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不可思議的回憶

世界戲劇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翻翻這部書,讀者難免會產生疑問:全世界兩千多年來的戲劇學經典,直到今天仍然沒有多少翻譯成了中文,那麼,在那個荒涼的年代,究竟是怎麼收集、怎麼翻譯的?

記得這本書剛剛出版一年,復旦大學的著名英語專家陸谷孫教授就帶領著加拿大的一名華裔戲劇教授來找我。這位加拿大教授盯著我說:「為找您,我飛了半個地球。只想問您,怎麼會做到這麼齊全?」

新加坡首席國家級戲劇家郭寶昆先生對我說:「我到美國和香港的幾個圖書館都去查對了,全世界主要的戲劇學著作,您都沒有遺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總是笑笑,不作回答。因為,太難回答。

從事學術研究的朋友都知道,這樣一部著作的成敗關鍵,在於選擇。在全世界,為什麼只選這十三個國家?那就必須接觸更多國家的資料。在這些入選的國家中,為什麼只選了幾位戲劇家,而不是其他幾位?對於每一位戲劇學家,在他們一輩子的無數言論中,為什麼只選了這幾個觀點?……

總之,這部《世界戲劇學》的背景資料和備選資料,應該是寫出來的好幾倍。

這麼大規模的工作,即使在今天,申請為一個資金充裕的國家專案,又有各種語言背景的工作團隊,也未必做得起來。而我一個人,在造反派暴徒、極左派打手、大批判鬥士的環視下,居然像「螞蟻啃骨頭」一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做到了。

首先要感念的,是上海戲劇學院圖書館的外文書庫,那是我的資料基地。說起來,在「文革」災難前,北京人民出版社也曾出過《古典文藝理論譯叢》,質量很好,對我極有幫助,可惜內容零敲碎打,諸藝混雜,不成系統。但在上海戲劇學院圖書館的外文書庫裡,戲劇的主題非常明晰,而且由於老一代教育家的幾十年蒐集,達到了「專業性齊備」的標準。但這些書,我們的學術前輩幾乎都沒有系統讀過,只是靜靜地存在那裡,等待著閱讀者。「文革」災難開始時,圖書館被造反派們查封,我們很快也被髮配到外地農場勞動去了。直到一九七一年周恩來總理主持教育恢復工作,我們才有機會回上海參加教材編寫,可以進圖書館了。

值得慶幸的是,當時身邊的極左派打手和大批判鬥士,都不懂外文。圖書館管理員中,原來有幾個懂,都已年老退休,那時也沒有人懂了。其中有一個叫蔡祥明的先生,農村來的,文化程度不高,卻喜歡書,也算是我的朋友。他只要見到我,就把外文書庫的門輕輕開啟,再送進來一條小木凳,供我在書架前爬上爬下找書。我進門後,他會快速把外文書庫的門關上,讓我一個人在裡邊,不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當然也會遇到外語上的障礙,那就不能不感念孫珏老師了。孫珏老師是我讀中學時的英語老師,我在《文化苦旅》裡曾寫到他,被臺灣的著名出版家肖孟能先生看到了。肖先生對我說,孫珏老師是他大學裡的同學,英語極好,奇怪怎麼只做箇中學老師。我說,他在抗日戰爭時曾進入過一個美軍翻譯機構,而這個機構是蔣介石親自掛名領導的。一九四九年之後,孫老師在填寫履歷表的「證明人」一欄時,在這段履歷上竟填了蔣的名字,那當然就出了問題。能教中學,還算好的。

他的「落難」,給我帶來了方便。我在外文書庫研讀各國戲劇學資料時,凡是碰到需要自己翻譯又吃不準的地方,就去請教他。記得有一次在上海靜安寺的二十一路電車上與他巧遇,我樂不可支,連忙從口袋裡取出半頁紙,上面抄著一段正在翻譯的論文,請他指正。我本想過兩天到他家去聽回答,沒想到他一見英文就興奮,竟在擁擠的電車裡讀了出來。我連忙環顧四周,因為按照當時的社會政治氣氛,這太像兩個「美國特務」在接頭了。

另一位需要特別感念的人,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擔任上海文藝出版社社長的丁景唐先生。他德高望重,突然聽手下的編輯說,有這麼一部稿子,便要來翻閱了一遍。他居然一點兒也不在乎書的篇幅太大、我的年齡太輕、宣揚西方太多,居然簽名同意出版。這在當時,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可思議。

……

感念這個人,感念那個人。不管怎麼說,這項工程總算完成了。

沒有想到,此書出版至今三十年,又出現了一個漫長的「不可思議」。

記得我在兩度領獎的時候,都斷定它很快就會被同類新書追趕、超越、替代。但是,三十年過去,這種情況沒有發生。

不僅沒有出現「同類新書」,而且,連我寫到的那些經典,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少,包括很多從事電影、電視、戲劇的專業人員。偶然也會在傳媒間看到一些藝術爭論,似乎很激烈,卻是前人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完滿解決了的,而且解決的等級遠遠高於今天的爭論,我在書裡詳細寫過。但大家都不知道,好像世界剛剛誕生,歷史剛剛開始。

這種狀況,顯然比我們的年代,顯得更加愚昧無知。

漸漸我明白了,人文領域的創造和思考,其實與條件無關。古往今來,都是如此。不錯,我寫這部書的條件,不管怎麼算都非常惡劣。但是,作為一個當事人,我有資格在三十多年之後告訴大家,當時也有一些優勢是現在所不具備的。例如——

第一,心無旁騖的充裕時間;

第二,無視生死的艱苦勁頭;

第三,毫無名利的純淨心態。

這是一種在極度艱難中不羼雜質的專注。寫每一句,都不想讓別人知道,只在內心作著藝術裁斷和理論選擇。

聽說復旦大學圖書館裡可能有某本書,立即背一個包,換三次車,走一段路,然後在宿舍樓下呼喊一個「朋友的朋友」的名字,請他幫忙……;

再過一個星期,坐廉價火車到南京,除了找書,還找兩位老人……;

從南京老人那裡知道,上海的一個弄堂裡,住著一位早年的法國留學生……;

早年的法國留學生又神秘地提示,最重要的幾份德文資料,在同濟大學圖書館。而能夠真正讀解這些資料的人,卻在上海外語學院……

為《世界戲劇學》寫新版序言,竟然引出那麼多回憶,這是事先沒有想到的。我不知道,世上還有哪一部學術著作也能夠擁有這樣的序言?

讀了我的序言,有些讀者也許會對這部書投以不信任的目光。但是我要告訴他們,幾十年的歷史證明,這書是可以信任的。繼續做教材,也還稱當。

我更要告訴讀者的是,這本書雖然標著「戲劇學」的書名,但內容卻廣及整個藝術、整個美學。

原因是,世界各國的智者們在很長時間內,把戲劇當作「最高藝術」來論述。因此,他們的其他藝術觀念也都彙集到了戲劇學。隨之而來,更多與戲劇關係不大的哲學家、宗教家、政論家、法學家也都擠到這裡來高談闊論,精彩勃發。因此,如果把這部《世界戲劇學》的書名,改為《世界經典藝術學》,或《世界感性美學》,也未嘗不可。

以我自己為例,我寫作此書那麼多年,獲得的精神成果就遠遠超出戲劇專業,使自己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從那個時候起到現在,我被廣泛認知的身份是中華文化的闡釋者,但是在我的精神基座上,卻牢牢地烙刻著亞里士多德、狄德羅、萊辛、歌德、黑格爾、席勒、雨果、尼采。這些大名,都與這部書有關。從這個精神基座出發,通達對我更重要的康德、榮格、羅素、薩特,也不難了。

一個人,如果能夠儘早獲得全人類最高星座的審美默契,然後返視自己立足的土地,投入全新的創造,那就是真正的生命尊嚴。

二○一三年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