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立即關照我說:「益生沒爬過山,你走得慢一點。也不要太遠,到吳石嶺就可以了,不要到大廟嶺。」
益生哥一路上東問西問,什麼都好奇,我就像主人一樣一一回答著。終於見到了大山,益生哥停住步子,仰頭看了又看,眼中有點害怕,卻不講話。我帶著他走過楊家岙的東麓,往南走,往西一拐,就進了山岙。這時,他更是慌張了,但慌張得滿眼光彩。
我拉益生哥在一塊岩石上坐下,休息一會兒。
益生哥坐下後抬頭看到了上林湖,立即驚恐地左顧右盼,然後「嗬」了一聲。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這地方,我夢裡到過。」
「那夢有點怕人。」他說,「也是這樣一個山岙,那邊也有一角湖,先聽到嘩嘩的水聲,有一匹石馬從湖水裡冒出來了,上面站著一個石頭將軍,很奇怪,不是騎著,而是站著。石馬一齣水面,不動,突然一抖,那個石頭將軍就掉到湖裡去了。石頭將軍一掉下來,石馬就變成了活馬,朝我飛奔過來。那馬到我眼前停住了,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問我:‘這是你的家嗎?’我沒有回答,它轉眼就不見了。」
益生哥講得我毛骨悚然。一陣風吹過來,我們倆都用手抱住了肩。
「回家吧!」我領著益生哥趕緊下山。
姨媽與祖母談完話出來,抬頭看了看偏西的太陽,就對媽媽說:「時間還早,你陪我到秋雨的學校去看看吧。」
看學校?媽媽看著姨媽的臉,突然明白了姐姐這次到鄉下來的意圖。難道,她也可能帶著兒子回鄉來住?
姨媽看到我小學的陋屋歪牆時大吃一驚。她回頭盯著媽媽的眼睛問了兩次:「怎麼,這就是小學?」
媽媽不知該不該把姨媽領進校門。幸好,校門裡正好走出一個跳跳蹦蹦的女孩子,大聲地與媽媽打招呼。
媽媽告訴姨媽,這就是我的班主任小何老師。
姨媽細細地打量著小何老師,問:「這麼年輕就做了老師,中學剛畢業吧?」
小何老師笑了:「我的小學文憑才剛剛拿到。」
姨媽緊張地看了媽媽一眼。
她已經沒有多大興趣看小學了,媽媽領著她回外公家。路上,姨媽對媽媽說:「看來,你只能在秋雨做家庭作業時多加輔導了。」
「沒有家庭作業。」媽媽說,「農民家節省,晚上舍不得點燈,老師也就不佈置了。」
「那秋雨晚上做什麼?」姨媽問。
「他可忙呢,」媽媽笑著說,「幫全村農民寫信、讀信、記工分,還要擠出時間到野地裡玩。」
「你真想得開。」姨媽說。
姨媽在鄉下只住了三天,就帶著益生哥回了上海。
剛送走姨媽,媽媽就拿過我的書包,取出幾個課本急急地翻了一遍,然後看著我發呆。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也不避我,對祖母說:「我知道在鄉下上學沒法和上海比,卻沒想到姐姐看到小學房子和小何老師的時候,那麼害怕。被她這麼一弄,我也有點害怕了。」
祖母說:「我老頭走之前,提起小孩讀書的事。後來抗日戰爭這麼多年,我看來看去,大奸大惡都是讀書人。到底,還是做人要緊。」
媽媽說:「要不,夜裡不叫他寫信、記工分了?」
祖母說:「這麼小年紀天天幫別人做事,是在修菩薩道。頂多,以後不考中學了,在村裡做會計,也可以去教小學。」
我連忙搶著說:「我決定了,長大了放電影。」
「放電影?」媽媽笑著問。
「對,一輩子放黃梅戲電影,天天可以看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