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境界中,屬於「天」的範疇的「造化之秘」,與屬於「人」的範疇的「心匠之運」,完全融合了。結果「造化之秘」也就成了「心匠之運」,即我們在生活中偶爾見到的,一個人為的好構思像是上天授予,相反,一派天生的好江山卻倒像是出自誰的手筆。
到了這種境界,藝術家的創造心理狀態是什麼樣的呢?或者說,培根所說的「相乘」,是如何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呢?
簡單說來,就是領悟天意,自如創造,既不強求於「人」,也不強求於「自然」。
在這方面,說得最細緻的還是中國古代的文論家。下面,我從陸機《文賦》和劉勰《文心雕龍》裡各意譯出一段,來看看他們的相關描述。
陸機是這樣說的:
藝術的感應,創作的開竅,來的時候抑制不住,去的時候也阻擋不了。它會像亮光一樣突然熄滅,又會以宏大的聲音突然鳴響。
在藝術的天性敏捷活躍的時候,再紛亂的素材也能理得清楚。這種時候,思想會像疾風一般從胸中升起,語彙會像流水一般從唇中流出。再繁盛壯美的景象,也能在筆端呈現。這種時候,藝術家滿目都是文采,滿耳都是音韻。
在藝術的情思阻塞的時候,神志也就停滯不前,恰似一截枯死的朽木,恰似一條幹涸的河床。於是,藝術家只有把持魂魄去探尋底蘊,重振情思去努力求索,直到隱蔽著的文理漸漸萌動,包裹著的文思慢慢抽出。
所以,在藝術創作中,太用力的構思常常失敗,而隨意為之卻較多成功。創作是我在進行,但我的力卻不能強求。為此我們常常捫心嘆息:最終還是搞不清創作開竅和阻塞的原因。(這段話,陸機《文賦》中的原文為——若夫感應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覽,營魂以探賾,頓精爽於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軋軋其苦抽。是故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戮。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也。)
劉勰則是這樣說的:
所以文藝創作必須調節得當,使內心清和,氣息舒暢。一旦心煩便立即放手,不要老是膠滯在那裡。感受到了意蘊就暢懷執筆,把握不住文理就悠然擱筆。以逍遙自在來對付辛勞,以談笑風生來消除疲倦。經常要讓才華的鋒芒安閒處之,讓創作的衝動留有餘地,這樣便可使藝術的刀刃永遠鋒利,使藝術的機體順理無礙。到了這種地步,與氣功無關的藝術創作,也能收到養氣健身功效。(劉勰這段話的原文為——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常弄閒於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湊理勿滯,雖非胎息之邁術,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陸機和劉勰把藝術家天人合一的創作狀態寫得淋漓盡致,儘管從概念到表述完全是東方古典形態,卻能與培根的定義遙相呼應。
這些表述傳達了一個明確的資訊:那座能夠讓「人與自然相乘」的「煉丹爐」就在藝術家心間,而藝術家抵達的這個創造境界又是一個極神秘的所在,外部力量很難介入。按照羅曼·羅蘭的說法,這是一個「單房」。他說任何作家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應該為自己保留一間單房,離開人群,單獨幽居」。陸機和劉勰所說的一切,只能發生在這樣的「單房」裡。
於是,人、天、自然、心靈、美,這些宏大的概念全都匯聚到一個最隱蔽、最深幽的小地方了。
這正是我們需要窺探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