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朱家小姐

吾家小史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餘鴻文先生說:「不管怎麼說,有了這個親家,錢財上總算有依靠了。」

朱承海先生說:「嫁女兒不為這個。為這個就對不起孩子了。」

餘鴻文先生問:「那你說為了什麼?」

朱承海先生說:「人品。找一個人品好的,苦一點也能過一輩子。幸虧王家的少爺人品不錯,老實,不刁。」

「要說人品,我們餘家堂弟的幾個孩子倒是都很挺刮。可惜現在只能免談婚事了。」餘鴻文先生在說我的爸爸和叔叔。

「為什麼?」

「他們家多災多難。要不然,那個叫志敬的後生真可以成為二小姐的候選。咳,我這只是隨口說說,餘家配不上。」餘鴻文先生怕老朋友產生誤會。

「志敬?那個後生?到過我家。」朱承海先生說,「本分,有家教,看上去也還聰明。」

「他到過你家?二小姐見過嗎?」餘鴻文先生問。

「見過。姐妹倆都見了。」朱承海先生說。

一九四二年九月下旬的一天,朱承海先生派了一個僕人給餘鴻文先生送來一份邀請喝酒的簡訊。

那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的十個月之後,上海已經全被日本軍隊佔領。他們約在一家叫狀元樓的寧波菜館,中午,人很少。朱承海先生早到一步,已經點好了幾個菜。

「今天完全沒事。大事說也沒用了,只說家裡小事。」朱承海先生端起了酒杯。

餘鴻文先生也把酒杯端了起來,笑眯眯地等他說下去。

「我家弄堂口,有家銀行,這你是知道的。銀行宿舍就在我家隔壁,那些職員,成天圍著我的兩個女兒轉。後來知道大女兒已經訂婚,就盯上了二女兒。前天,連行長也上門來,說來說去都是他兒子。我知道他的意思。」朱承海先生很苦惱。

「那你不妨認認真真挑一個當女婿。」餘鴻文先生說。

「沒法挑,」朱承海先生說,「看到他們那一副副長相,就不適意。」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其實並不急。上海結婚的年齡要比鄉下大。如果你家表侄,那個叫志敬的,願意好好出息幾年,我們倒是可以等等看。」

餘鴻文先生不知道他所說的「好好出息幾年」是什麼意思,便問:「你是說,讓他有能力在上海成家?」

在上海成家,是一件難事。朱家嫁女,上層社會的親戚朋友一大堆,大小姐已經與鉅商王家訂婚,更會牽出一批貴客,從新房到禮儀總要說得過去。但是,「說得過去」又談何容易!例如,只要親戚中哪個女人悄聲問一句,婚後落戶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就能把人憋暈了。因此,很多闖蕩上海的男人只敢回到老家鄉下去娶妻生子,自己每年去探親。像志敬這樣的貧困背景,當然也只能走這條路。可惜他從小出生在上海,連家鄉話也不會講。他要「出息」到哪一年才能在上海成家,娶得起堂堂朱家二小姐呢?

餘鴻文先生想到這裡苦笑一下,也不等朱承海先生回答了,只顧埋頭吃菜。

「也不一定在上海成家。」這是朱承海先生的聲音。餘鴻文先生吃驚地抬起了頭。

「二小姐受得了嗎?」

「她沒有吃過苦,但她吃得起。」朱承海先生回答。