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確延續著這種美學格調的,便是朱耷。他實際的遭遇沒有徐渭那樣慘,但作為大明皇帝的後裔,他的悲劇性感悟卻比徐渭更加遼闊。
他的天地全部沉淪了,只能在紙幅上拼接一些枯枝、殘葉、怪石,張羅出一種地老天荒般的殘山剩水,讓一些孤獨的鳥、怪異的魚暫時躲避。
這些鳥魚完全掙脫了秀美的美學範疇,誇張地袒露其醜,以醜直鍥人心,以醜傲視甜媚。它們是禿陋的、畏縮的,不想惹人,也不想發出任何音響。但它們卻都有一副讓整個天地都為之一寒的白眼,冷冷地看著,而且把這冷冷地看當做了自身存在的目的。
它們似乎又是木訥的、老態的,但從整個姿勢看又隱含著一種極度的敏感。它們會飛動,會游弋,會不聲不響地突然消失。
毫無疑問,這樣的物像,走向了一種整體性的象徵。
某些中國畫家平素在表現花鳥蟲獸時也常常追求一點通俗的具體象徵,例如,牡丹象徵什麼,梅花象徵什麼,喜鵲象徵什麼,老虎象徵什麼,等等。這是一種層次很低的符號式對應,每每墜入陳詞濫調,為高品位的畫家們所鄙棄。看了朱耷的畫,就知道其間的差異在哪裡了。
四
比朱耷小十幾歲的原濟也是明皇室後裔,用他自己的詩句來說,他與朱耷都是「金枝玉葉老遺民」。人們對他比較常用的稱呼是石濤、大滌子、苦瓜和尚。他雖與朱耷很要好,心理狀態卻有很大不同,精神痛苦沒有朱耷那麼深。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與更廣闊的自然有了深入接觸,悲劇意識有所泛化。
但是,當這種悲劇意識流瀉到他的山水筆墨中時,則呈現出一派沉鬱蒼茫、奇險奔放,局面做得比朱耷還大。
這就使他與朱耷等人一起,與當時畫壇的正統潮流形成鮮明對照,構成了很強大的時代性衝撞。有了他們,中國繪畫史上種種保守、因襲、精雅、空洞的畫風都顯得萎弱了。
徐渭、朱耷、原濟這些人,對後來的「揚州八怪」影響極大,再後來又滋養了吳昌碩和齊白石等近現代畫家。中國畫的一個新生代的承續系列就這樣構建起來了。我深信這是中國藝術史上最有生命力的激流之一,也是中國人在沉悶的明清之際的一種罕見的驕傲。
齊白石有一段話,使我每次想起都心頭一熱。他說:
青藤(徐渭)、雪個(朱耷)、大滌子(原濟)之畫,能橫塗縱抹,餘心極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為諸君磨墨理紙。諸君不納,餘於門之外餓而不去,亦快事也。
早在齊白石之前,鄭燮(板橋)就刻過一個自用印章,其文為「青藤門下走狗」。
這兩件事,說起來都帶有點痴癲勁頭,而實際上卻道盡了這股藝術激流在中國繪畫史上多麼難於遇見,又多麼讓人激動。
為了朝拜一種真正的藝術生命,鄭、齊兩位高傲了一生的藝術家,連折辱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了。由此可知,世上最強烈的誘惑是什麼。
五
我在青雲譜的庭院裡就這樣走走想想,也消磨了大半天時間。面對著各色各樣很想親近朱耷卻又看不懂朱耷的遊人,我想,事情的癥結還在於我們一直沒有很多強健的作品去震撼他們,致使他們常常過著一種缺少藝術激動的生活,隨之與藝術的過去和現在一併疏離起來。因此說到底,還是藝術首先疏離了他們。
什麼時候,我們身邊能再出幾個那樣的畫家,他們強烈的生命訊號照亮廣闊的天域,哪怕普通老百姓也會由衷地熱愛他們;即便只是冷冷地躲在一個角落,幾百年後的大師們也想倒趕過來做他們的僕人?
什麼時候,徐渭的「絕境歸來」將由紫霞迎接,朱耷的孤寂心聲將由青雲譜就?
點評一:
遊八大山人紀念館,釋放出藝術與人生的大課題。作者骨子裡有對藝術的苛刻要求,真的藝術必然表現真的人生律動。循規蹈矩的中國畫,被人們淡漠視之,連帶殃及真正偉大的藝術家及其作品。先生筆端蘊含千鈞力氣,雷霆霹靂一般照亮庸常人間。(老愚)
點評二:
地以文傳。想必本文對傳播青雲譜道院、刺激南昌旅遊業頗有貢獻。對藝術與時代、生命的美學關係,我想到苦修二字,或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而作者以「絕境歸來」概括之。八大山人的畫作,折射出明清易代之際酷烈的時代悲情。(馬策)
點評三:
不得不歎服作者對藝術進行歷史審視時所具有的獨特視角。八大山人朱耷的畫,高標孤絕,抗拒沉淪。徐渭的作品「正是這種生命衝撞所飛濺出來的火花」,是「絕境歸來」的最好寫照。所有這些,讓人不得不反思,什麼才是藝術的靈魂。(瘳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