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之書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惟應微密處,

猶欲細商量。

……

(《有懷南軒老兄呈伯崇擇之二友二首》)

這種由激烈的學術爭論所引發的深厚情誼,實在令人神往。可惜,這種事情到了近代和現代的中國,幾乎看不到了。

除了與張栻會講外,朱熹還單獨在嶽麓書院講學。當時朱熹的名聲已經很大,前來聽講的人絡繹不絕。不僅講堂中人滿為患,甚至聽講者騎來的馬都把池水飲幹了,所謂「一時輿馬之眾,飲池水立涸」。

朱熹除了在嶽麓書院講學外,又無法推卻一江之隔的城南書院的邀請,只得經常橫渡湘江。張栻怕他寂寞,愉快地陪著他來來去去。這個渡口,當地百姓後來就名之為「朱張渡」。此後甚至還經常有人捐錢捐糧,作為朱張渡的修船費用。兩位教育家的一段佳話,竟如此深入地銘刻在這片山川之間。

「朱、張會講」後七年,張栻離開嶽麓書院到外地任職,但沒有幾年就去世了,只活了四十七歲。張栻死後十四年,即一一九四年,朱熹在再三推辭而未果後,終於接受了湖南安撫使的職位,再度來長沙。要麼不來,既然來到長沙做官,就一定要把舊遊之地嶽麓書院振興起來。

這時離他與張栻「挽袂」、「連床」,已經整整隔了二十七年。兩位青年才俊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六十餘歲的老人。但是今天的他,德高望重又有職有權,有足夠的實力把教育事業按照自己的心意整治一番,為全國樹一個榜樣。他把到長沙之前就一直在心中盤算的擴建嶽麓書院的計劃付諸實施,聘請了自己滿意的人來具體負責書院事務,擴充招生名額,為書院置學田五十頃,並參照自己早年為廬山白鹿洞書院制定的學規頒發了《朱子書院教條》。如此有力的措施接二連三地下來,嶽麓書院重又顯現出一派繁榮。

朱熹白天忙於官務,夜間則渡江過來講課討論,回答學生提問,從不厭倦。他與學生間的問答由學生回憶筆記,後來也成為學術領域的重要著作。被朱熹的學問和聲望所吸引,當時嶽麓書院已雲集學者千餘人。朱熹開講的時候,每次都到「生徒雲集,坐不能容」的地步。

每當我翻閱到這樣的一些史料時總是面有喜色,覺得中華民族在本性上還有崇尚高層次文化教育的一面。中國歷史在戰亂和權術的旋渦中,還有高潔典雅的篇章。只不過,保護這些篇章要拼耗巨大的人格力量。

就拿書院來說吧,改朝換代的戰火會把它焚燬,山長的去世、主講的空缺會使它懈弛,經濟上的入不敷出會使它困頓,社會風氣的誘導會使它變質,有時甚至遠在天邊的朝廷也會給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朝廷對於高層次的學術文化教育,始終抱著一種矛盾心理:有時會真心誠意地褒獎、賞賜、題匾;有時又會懷疑這一事業中是否會有知識分子「倡其邪說,廣收無賴」,最終構成政治上的威脅。因此,歷史上也不止一次地出現過由朝廷明令「毀天下書院」、「書院立即拆去」的事情。(參見《野獲編》、《皇明大政紀》等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