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遠方的海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她在狂顛的小船上倒還從容,那天晚上棲宿在島上,就犯了病。腸胃功能紊亂,狂吐不止,渾身癱軟,不得動彈。

棲宿的房舍,是以前美國海軍工程兵建造的,很樸素,還乾淨。妻子病倒後,下起了大雨。但聽到的不是雨聲,而是木質百葉窗在格吱吱地搖撼,好像整個屋子就要在下一刻粉碎。外面的原始林木又都在一起呼嘯,讓人渾身發毛。什麼「瓢潑大雨」、「傾盆大雨」等等說法,在這裡都不成立。若說是「瓢」,那「瓢」就是天;若說是「盆」,那「盆」就是地。天和地在雨中溶成了一體,恣肆狂放。

一位走遍太平洋南部和西部幾乎所有大島的歷險家告訴我,這兒的雨,減去九成,只留一成,傾瀉在任何城市,都會是淹腰大災。他還說,世間颱風,都從這兒起源。如此轟隆轟隆的狂暴雨勢,正是在合成著席捲幾千公里的颱風呢!

這一想,思緒也就飛出去了幾千公里,中間是無垠的滄海巨濤。家,那個我們常年居住的屋子,多麼遙遠,遙遠到了無法度量。在這個草莽小島上,似乎一切都隨時可以毀滅,毀滅得如蟻螻,如碎草,如微塵。我的羸弱的妻子,就在我身旁。

她閉著眼,已經很久顆粒未進,沒有力氣說話,軟軟地躺著。小島不會有醫生,即使有,也叫不到。徹底無助的兩條生命,躲在一個屋頂下,屋頂隨時可以掀掉,屋頂外面的一切,完全不可想象。這,就是古往今來的夫妻。這,就是真實無虛的家。

我和妻子對家的感受,歷來與故鄉、老樹、熟路關係不大。每次歷險考察,萬里大漠間一夜夜既不同又相同的家。漂移中的家最能展示家的本質,危難中漂移最能讓這種本質刻骨銘心。

總是極其僻遠,總是非常陌生,總是天氣惡劣,總是無法開門,總是寸步難行,總是疲憊萬分,總是無醫無藥,總是求告無門。於是,擁有了一個最純淨的家,純淨得無限衰弱,又無限強大。

大自然的咆哮聲完全壓過了輕輕的敲門聲,然而,不知在哪個間隙,還是聽到了。而且,還聽出了呼叫我們的聲音,是漢語。

趕快開門。一驚,原來是那位走遍了太平洋南部和西部幾乎所有大島的海洋歷險家。他叫楊綱,很多年前是北京一名年輕的外交官,負責過南太平洋國家的交往。多次往返,就沉浸在那裡了,又慢慢擴充套件到西太平洋。因喜愛而探尋,因探尋而迷戀,他也就辭去公職,成了一名縱橫於大洋洲的流動島民。

不管走得多遠,心裡卻明白,一箇中國人在病倒的時候最需要什麼。他站在門前,端著一個小小的平底鐵鍋,已經熬了一鍋薄薄的大米粥,還撒了一些切碎的青菜在大米粥裡。

我深深謝過,關上門,把小鐵鍋端到妻子床前。妻子才啜兩口,便抬頭看我一眼,眼睛已經亮了。過一會兒,同行的林琳小姐又送來幾顆自己隨身帶的「藿香正氣丸」。妻子吃了就睡,第二天醒來,居然容光煥發。

青菜大米粥,加上藿香正氣丸,入口便回神,這就是中國人。

這就牽涉到了另一種「家」,比在風雨小屋裡相依為命的「家」要大得多。但這個「家」更是流蕩的,可以流蕩到地球上任何地方。中國有一個成語叫「四海為家」,聽起來氣象萬千,可惜這「四海」兩字,往往只是虛詞。這些年才慢慢發現,把這兩個字走實的中國人,並不太少。他們心中的那個「家」,與國內很多人老掛在口邊的所謂「常回家看看」的那個「家」,全然不同。

對我和妻子來說,我們的家,是一個漫無邊際的大海,又是一座抗擊風浪的小島。「家」的哲學意義,是對它的尋常意義的突破。因此,這次居然走得那麼遠。是的,越遠,越要來。

這個島上,多年來已經住著一箇中國人,他叫陳明燦。作為唯一的中國人住在這麼一個孤島上,種種不方便可想而知,但他一直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想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實在太愛海、太愛島了。他也是那種在本性上「四海為家」的人,沒有海,就沒有他的家。

老家,在廣東河源。他曾漂流到太平洋上另一個島嶼帛琉生活了十年,後來又來到了這裡。他現在無疑是島上的「要人」了,開了一個小小的農場,陸續僱來了五個中國職工。酋長有事,也要找他商量。

他居住的地方,是一間可以遮蔽風雨的簡單鐵皮棚屋,養著幾隻家禽,放著一些中國食物。他裝了一條天線能接收到香港鳳凰衛視,因此見到我便一頓,立即認出來了。在太平洋小島上聽一位黑黝黝的陌生男子叫一聲「秋雨老師」,我未免一驚,又心裡一熱。

在島上還遇到了一對中國的「潛水夫妻」,那就比陳明燦先生更愛海了。全世界不管什麼地方只要有良好的潛水點,他們一聽到就趕去,像是必須完成的功課,不許缺漏。去年在非洲塞席爾的海灘,他們一聽說這裡有上好的珊瑚礁,就急忙趕過來了。丈夫叫李明學,遼寧鐵嶺人。我一聽鐵嶺,就聊了幾句熟人趙本山。妻子是瀋陽人,叫張欣,我一聽這個名字,又聊了幾句熟人潘石屹,他太太也是這個名字。

李明學、張欣夫婦原本都有很好的專業,在上海工作。但是他們在讀了不少有關「終極關懷」的古今文本之後,開始懷疑自己上班、下班的日常生態,強烈嚮往起自由、自在、開闊、無羈的生活,於是走向了大海。在大海間,必須天天挑戰自己的生命,於是他們又迷上了挑戰。

「我先在海岸邊看他潛水,自己不敢潛。後來覺得應該到水下去陪他。從馬爾地夫開始學,終於,等到用完了二十個氣瓶,我也潛得很自如了。」張欣說。

「這麼多年總是一起潛水,必須是夫妻。」張欣突然說得很動情:「潛水總會遇到意外,例如,一個人氣瓶的氣不夠了,潛伴就要立即用自己的氣瓶去援助。如果不是夫婦,首先會考慮自身安全。我丈夫喜歡在水下拍攝各種鯊魚,這也有很大危險,我必須長時間守在他身邊,四處張望著。只有夫妻,才耐得下這個心。」

「世上的潛水夫妻,天天生死相依,一般都沒有孩子,也沒有房子。腦子中只想著遠方一個個必須去的潛水處。歐洲有好幾個,更美的是南美洲。阿根廷、巴西、玻利維亞、厄瓜多、哥倫比亞,都有潛水者心中的聖地。對中國潛水者來說,近一點的是東南亞,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泰國,都有。澳大利亞也有很好的潛水處。我們中國海南島的三亞也能潛,差一點。」

她用十分親切的語調講述著全世界的潛水地圖,就像講自己的家,講自己龐大的親族。

兩個月前,這個海島上來了另一對夫妻,住了一個月就走了,與我們失之交臂。他們對海的痴迷,我聽起來有點驚心動魄。

丈夫是比利時人,叫盧克(luc),妻子是美籍華人,叫賈凱依(jackie)。他們居然,在不斷航行的海船上住了整整二十五年!

靠岸後當然也上岸,做點謀生的事,但晚上必定回到船上。從一個海岸到另外一個海岸,每次航行一般不超過半個月,為的是補充淡水和食物。在航行途中,晚上兩人必須輪流值班,怕氣象突變,怕大船碰撞,怕各種意外。

由於走遍世界,他們船上的裝置也在年年更新,衛星導航、電腦、冰箱,都有了。但在茫茫大海中,在難以想象的狂風巨浪間,他們二十五年的航行,與那個憑著天象劃獨木舟的土著大叔,沒有太多區別。

渺小的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走了一條堅韌的路,而且是水路,海路,一條永遠不可知的路,當然也是一條驚人的生命之路,忠貞的愛情之路,人類的自雄之路。

我們能設想這二十五年間,日日夜夜在狹小的船上發生的一切嗎?我覺得,人類學、倫理學、文學、美學,都已經被這樣的夫妻在晨曦和黃昏間,輕輕改寫。

我看到了賈凱依的照片,果然是一箇中國人,相貌比年齡更為蒼老。那是獰厲的空間和時間,在一箇中國女性身上留下的隆重印痕。

很多航海者告訴我,夫妻航海,年年月月不分離,聽起來非常浪漫,其實很難堅持,首先離開的必定是妻子,因為任何女性都受不了這種生活。因此,這對能在大海上堅持二十五年的夫妻,關鍵性的奇蹟,在於這位中國女性。

看著照片,我想起一路上所見的那一批批愛海、愛島愛到了不可理喻的中國人。因此我必須說,中國文化固然長期觀海、疑海、恐海、禁海,而對無數活生生的中國人來說,則未必。他們可以入海、親海、依海,離不開海。文化和生命,畢竟有很大不同。

其實,從河姆渡、良渚開始,或者更早,已有無數從中國出發的獨木舟,在海上痴迷。可惜,刻板的漢字,與大海不親。偉大的航海家鄭和葬身在哪個海域、哪個海岸?居然也沒有清晰記載。中國的一半歷史,在海浪間沉沒了。慵懶的巷陌學者,只知檢索著塵土間的書本。那些書本上,從未有過真實的大海,也沒有與大海緊緊相融的中國人的生命。

幸好到了一個可以走出文字、走出小家的時代。終於有一批中國人驚動海天,也喚醒了中國文化中長久被埋沒的那種生命。

在密克羅尼西亞的日日夜夜,妻子幾次看著我說:「早該有一條船……」

我知道她這句話後面無窮無盡的含義。

我說:「必須是海船。」

她一笑,說:「當然。」

二〇一二年十月,寫於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