪怕換來的只有他的不耐煩。

阿珞這個女人,像他的孃親、又像他的姐姐、還像……

他明明想要徹底忘記從前,厭惡再見她;但只要幾天見不到她,他又會煩躁不安。

過去,那樣的過去,他真的還存有眷念?

這時,南宮世安的腳下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是冬日的枯枝。

枯枝彷彿伸向空中,還想牽住他。南宮世安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娘死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手伸向他們父子,彷彿還有未了的心願。他故意視而不見,故意忘卻,還有些什麼……爹眼角混濁的淚,那蒼老的想要向他伸出卻顫抖著收回的的手;他只記得暴怒的爭吵,卻忘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心神一分,南宮世安立刻處於劣勢,轉瞬即逝的破綻並沒有逃出對手的眼睛,他的身體驟然被對方一股掌風推得飛了出去!

生死一線,他想到的只是一件事。

那時,師父說:「總有些孩子,寧願失去家,但不肯失去自我。」

而此刻他想到的只是,他寧可失去自己,也想要回他的家!

爹孃死後這麼多年來,原來——

阿珞,就是他的家。

「阿珞——」南宮世安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手中青光驟然一閃,那奪命的雙環卻是拍向自己的胸口!

一團白玉般的雪球飛起,撞在銀鯉雙環上,頓時粉碎。

微生易初也瞬間出手。

白雪與鮮血濺染,青色冷酷的兵器突然綺麗起來。綺麗得悲涼,絲絲如夢境驚豔。

南宮世安受傷原本就氣力不濟,乾坤圈被雪球一擋,力道化去了大半,刺刃到達自己胸前時,他又噴出一口鮮血,昏厥在雪地上。

天薄薄裂開一線曦光,雪還在下。

「小安,小安……」

「你去死,別跟著我!」

「可……我死了,你就只有一個人了。」少女雙手絞在一起,聲音含滿苦澀:「我不是怕死,只是放心不下你。」

話音未落,少女的面孔突然痛苦得扭曲,那張臉很快被霧氣遮住了,她的身體變成了在空中舞動的四截斷肢,血像泉水一樣噴湧出來——

「不!」南宮世安大喊一聲,猛然睜開眼睛。

阿珞正哭泣著撲在他身上。

「阿珞?」南宮世安粗重喘息,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我也死了……我們黃泉又見面了?」

「不要胡說。」阿珞頭髮蓬亂,雙眼紅腫。她的手輕輕觸到他的臉頰,手上戴著那個草指環——那是他童年和阿珞一起出去踏青,他隨手用蘆葦杆做了送給她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稚齡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清秀的面孔竟是說不出的生動美麗。

此刻,她纖細的手腕完好,沒有一點傷痕。

南宮世安環顧四周,原來是在自己的小木屋中,人群都已散去,房內只有一個客人——微生易初。

那個觸目驚心的大缸就擺在房中。

少年愕然上前,從缸中拿起一截「斷肢」,雙手一掰——灑了狗血的麵糰已經乾涸,頓時碎成了幾塊。

阿珞眼中盈盈含淚:「是王副門主救了我。這些年我在賭場幫工,多得他照應。當日他是要救我,才說要砍我手腳。」

轉瞬間幾度生死,悲喜恍如一夢。摸到胸前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南宮世安才回想起適才一切,再看安然端坐品茶的微生易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多東西,只有失去了才會珍惜。有的人,總是在為失去的而悔恨,看不到自己擁有的可貴。」微生易初連看也未看他一眼:「我倒覺得,你還不如一個阿珞姑娘。」

南宮世安怔了許久,突然說:「姐——」

阿珞將食指壓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要說的話,輕輕擁住他,像擁著一個無措的孩子:「什麼都不要說了。我們一起活著,不好麼?」

南宮世安渾身一震,緊緊把阿珞護在懷中,彷彿要用自己的脊背為她抵禦此生所有的寒冷。

微生易初微微一笑,披上大氅,轉身離去。

雪舞如沙,時間的流沙帶走了一切過往的真假……

寂靜的雪中黃昏,微生易初站在一座墳前。那是一座很舊的墳,已經長滿了被雪覆蓋的悽悽枯草。但墳頭有一處是新掘開的,裡面空空如也。微生易初將一盒骨灰放進去,上了三炷香。

「有一個人,一直在用生命保護你。」

南宮世安也許永遠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王恭楠,倒過來唸,就是南宮望。

南宮老郎君當年並沒有死在獄中,而是被江湖朋友救出牢獄,戴上面具,從此成為了另一個人。他從小賭場的老闆變成了威震江湖的賭王,其中風光無限、艱苦險惡,不足為外人道。但他心中執念的,始終也不過是保護一個少年而已。

他最後那拼死一護,既不是為倪天傑的靈位,更不是為倪玉龍的性命,只是為南宮世安擋住死亡之箭。

少年能與四書五經為伴,在長安古香的書齋中找一個值得愛的女子,安逸靜好,遠離賭坊與江湖。

——這就是他對兒子的所有期許與奢望。

不過是一世平安。

南宮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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