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就給我簡單介紹一下圍襲的情況吧。」我說。
楊長勳從提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看一眼,就說:「據我統計,這幾年國內誹謗你的文章已發表了一千八百多篇,這肯定不全;如果乘上每份報刊的發行量,那麼,與你名字相關的惡言惡語在全國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放心吧,你肯定創造了一個獨立知識分子遭受誹謗的歷史紀錄,不僅是中國紀錄,而且是世界紀錄。」
「他們哪有那麼多話可說?」我問。
楊長勳又拿出一大沓影印材料,隨手抽一頁,介紹幾句,再抽一頁,讀出幾句……這樣折騰了十分鐘,他突然停止了。
「這些髒話從我嘴裡說出來讓你聽到,我已經造孽!」楊長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幾個杯子都抖了一抖。我看他前面介紹情況時口氣還比較平靜,沒想到他壓著一肚子氣。
我拿起他的茶杯塞到他手上,讓他平靜一點。他喝了一口,我和齊華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窗外還在下雨。
雨點打在窗上,發出一種雜亂的音響,使我們的談話不能不提高了嗓門。
齊華開口了:「不能再這麼下去。想想看,該怎麼辦?」
楊長勳轉頭對我說:「這就是我這次趕到上海來的目的。我靜靜地看了幾年,覺得形勢對你非常不好。所有的媒體都知道,攻擊你這個大名人會大大增加他們的發行量,又不會承擔政治風險,因此越鬧越刺激。」
目前,已經形成了一個「啃餘族」。誰為你辯解,誰就跟著捱罵。
我想來想去,你唯一的辦法,是留下一份寫給讀者的宣告,在以後適當的時候發表,然後離開。離開上海,離開中國,而且要快。否則眾口鑠金,真會被他們滅了。
「不,戰士寧死不逃!」這是齊華的聲音。這聲音讓我想起,他曾經是個軍人。
齊華看著我好一會兒,終於說:「所有的誹謗都刊發在媒體上,而我國所有的媒體又都是官辦的。你八十年代中期就已經是廳局級了,現在的好幾位國家領導人都是你當時的直接上司和同事,而且我聽說他們都是你的讀者。如果撥一個電話給他們任何一位的秘書……」
我立即站起身來,按住了他的手背,說:「如果我撥了這樣的電話,十多年前的辭職就失敗了一半。與其求救,寧肯逃走。」
齊華伸起手來想反駁我,但他伸起來的手停在半空了。停了幾秒,這隻手伸出了大拇指,朝我顛了顛。
「但是——」他又遲疑了,「能不能,不離開中國?」
我當然理解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那就必須離開上海!」楊長勳說,「我統計了,這些年誹謗你的文章,發表最多的是廣州、長沙、天津、香港,但發起者全在上海。你只要在上海一天,那些上海文人就一天安靜不下來。」
外面雨已經停了,圖書館走廊兩邊的樹木還在滴水。這個圖書館是我在讀中學的時候幾乎天天晚上都來的,一切都很熟悉,只是覺得變小了。已是傍晚時分,讀者們正在陸續離開。
突然,有一位年輕的女讀者走到我跟前,停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說:「餘先生,上海那個人寫了一篇不好的文章冒犯你,我向你道歉。」
「什麼文章?」我問。
「說有一個妓女在讀你的《文化苦旅》。」她聲音很低,快速說完,轉身就走了。
她相當俏麗,很有風韻,把我們三個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我們看著她婷婷的背影行進在修剪得很好的灌木之間,又消失在圖書館門口。
「文章又不是她寫的,她為什麼要道歉?」我問。
「有三種可能。」楊長勳說,「第一種可能,她是那個作者的家人或朋友;第二種可能,她只是你的讀者,覺得你是因為受讀者歡迎才受攻擊的,因此要道歉;至於第三種可能,就不好說了……」
「說!」我命令他。
「第三種可能,她就是那個妓女。」楊長勳說,「這種可能最大。」
我回想她低頭低聲、快速離去的樣子,也覺得有這個可能,就說:「那她就很高尚。我們誰也不認識她,她也不必道歉,但她卻道歉了!齊華,你說呢?」
我轉身看齊華,發現他還發傻一樣看著圖書館的大門。「太像了。」他喃喃地說。
我看著他,立即明白了。剛才我看這個女青年的時候真還覺得幾分眼熟呢,不錯,她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姜沙,只是小了一代。
「像誰?」楊長勳問我。
「一時說不明白,」我說,「以後慢慢再給你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