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用最省儉的字句刻畫過三峽春冬之際的「清榮峻茂」,晴初霜旦的「林寒澗肅」,使後人再難調動描述的詞彙。
過三峽本是尋找不到詞彙的。只能老老實實,讓颼颼陰風吹著,讓滔滔江流濺著,讓迷亂的眼睛待著,讓一再要狂呼的嗓子啞著。什麼也甭想,什麼也甭說,讓生命重重實實地受一次驚嚇。千萬別從驚嚇中醒過神來,清醒的人都消受不住三峽。
僵寂的身邊突然響起了一些「依哦」聲,那是巫山的神女峰到了。
神女在連峰間側身而立,給驚嚇住了的人類帶來了一點寬慰。好像上蒼在鋪排這個儀式時突然想到,要讓蠕動于山川間的人類佔據一角觀禮。被選上的當然是女性,正當妙齡,風姿綽約——人類的真正傑作只能是她們。
人們在她身上傾注了最瑰麗的傳說,好像下決心讓她汲足世間的至美,好與自然精靈們爭勝。說她幫助大禹治過水,說她夜夜與楚襄王幽會,說她在行走時有環佩鳴響,說她雲雨歸來時渾身異香。但是,傳說歸傳說,她畢竟只是巨石一柱、險峰一座,只是自然力對人類的一個幽默安慰。
又是詩人首先看破。幾年前,江船上仰望神女峰的無數旅客中,有一位女子突然掉淚。她終於走向船艙,寫下了這些詩行:
美麗的夢留下美麗的憂傷
人間天上,代代相傳
但是,心
真能變成石頭嗎
沿著江岸
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
正煽動新的背叛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
船外,王昭君的家鄉過去了。也許是這裡的激流把這位女子的心扉衝開了,顧盼生風,絕世豔麗,卻甘心遠嫁草原。她為中國歷史疏通了一條像三峽一般的險峻通道。
船外,屈原故里過去了。也許是這裡的奇峰交給他一副傲骨,這位詩人問天索地,最終投身汨羅江,一時把那裡的江水,也攪成了三峽的波濤。
看來,從三峽出發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比較怪異,都有可能捲起一點旋渦,發起一些衝撞。他們如果具有叛逆性,也會叛逆得無比瑰麗。
由此可見,最終還是人——這些在形體上渺小得完全不能與奇麗山川相提並論的人,使三峽獲得了精神和靈魂。
後輩子孫能夠平靜地穿越三峽,是一種莫大的奢侈。但遺憾的是,常常奢侈得過於麻木,不知感恩。我只知道,明天一早,我們這艘滿載旅客的航船,會又一次鳴響結束夜船的汽笛,悄然駛進朝霞,抵達一個碼頭。然後,再緩緩起航。沒有告別,沒有激動,沒有吟唱。
點評一:
作者多情,一汪水變做一行詩。自然山水經由作者妙筆點化,一點一滴落在紙上,湊成詩句。靈性三峽孕育出無數精魂,由於他們的存在,亦幻亦真的巫山雲雨,寄住在每個人心中,成為一種久遠的文化滋潤。(老愚)
點評二:
三峽自白帝城始。長江自白帝城奪峽而出,如野馬狂奔,有自由不羈的大歡樂。李白的詩「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洋溢著人心與大自然於此珠聯璧合的愜意。
文字流傳的三峽,前有劉白羽的《長江三日》,後有舒婷的詩歌《神女峰》。舒婷的詩句「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是所謂新時期文學中,詩歌發出的對女性主義的最初籲請。作者的情與思,謙遜地止步於既有的對三峽書寫的文字前,有如李白面對崔顥《黃鶴樓》所言:「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馬策)
點評三:
三峽的景色是壯美的,但作者只是以此為經,編織著中國文化的歷史。在這奇山秀水間的神女、昭君、屈原、三峽等,是中華文化的見證者。三峽有極濃郁的文化氣息,是作者心底的聖地。寫白帝城,以李白的詩句、《白帝託孤》的錄音,道出詩人與山水的親密關係。三峽噴湧力量,呈現陽光,而神女峰卻安詳、靜謐。「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這是一種反傳統的叛逆嗎?文章沒有過多感嘆與抒情,卻讓讀者心如三峽湍流,洶湧澎湃。(廖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