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和文學史

這一天,納粹黨衛軍在波蘭的德羅戈貝奇對街上毫無準備的猶太人進行了掃射,一百五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這只是德國納粹在那個血腥年代裡所有精心策劃和隨心所欲行動中的一個例子,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了歐洲無數的街道,波蘭的德羅戈貝奇也不例外。死難者的姓名以孤獨的方式被他們的親友和他們曾經居住過的城市所銘記,只有一個人的姓名從他們中間脫穎而出,去了法國、德國和其他更多的地方,1992年他來到了中國,被印刷在當年第3期的《外國文藝》上,這個人就是布魯諾·舒爾茨,這位中學圖畫教師死於1942年11月19日。

他可能是一位不錯的畫家,從而得到過一位喜歡他繪畫的蓋世太保軍官的保護。同時他也寫下了小說,死後留下了兩本薄薄的短篇小說集和一箇中篇小說,此外他還翻譯了卡夫卡的《審判》。他的作品有時候與卡夫卡相像,他們的敘述如同黑暗中的燭光,都表達了千鈞一髮般的緊張之感。同時他們都是奧匈帝國的猶太人──卡夫卡來自布拉格;布魯諾·舒爾茨來自波蘭的德羅戈貝奇。猶太民族隱藏著某些難以言傳的品質,只有他們自己可以去議論。另一位猶太作家艾薩克·辛格也承認布魯諾·舒爾茨有時候像卡夫卡,同時辛格感到他有時候還像普魯斯特,辛格最後指出:「而且時常成功地達到他們沒有達到的深度。」

布魯諾·舒爾茨可能仔細地閱讀過卡夫卡的作品,並且將德語的《審判》翻譯成波蘭語。顯然,他是卡夫卡最早出現的讀者中的一位,這位比卡夫卡年輕九歲的作家一下子在鏡中看到了自己,他可能意識到別人的心臟在自己的身體裡跳動起來。心靈的連線會使一個人的作品激發起另一個人的寫作,然而沒有一個作家可以在另外一個作家那裡得到什麼,他只能從文學中去得到。即便有卡夫卡的存在,布魯諾·舒爾茨仍然寫下了本世紀最有魅力的作品之一,可是他的數量對他的成名極為不利。卡夫卡的作品震撼近一個世紀的閱讀,可是他沒有收到眼淚;布魯諾·舒爾茨被人點點滴滴地閱讀著,他卻兩者都有。這可能也是艾薩克·辛格認為他有時候像普魯斯特的理由,他的作品裡有著驚人的孩子般的溫情。而且,他的溫情如同一棵大樹的樹根一樣被埋藏在泥土之中,以其隱秘的方式餵養著那些茁壯成長中的枝葉。

與卡夫卡堅硬有力的風格不同,布魯諾·舒爾茨的敘述有著舊桌布般的柔軟,或者說他的作品裡舒展著某些來自詩歌的靈活品性,他善於捕捉那些可以不斷延伸的甚至是捉摸不定的意象。在這方面,布魯諾·舒爾茨似乎與t.s.艾略特更為接近,尤其是那些在城市裡遊走的篇章,布魯諾·舒爾茨與這位比自己年長四歲的詩人一樣,總是忍不住要抒發出疾病般的激情。

於是,他的比喻就會令人不安。「漆黑的大教堂,佈滿肋骨似的椽子、梁和桁架──黑黢黢的冬天的陣風的肺。」「白天寒冷而叫人膩煩,硬邦邦的,像去年的麵包。」「月亮透過成千羽毛似的雲,像天空中出現了銀色的鱗片。」「她們閃閃發亮的黑眼睛突然射出鋸齒形的蟑螂的表情。」「冬季最短促的、使人昏昏欲睡的白天的首尾,是毛茸茸的……」

「漆黑的大教堂」在敘述裡是對夜空的暗示。空曠的景色和氣候在布魯諾·舒爾茨這裡經歷了物化的過程,而且體積迅速地縮小,成為了實實在在的肋骨和麵包,成為了可以觸控的毛茸茸。對於布魯諾·舒爾茨來說,似乎不存在遠不可及的事物,一切都是近在眼前,他賦予它們直截了當的親切之感──讓寒冷的白天成為「去年的麵包」;讓夜空成為了「漆黑的大教堂」。雖然他的親切更多的時候會讓人戰慄,他卻仍然堅定地以這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拉攏著閱讀者,去喚醒他們身心皆有的不安感受,讀下去就意味著進入了陰暗的夢境,而且以噩夢的秩序排成一隊,最終抵達了夢魘。

布魯諾·舒爾茨似乎建立了一個恐怖博物館,使閱讀者在走入這個變形的展覽時異常的小心翼翼。然而,一旦進入到布魯諾·舒爾茨的敘述深處,人們才會發現一個真正的布魯諾·舒爾茨,發現他敘述的柔軟和對人物的溫情脈脈。這時候人們才會意識到布魯諾·舒爾茨的恐怖只是出售門票時的警告,他那些令人不安的描寫僅僅是敘述的序曲和前奏曲,或者在敘述的間隙以某些連線的方式出現。

他給予了我們一個「父親」,在不同的篇目裡以不同的形象──人、蟑螂、螃蟹或者蠍子出現。顯然,這是一個被不幸和悲哀、失敗和絕望凝聚起來的「父親」;不過,在布魯諾·舒爾茨的想象裡,「父親」似乎悄悄擁有著隱秘的個人幸福:「他封起了一個個爐子,研究永遠無從捉摸的火的實質,感受著冬天火焰的鹽味和金屬味,還有煙氣味,感受著那些舐著煙囪出口的閃亮的煤煙火蛇的陰涼的撫摸。」

這是《鳥》中的段落。此刻的父親剛剛將自己與實際的事務隔開,他顯示出了古怪的神情和試圖遠離人間的願望,他時常蹲在一架扶梯的頂端,靠近漆著天空、樹葉和鳥的天花板,這個鳥瞰的地位使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的妻子對他的古怪行為束手無策,他的孩子都還小,所以他們能夠欣賞父親的舉止,只有家裡的女傭阿德拉可以擺佈他,阿德拉只要向他做出撓癢癢的動作,他就會驚慌失措地穿過所有的房間,砰砰地關上一扇扇房門,躺到最遠房間的床上,「在一陣陣痙攣的大笑中打滾,想象著那種他沒法頂住的撓癢」。

然後,這位父親表現出了對動物的強烈興趣,他從漢堡、荷蘭和非洲的動物研究所進口種種鳥蛋,用比利時進口的母雞孵這些蛋,奇妙的小玩意兒一個個出現了,使他的房間裡充滿了顏色,它們的形象稀奇古怪,很難看出屬於什麼品種,而且都長著巨大的嘴,它們的眼睛裡一律長著與生俱有的白內障。這些瞎眼的小鳥迅速地長大,使房間裡充滿了嘰嘰喳喳的歡快聲,餵食的時候它們在地板上形成一張五光十色、高低不平的地毯。其中有一隻禿鷲活像是父親的一位哥哥,它時常張著被白內障遮蓋的眼睛,莊嚴和孤獨地坐在父親的對面,如同父親去掉了水分後幹縮的木乃伊,奇妙的是,它使用父親的便壺。

父親的事業興旺發達,他安排起鳥的婚配,使那些稀奇古怪的新品種越來越稀奇古怪,也越來越多。這時候,阿德拉來了,只有她可以終止父親的事業。阿德拉成為了父親和人世間唯一的聯結,成為了父親內心裡唯一的恐懼。怒氣衝衝的阿德拉揮舞著掃帚,清洗了父親的王國,把所有的鳥從視窗驅趕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我父親下樓來──一個絕望的人,一個失去了王位和王國的流亡的國王。」

布魯諾·舒爾茨為自己的敘述找到了一個純潔的藉口──孩子的視角,而且是這位父親的兒子,因此敘述者具有了旁人和成年人所不具備的理解和同情心,孩子的天真隱藏在敘述之中,使布魯諾·舒爾茨內心的憐憫瀰漫開來,溫暖著前進中的敘述。在《蟑螂》裡,講述故事的孩子似乎長大了很多,敘述的語調塗上了回憶的色彩,變得樸實和平易近人。那時候父親已經神秘地消失了,他的鳥的王國出租給了一個女電話接線員,昔日的輝煌破落成了一個標本──那隻禿鷲的標本,站在起居室的一個架子上。它的眼睛已經脫落,木屑從眼袋裡撒出來,羽毛差不多被蛀蟲吃乾淨了,然而它仍然有著莊嚴和孤獨的僧侶神態。故事的講述者認為禿鷲的標本就是自己的父親,他的母親則更願意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在那次蟑螂入侵時消失的。他們共同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蟑螂黑壓壓地充滿了那個夜晚,像蜘蛛似的在他們房間裡奔跑,父親發出了連續不斷的恐怖的叫聲,「他拿著一支標槍,從一張椅子跳到另一張椅子上」。而且刺中了一隻蟑螂。此後,父親的行為變了,他憂鬱地看到自己身上出現了一個個黑點,好像蟑螂的鱗片。他曾經用體內殘存的力量來抵抗自己對蟑螂的著迷,可是他失敗了,沒有多久他就變得無可救藥,「他和蟑螂的相似一天比一天顯著──他正在變成一隻蟑螂」。接下去他經常失蹤幾個星期,去過蟑螂的生活,誰也不知道他生活在地板的哪條裂縫裡,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阿德拉每天早晨都掃出一些死去的蟑螂,厭惡地燒掉,他有可能是其中的一隻。故事的講述者開始有些憎恨自己的母親,他感到母親從來沒有愛過父親。「父親既然從來沒有在任何女人的心中紮下根,他就不可能同任何現實打成一片。」所以父親不得不永遠漂浮著,他失去了生活和現實,「他甚至沒法獲得一個誠實的平民的死亡」,他連死亡都失去了。

布魯諾·舒爾茨給予了我們不留餘地的悲劇,雖然他敘述的靈活效能夠讓父親不斷地回來,可是他每一次回來都比前面的死去更加悲慘。在《父親的最後一次逃走》裡,父親作為一隻螃蟹或者是蠍子回來了,是他的妻子在樓梯上發現了他,雖然他已經變形,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然後是他的兒子確認了他。他重新回到了家中,以螃蟹或者蠍子的習慣生活著,雖然他已經認不出過去作為人時的食物,可是在吃飯的時候他仍然會恢復過去的身份,來到餐室,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桌子下面,「儘管他的參加完全是象徵性的」。這時候他的家已經今非昔比,阿德拉走了,女傭換成了根雅,一個用舊信和發票調白汁沙司的糟糕的女傭,而且孩子的叔叔查爾斯也住到了他的家中。這位查爾斯叔叔總是忍不住去踩他,他被查爾斯踢過以後,就會「用加倍的速度像閃電似的、鋸齒形地跑起來,好像要忘掉他不體面地摔了一跤這個回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